大队支书上前亲自领着他们进了上房大屋里。进屋时苏解放和纪世章都四下里看着,生怕再重复了昨晚的遭遇。支书的家里前后都是瓦房。前边的瓦房是新盖的,后边的房子旧了些,但还显得很是气派。两边的侧房小了一些,但还整齐,很像昨天晚上他们进的老黑支书的家。苏解放他们犹豫着跟支书进了大屋里。大屋里正墙上挂着毛主席像,靠墙放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是两把椅子,这样的摆设好像是这一带农村客厅里的标配。支书很热情地让他们把背包卸下来休息休息。一边关心地问候:“看你们背都湿透了。辛苦了。辛苦了……红卫兵好。红卫兵好。你们这是要去北京见毛主席?”
苏解放回答:“是。我们要赶在国庆节前走到北京,跟上毛主席的检阅。”
支书感慨道:“你们可真幸福。能去北京见毛主席……”
支书见他们都还站着,忙给他们示座,让他们坐下。并一边喊着他妻子。支书的妻子来到屋外,支书吩咐:“快给他们俩做饭吃。多炒几个鸡蛋。”
支书的妻子听了吩咐,转身做饭去了。
苏解放再次不好意思地对支书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支书!”
支书摆手:“不用谢。农村没有什么好吃的,你们就将就着吃饱就行。”
支书一边说,一边拉着他们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苏解放问大队支书:“支书贵姓?”
这句话是苏解放故意问的,并非出于礼貌。如果支书也说他姓方,他就准备扑上去与之拼命了。在他问支书姓什么时暗自攥紧了拳头。纪世章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盯着那个支书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支书笑着回答:“我姓韩。红石坡姓韩的是大户。大多都姓韩。我是当兵复员的,回来后公社就让我干了大队支书。村子不大,这个村是个大队,下边还有五个自然村,都归红石坡管。杂事一天到晚干不完。”
苏解放和纪世章听他说姓韩,又是转业军人,这才多少放松了一点。不感觉那么紧张了。确定了韩书记的人籍后,苏解放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似的。就故意没话找着话说想缓和一下心里的紧张。他问韩支书:“韩支书的身体很好,一看就浑身透着军人的英姿。”
韩书记回道:“复员回来时间长了,现在变成了庄稼人了。身体还行。要不哪顶得住,大队里一天到晚这样那样的杂事,都是老母猪活,没完没了的。等吃过了饭,我派人送你们。”
苏解放忙道谢:“那太感谢了!”
韩支书客气道:“支持你们是应该的。毛主席都支持,我们怎么能不支持。不用谢。”
苏解放寒暄过后,他见韩支书对他们很热情,就想和他说说勾妍梅的事。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勾妍梅的真实消息。他问韩支书:“韩支书。你们村里昨天到今天,见没见过一个,和我们一样的红卫兵从这里经过,是个女生?”
韩支书思索了下不肯定的样子答道:“好像没有。没有听说有其他红卫兵从这里过过。不过附近还有几个小村,也或许他们有人见了没有说。怎么,是你们的人?”
苏解放想解释,又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他刚确定了韩支书的人籍身份,多少有点相信了他,这要再谈到勾妍梅的事情,让当兵出身的韩书记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况且有些是实足的迷信不能讲的。他就临时编了个谎话:“是我们的人。她走的慢,掉队了,我们就是来找她的。”
韩支书马上警觉起来:“原来是这样。这一带是南太行,这个村到那个村上上下下,都是小路,拐来拐去的,不是当地的人很容易走错路的。这得好好找找,况且又是一个女孩子……那是这样吧,等会儿饭做好了你们先吃饭,我现在就去找民兵营长,让他集合大队的民兵,分散开帮你们找。”
苏解放为韩支书的热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况且勾妍梅到底在哪里,从没从这里走过谁也说不清楚。他忙说:“这样好吗?还是我们去找……”
韩支书很果断地站起来说道:“就这样定了。我去叫民兵营长招集人。你们俩都是城里的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里的路你们又不认识,很容易走错路的。让你们去找,只怕人没有找到,连你们自己也给丢了。这事交给我。你们吃完了饭就在这屋里等着。一有消息我就来告诉你们。”
苏解放觉得这样很不好意思:“我们和你们一块去找吧?”
韩支书把苏解放和纪世章按下:“你们还没有吃饭呢。就在这里等着。我让民兵分开去找,这几个村子都离的很近,只要有消息很快就能传回来。”
苏解放和纪世章听韩支书说的也有道理,勾妍梅只要是从这一带经过,附近的几个村子一定会有人看见她的。他们就没有再坚持,只好在支书家里等消息。”
韩支书是军人出身,办事雷利风行,他一听一个女红卫兵在这一带走失了马上就有了一种革命的责任感。他让大队的民兵营长召集起大队的民兵,四下分开,沿着通向各村的路分头去找。
苏解放和纪世章见韩支书把寻找勾妍梅的事这样当真,心中都有点对不起人家似的,因为他们没有和热情的韩支书说实话。在勾妍梅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无法和韩支书说。仅仅是迷信和传说倒还好办,说了韩支书也不会相信。可勾妍梅是个大活人,自从在棺材沟里,她说有一个大娘在叫她,她就去到那个放有装着死人棺材的窑洞里靠着棺材睡了一夜,到她第二天对佟大财讲了她看到的大娘的样子竟然和佟大财死去的母亲完全一致,连死者缢死时脖子上吊着的绳子,这样的细节她都能说出来。如果说勾妍梅是在杜撰,那她又怎么杜撰得能与事实完全相符。还有那个被鬼附体了的女人,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勾妍梅,更不认识,她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在棺材沟里所发生的事情,那她怎么就能认出勾妍梅来,还说出那些与棺材沟里发生的事情逻辑关系完全相符合的话。还有前天夜里,在朝歌的接待站,勾妍梅原本是被接待站里单独安排住在另一个屋的。是她胆小害怕,一个人又夹着被子跑到了他们的房里,要和他们一块住,这大家都是看见的。可既然她那么胆小,连一个人住都不敢,她又怎么会天不亮就又一个人离开了红卫兵接待站,而且他们全都没有发觉她离开。还有接待站的门卫师傅,他竟然说是有一个60多岁的农村妇女来领勾妍梅走的。那么这个60多岁的妇女又是谁,她是怎么在夜里进的接待站。昨天路上遇到的那两个收玉米的老乡,说他们也看见了一个女的领着勾妍梅走过去。还有他和纪世章明明昨天晚上是进了一个村子,在一个姓方的人家吃了饭住下的,怎么今天他们两个人一觉醒来,却是在乱坟岗里……这几天所发生的这一切,他们都无法对外人讲,也说不清楚。等韩支书的妻子把饭做好了让他们先吃饭,苏解放看看韩支书出去叫民兵了还没有回来,就说道:“等下韩支书回来,我们一块吃。”
韩支书的妻子回道:“你们不用等了。他这人就这样,一有事就着急,不干完他不会停下的。这几个村子很近,民兵都分散出去了,一会他们就会回来,你们先吃吧。”韩支书的妻子把饭菜端去放好了,让他们先吃饭不要等了。然后她走了出去。纪世章看看碗里的饭并没有急于地吃,小声问苏解放:“你说他们能找到勾妍梅吗?”
苏解放没有回答纪世章的话,反问纪世章:“你相信有鬼神吗?”
纪世章否定地摇摇头:“我原来不相信。可现在我也无法说清楚了。”
苏解放皱着眉头:“如果真有鬼,我想那个领走勾妍梅的鬼一定是下山沿村佟大财的母亲。”
纪世章看看苏解放小心地问他:“那你是相信真有鬼魂了?”
苏解放回道:“我只是一种感觉。不管是发生在勾妍梅身上的事情,还是咱俩昨天晚上经历的事情都无法解释。”
纪世章赞同道:谁说不是呢。勾妍梅她那么胆小,可她做出的事情却是那样的不可思议。这都不像是她。勾妍梅遇到了什么就先不说,可咱俩昨天夜里遇到的事,又怎么解释?”
苏解放接着说:“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她真是去了下山沿村,她又去那里干什么?”
纪世章也想:“是呀。她又去那里干什么?”
乡野农家远离集市,平日里吃的饭菜多是地里自产的食材,根据季节的变化而变化着,显得单调了些,但绝对是绿色的。虽是家常饭菜,因他们是远到的客人,韩支书的妻子把饭菜做得就认真了很多。饭是新玉米糁粥。玉米糁粥要熬好,熬得发稠发黏,熬出玉米的香糯来,这是要花时间和功夫的,像是主人早已熬好的自己还没有吃,先端来给他们吃。农家没有鱼肉这类的食材,能端上桌面的就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灿灿的一盘炒鸡蛋,带着农家满满的奢侈放在桌子上,很是让人口馋。另外还配上了一个生腌的新鲜白菜心。主食是玉米面和白面卷的发面油花卷,并特意给他们煮了几个鸡蛋,准备让他们带到路上吃。
苏解放和纪世章都对老乡家的农家饭感到新鲜。在下山沿村虽说他们在佟大财家吃过,可那是农家过事,吃的大碗烩菜,有丸子有肉的,并不能算是纯正的农家饭。苏解放和纪世章听了女主人的话,只好不再等韩书记,自己先吃起来。可他们拿起了筷子,望着桌上的菜却都没有往嘴里吃,而是不约而同地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菜夹起来,放在眼前认真地看。他们确定了确实是鸡蛋,是白菜,而不是别的什么时,这才小心地把菜放进了嘴里。菜吃到了嘴里,他们还在慢慢咀嚼着,并没有马上下咽。在认真地品味和感觉,生怕吃进嘴里的不是菜。直到品出了满口香味没有其它的感觉时,他们才放心地下咽。
当他们端起碗喝了一口新玉米糁粥,那种还带着田园气息的香美爽口,一下子激起了他们的味蕾。实在是太好喝了,他们从来没有喝过这样软软糯糯带着微微的甜香,那样爽口的粥。那玉米糁颗粒在嘴里轻轻地咀嚼,那口感,那味道,那香美充满了全身。再吃一口酸爽的腌白菜心,香香的炒鸡蛋,更主要加上了他们三顿并作一顿的饥饿,让两个在天邑城里长大的孩子,有了种从来没有过的美味体检。就连玉米面和白面卷起的发面葱油蒸馍,他们都觉得比吃肉还香。
两个大小伙子,遇到这样的美食,都抵挡不住了美味的诱惑,放开了肚子只吃得满头大汗。刚坐上饭桌都还显得拘谨和客气,加上心中的警惕与担心,并不敢大口饕餮。等他们的怀疑破除,不再担心时,几嘴饭下肚,就都抵不住了美味的诱惑,放开了肚子只吃得韩支书的妻子过来看他们需要不需要加饭时,只看得她都有些暗自害怕起来。她没有想到这两个城里的学生会这样能吃。如果照这样吃下去,她给他们准备的饭怕是不够他们吃的。好在就在锅里的玉米糁粥和腌的白菜心都快要被他们吃光时,苏解放和纪世章都说吃饱了。他们要帮着收拾碗筷,被女主人拦住不让他们干。
苏解放不好意思地对韩支书的妻子说:“婶婶做的饭太好吃了。我们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让你见笑了。”
韩支书的妻子回道:“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乡下不比你们城里,这都是些粗菜淡饭,只为填饱肚子,没有你们城里的饭讲究。”
纪世章感慨:“在城里我们就是想吃也吃不到这样可口的饭菜。真是好吃。”
韩支书的妻子说:“都是粗茶淡饭,有啥好的。”
他们正在说着话,这时韩支书回来了。苏解放他们忙上前迎上韩支书。不管是什么样的消息,他们都得抓紧上路。下山沿村虽然离这里不远了,但他们恨不得下一步就赶过去,看看勾妍梅到底在不在那里。
苏解放着急地问韩支书:“有消息吗?”
韩支书看看他俩摇了摇头:“没有。附近几个村子都去了人找,昨天到今天,都没有人看见有你们说的女红卫兵从这一带经过。你们知道不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
苏解放回答:“有可能会去下山沿村。”
韩支书说:“下山沿村离这里不远,如果是昨天她就从这里走过了那也有可能会到了下山沿村。”
苏解放和纪世章心中有事,不能久留。他们谢谢韩支书,连声说着添麻烦了。各自去背自己的背包就要走。韩支书的妻子在收拾碗筷时,发现苏解放他们压在盆子下的钱和粮票。她见两个人仅吃了一顿农家的家常饭,就留下了一块钱和一斤全国粮票。这在农村人的眼里实在是太多了,她忙拿着钱和粮票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