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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度现身

    那天车间里的工人正在干活,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着自己的事情。铣床上的段建功正在往铣床上上一个工件,工件有些大,他双手搬得很吃力。这时就见有一双手伸了过来,帮着他抬起了工件放在了床台上。段建功抬头看看帮他抬工件的人,想说声谢谢之类的话。可他一看面前的人他不认识,并不是车间的工友,此人个子很高长得很英俊,穿的是厂里旧式的工作服,上边还印着很显眼的白字“抓革命 促生产”。看上去怪怪的。还没等段建功反应过来,只听那人在问他:“展红旗在哪里?”


    段建功见是找展红旗的,就向车间的一边看了看,他没有看见展红旗,就对那人说:“刚才工长还在……可能有事出去了。你等一下……”段建功一边用眼睛在寻找着展红旗,一边告诉那个人。他话还没有说完,等他回过头来时发现那个站在他身旁的大个子年轻人不见了。他觉得怪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他在回想着这个人的模样,想到了他身上穿的工作服,一下子就想起了前几天人们议论的那个来厂里的鬼。那个叫苏解放的鬼原来就是他们三车间的,他和工段长展红旗,还有纪世章是同学,他们的关系很好。他是来找他们的……一想到这些,段建功突然感到天塌了一般浑身紧张起来,忍不住大叫了一个声:“鬼……”


    车间里的人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段建功一声喊叫人们都愣住了。况且厂里来过鬼的风波还没有平息,大家都不由停下手中的活,有几个胆小的女工设备没关就吓得撒手跑出了车间……


    这次东升机械制造厂三车间里“苏解放”的出现,比第一次影响更大。第一次他的出现带有突发性和偶然性。如果以后不再出现了,时间一长这事也就过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有关鬼怪神妖的传说多了去了,充其量“苏解放”的出现,慢慢也被混进这样那样的传说里,不再有人当真和关心。可这第二次的出现,把人们希望他不会再出现的愿望打乱了。这明显不是一个好的兆头。这个叫苏解放的“鬼”,这次是有目的来的。他是在打听他的老朋友。


    刚刚平静了没有几天的东升机械制造厂,又被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搅得人心慌慌,全厂风声鹤唳。东升厂的人看见哪怕是换了件衣服,一时没有认出来的熟人,心也会先提一下,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后才恢复正常。


    厂领导感到非常无奈,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事情,搅得整个工厂不得安宁。白天声书记和杜邦辉厂长及保卫科的牛处长一块开了个会,研究怎么应对这件事。总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这么大个工厂,不能被他给搅得难以安生。可有什么办法能让工人们安下心来搞生产,他们也想不出高招。


    白天声这几天一有空闲就看纪世章送来的书稿,看得他也有些走火入魔似的。心想既然这次这个叫苏解放的鬼是指名道姓来找展红旗他们的,来了没有见到他们那他一定还会再来。他们就把展红旗和纪世章又叫到了白天声的办公室里。想和他们一块研究研究,如果这个“苏解放”再出现应该怎么应对。因为他们是这个“鬼”的老同学,老朋友。这次没有见到他们,他一定还会来找他们。朱大成和林胜利他都见过了,还有展红旗和纪世章以及周艳丽他还没有见到。


    纪世章和展红旗知道厂领导为什么又找他们去。那天是展红旗去技术室里取一份图纸,“鬼”出现时他正好没有在车间里。等他拿着图纸回到车间里时,车间里已经停工了,人们都在议论着鬼的事情。见展红旗回来了,大家一齐把他围了起来。七嘴八舌都抢着在告诉他,说他的老同学,那个叫苏解放的“鬼”来找他了。


    展红旗听了并没有惊异和害怕的样子。他看看车间里的情况,知道工友们说的会是真的。心中隐隐地感觉到一点遗憾,为什么刚才自己不在这里。如果在的话,他就能见到苏解放。不管他是鬼还是人,他都要问个清楚。现在厂领导又叫他去,无非还是想问有关“苏解放”的事情。


    纪世章和展红旗到了白天声的办公室里,纪世章先对白天声说:“你们要还是问关于苏解放生前的事情,我都写在了我的书里了。你们可以看……”他指了指白天声桌子上放的自己的书。总往厂党委书记办公室跑,他有些不习惯。


    白天声回道:“我知道。我已经看了一部分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和你们研究一下,这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苏解放再次在你们车间出现,指名道姓是找展工长。这对厂里的正常工作影响很大。我们想听听你们有什么想法。”


    展红旗回答:“我没有想法。只是遗憾这次我没有见到他。如果是我见到了他,我一定会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他是人还是鬼。”


    纪世章附和:“我也一样。我要是看见他,决不会让他再走。我一定会拉住他。”


    厂长杜邦辉说道:“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间还会再出现。他的出现对厂里工人们的情绪影响很大。如果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们的生产就会受到影响。职工们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现在我们急需要解决的是,如果这个‘苏解放’再在厂里出现,我们该怎么办?”


    纪世章看看展红旗,像是在说,这谁能有什么办法。


    大家都相互看看,觉得真还没有好的办法。厂长杜邦辉对纪世章和展红旗交代:“你们这段时间多在厂里呆着。不要一下班就走。考勤我让给你们记加班。”


    纪世章说道:“记不记加班没关系。我们可能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你们是害怕他出现,我和红旗是急于地想见到他再出现。那样我们就能看见他,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人还是鬼。”


    听了纪世章说的,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又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研究出更好的办法。一个是人的世界,一个是鬼的世界,这两个世界交织在了一起,就让人的世界被动了许多。对白天声和杜邦辉来说,鬼神的事情是不可琢磨也不足以相信的。然而对纪世章和展红旗他们,和白天声与杜邦辉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人与人的区别,一是经历,二是认知。


    苏解放他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地方是沃原省最西部的一个县——沃边县。沃边县因有陇海铁路从那里经过,对她的名字人们很是熟悉。沃边县盛产大枣和苹果,名闻遐迩,在天邑的市场上到处都有卖的。沃边虽远但对天邑人并不陌生。然而沃边县很大,大得远远超出了苏解放他们的想象和诗意。


    苏解放他们坐的火车,是从上海开往兰州的普快。因提前天邑市知识青年办公室与铁路部门联系,给知识青年们特意预留了车厢。苏解放他们上车后,发现有一大半都是和他们一样奔赴广阔天地的学生。从他们身上的军帽军衣,不管是借的还是家里有当兵的人留下来的,以及拿购物券换的,都还带有前“红卫兵”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火车在湖滨站停了一站,有一群知识青年被人带领下车了。负责给苏解放他们带队的工作人员,站起来喊着苏解放不让他们动。他大声说:“你们不要动!不要动。都坐下来。我们不在这里下车。到下一站我们下。检查检查你们同行的人,看有下去的没有。要是有下错的敢快叫上来……”


    苏解放看看纪世章、林胜利、朱大成、展红旗和马颖颖,这都是他们一个学校的还是一个班。别的人他不认识,他对带队的人说道:“我们红光中学的都在。没有人下车。”


    别的学校也都检查了自己的人数,告诉带队的没有人下车。带队的人让大家都坐好了,一定听他的指挥。因下车了不少人,车箱里相对空了些。大家都舒展舒展身子,有人一人占了两个坐位,把蜷曲的腿也伸开了。但这样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又有人上车来,看见有人一个人占两个位子,就站下来不再往前走,刚伸开腿的人只好把腿又放了下来。


    火车开动后咣咣当当又跑了一阵子,快到沃边火车站时,车箱里的喇叭里传出女播音员的广播,非常职业的铁路普通话在向大家报站:“沃边车站马上就要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沃边车站就要到了……”


    苏解放他们知道,他们下乡的地方就是在沃边县。一听沃边车站要到了,就各自从行李架上取着自己的行李做好了下车准备。苏解放还特意带了一个篮球,扑扑甩甩的很是显眼。纪世章说过不让他带,到了地方可以再买。苏解放说这个球打着顺手,他坚持要带着。他们要下乡的地方,不是在火车经过的沃边县县城,而是沃边县下边的沙河公社。当然也不会是在公社所在地,还会是公社下边的哪个大队,哪个村子。至于是哪个大队,哪个村子,具体的信息天邑知青办的人并不知道。送他们的知青办工作人员也不清楚。这要由沃边县地方政府统一分配的,最后才知道把他们分在哪个大队,哪个村子。


    苏解放他们要去插队的具体地方他们不知道,最直接的信息是沙河公社。至于沙河公社在沃边的什么地方,那里怎么样,是平地还是山区,他们此前也从来没有听人说到过。然而他们又似乎是幸运的,不管怎么比较,他们下乡的地方不但没有出省,而且连天邑地区都没有出。沃边县还属于天邑地区管辖,是沃原省最靠边的一个县。尽管离天邑市只有260公里的距离,但对住在天邑市里的人来说,感觉那里就真的像它的名字,就是到了边陲一般。除了有火车路过的沃边县城,和县城北部的黄河边上的一带平地外,沃边大部分的地方都是山区,平常人们很少有到过那里的。苏解放他们要去的沙河人民公社,就是问了有到过沃边县的人,也是直摇头说没有听说过。他们在地图上查找了半天,才在离沃边县城很远的地方,找到了沙河两个字。甚至不敢相信他们要去的地方——沙河人民公社会那样的不显眼,连地图上都是用的最小号字标上的,不注意就会一眼划过去看不到它。仅在地图上看,就已经偏离了他们的期待和想象。但这些都是组织上决定的,他们没有理由,更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他们所拥有的,似乎全部都是服从。服从祖国的召唤;服从党的号召;服从组织的安排;服从人民的需要;服从时空的潮流……他们没有自我。有的是祖国,是人民,是党。在他们的字典里,偏远和艰苦往往都会被冠以光荣。既然不允许他们选择,那就奔着光荣而去。


    火车到了沃边火车站缓缓停了下来,苏解放他们各自背着自己的背包,拿着自己的生活用品陆陆续续地下了火车。


    天邑市前来送知识青年的工作人员,像照顾自家孩子一样,等着他们都下了车后,让他们站在站台上不要动,不要走开,他们负责与沃边县前来接他们的人联系,办理交接手续。把交接手续一办,他们就不再是天邑的人了,将成为沃边的公社社员,成为广阔天地中的一个农民。


    沃边县负责知识青年安置工作的人,已经在车站等候,见天邑的知识青年下了火车,他们忙跑上前去和天邑来的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握手,并相互介绍着自己。来迎接他们的沃边县工作人员,操着浓重沃边口音,但也努力在往尽可能让他们听得懂的普通话上靠。不管他们怎么努力地在讲着他们的普通话,对苏解放他们依然是陌生的一方方言。沃边话和天邑的方言大有同。天邑方言是沃原官话,与普通话相去不多,如果平声去声能有区别,再去掉特殊的词语,就接近了普通话。而沃边话似乎受关中话的影响,又不全是关中话,形成了自己独立的一方语言,带着崤山的风,听去有几分大山的粗狂和沙哑。苏解放他们需要认真地听,才能听出个大概的意思。


    沃边县来接知识青年的人,向大家表示了欢迎后,就走在前边领着他们出站。


    沃边火车站的站房不大,但很有历史感。出了站房,站外广场却不小,已经有人扯上了横幅,内容是欢迎知识青年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旁边的墙上还有标语,内容也是欢迎知识青年的,一张张标语都少不了加上“光荣”、“大有作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之类的副词。当看到这些横幅和标语,那些初来乍到的知识青年们,都在莫名的凄然中感到了一丝温暖。虽然没有锣鼓敲响,也没有鲜花送上,但不乏质朴的乡土热情,些许的慰藉抚着他们的心头。


    有人在大声喊着他们这些知识青年站队点名,大家听到喊声都不再说话,认真听着。苏解放和纪世章、朱大成、林胜利、马颖颖几个红光中学的同学名字挨着。还有其它学校的学生,他们都是要到沙河人民公社去的,大家都是一路。名字都点完以后,天邑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也办理完了交接工作,就算是完成了任务。把他们安全地交给了沃边县的人后,就和他们再见。此时大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心里都酸酸的像是在告别自己的亲人。似乎送他们来的工作人员只要调头走出一步,他们就与天邑再也没有了关系。像被亲人抛弃在了风里的弃儿,泛起再也回不去似的悲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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