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站在修通的路上看了看,只剩下一些修路的尾活。天已经不早了,今天韩婶不再来给他们做饭了,饭得他们自己做。他就对马颖颖她们几个女生说:“剩下的活我们干。你们女生回去做饭吧。”
马颖颖问:“做什么饭?”
“你们看着办。除了面粉,小米,还有玉米糁子,别的也没有什么。吃面条吧。你们会擀面条吗?”苏解放问她们,明显他的话里带有怀疑她们能力的疑问。
马颖颖不服气说:“小看人。我们不会擀你去擀!”
苏解放向她们摆着手:“既然会你们快回去做饭吧。吃手擀面。肚子都叫唤了。”
马颖颖和周艳丽、冬雪扛着锨走了,几个男生把最后的尾活接着干完。
女生们回到知青点上,马颖颖心里还在想着做饭有什么难的,不就手擀面嘛。然而真到她们去做时真还难住了她们。特别是擀面条,她们谁也没有擀过。她们都是生活在天邑城里,在城市长大,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不着她们做饭。但毕竟是女人,在家里看大人们做饭也见的多了,有时也帮着家里做些杂活。原本大大咧咧的马颖颖觉得做饭没有什么,她让冬雪和周艳丽给她打下手,把面粉倒进盆子里,挽起了袖子,很像一回事的样子亲手和面准备擀面条。
冬雪惊奇地看着马颖颖往盆子里放了面,又在水缸里用葫芦瓢舀水添进了面里搅和,挽着袖子认真的样子,她不敢相信地问马艳丽:“你真会擀面条?”
马颖颖一边把葫芦瓢里的水倒进面盆里,一边说:“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和面、擀面吗……水好像多了。快!再给我添些面……”
马颖颖把已经沾满了面的手高高举起,像举着两个大榔头,在指挥着冬雪给盆子里添面。第一次水添的多了,手把面一搅和感觉太软了些,面黏在手上弄不下来。她就让冬雪再往盆子里加面。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软了加面,硬了加水。水添多了面就会软,面软了解决的办法只有再添加面。似乎从古到今还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冬雪就忙从面袋子里用碗又取出面来。那是白水涧的老乡用自己种的小麦为他们磨的白面,带着满满的关爱。冬雪在马颖颖的指挥下把又一碗白面倒进了和面盆里。
马颖颖见她把一碗面全倒进了盆子里,感觉面又有些多了,就冲冬雪嚷叫道:“谁让你一下又倒进去这么多!这一定又太硬了,还得加水……”
冬雪委屈地说:“不是你让加的吗?”
“我让加,你也不能把一碗面一下都倒进去。这成什么了……”
坐在一边择菜的周艳丽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忍不住自顾自地嘎嘎嘎笑了起来。
冬雪见周艳丽幸灾乐祸的样子,就冲她嚷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快择你的菜!”
周艳丽笑得更起劲了,手里择着的菜也掉在了地上。
马颖颖不知道周艳丽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让她这样开心。就问她:“你笑什么笑?炒菜是你的事。你再笑也不能当饭吃。一会儿男生们路修完,要回来吃饭。我们饭还没做好,他们吃不上饭,就都看你笑吧。”
周艳丽强忍住笑解释说:“不。不是的……你们俩刚才的合作特逗。面软了添水,水多了添面,让我突然想起我姥姥讲的一个故事……”
冬雪问:“什么故事让你这么好笑?”
周艳丽说:“那故事好像就是说你们俩的。”
马颖颖不解问:“你姥姥又不认识我们,她怎么会说我们俩。尽瞎扯。”
周艳丽说:“我姥姥讲,有个女人不会和面,她就问她妈妈面怎么和。她妈妈告诉她,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那个女人就听了她妈的话。她感觉面硬了,就往面里添水。加水多了面又觉得软了,她就再加面。这样一会儿面软了加面,一会儿面硬了加水。面盆里的面就越来越多,后来盆子就盛不下了,面还没有和好。她就又喊她妈妈。说‘妈。不行,还是活不好……’她妈妈不耐烦嚷她道,‘让你和个面,半天你和不好。还叫叫叫。叫什么叫!’那女人求救似地对她妈妈说,‘面盆里盛不下了,怎么办……’”
马颖颖和冬雪听着也都笑了起来,这还真有点像她们俩。马颖颖举着沾满面的手追着周艳丽打……年轻人的无畏,失败是常有的事情。难得的是,他们把笑声弹成了生活的旋律,不管是苦是甜,那是她们生命中的一段记忆,一束不灭的火花。以至她们的笑声传了很远,传到了她们多年后的回忆里,伴着泪花也不会忘记。
苏解放他们修完了路回到知青点时,不管怎样几个女生总算把午饭给做好了。马颖颖迎上他们热情地说:“你们辛苦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尝尝我亲手擀的面条。”
林胜利不相信地问:“你马颖颖还会擀面条?”
马颖颖说:“你不服气?我擀的面条天下第一。”
这时周艳丽听到马颖颖在自夸,又忍不住悟着嘴在笑。周艳丽偷笑被朱大成看见,他更不相信马颖颖会擀面条,就正话反说道:“马颖颖擀的面条我相信,她要不是天下第一,那天下就没有第二。”
马颖颖听出朱大成是不相信她,就说:“你们别小看人,我把面条给你们端来,保管你们都没有见过。错过了这顿可就没有了下顿。”
男生们说笑着都洗过了手,坐在饭桌前等着吃马颖颖的手擀面。三个女生把面条盛好,给他们端了过来。马颖颖见几个男生大老爷似的,真还都坐在桌前等着她们把饭给端上桌。她把饭碗在桌子上一蹲,就冲着他们嚷:“你们多干了一会儿活都有理了,还让我们把饭给你们端来吃!真得让贫下中农好好教育教育你们。”
苏解放说:“这是你说的,你让我们吃你的手擀面。我们是坐下来等着认真品尝呢。要不下次有什么活,你们去干活,我们给你们做饭,端饭。一定把你们伺候得好好的。”
纪世章说:“我看行。我举双手拥护。”
马颖颖用手里的筷子往纪世章头上一敲:“行你个头!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成哑吧。你不张嘴,谁还不知道你们俩穿一条裤子。”
大家肚子确实是饿了,一边打闹着一边开始吃饭。男生们用筷子在碗里一挑,这才发现碗里所谓的面条,正如马颖颖所说真的没有见过。天邑市属于北方,面食是主要食品之一。当地人的主食多都是面食,如苏解放他们这些南方人,经常用自家的面粉与北方人换大米。从小到大他们见各种各样的面条见得多了,可他们碗里的面条粗细长短不一样不说,厚得用筷子夹起的面条自己就能立起来。这哪是面条,就像是用刀随便剁下的面块。
苏解放说马颖颖:“这就是你擀的手擀面?大成说的真还没错,天下没有第二。”
马颖颖不服:“怎么了?我是看你们修路出力,故意把面条擀厚的,吃了有力气。”
纪世章试着吃了一口,突然用手悟起腮膀子,夸张的佯装痛苦地呻吟着:“哎呀……面条把我牙硌断了……”
马颖颖看看自己弄的确实不像是面条的面条,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一直没说话的展红旗说:“马颖颖说得没错,这面条吃了有力气。解放。路修好了,再去担水,我看不用用扁担了,马颖颖擀的这面条,就可以当扁担用。”
林胜利也用筷子在自己碗里夹起一根面条,高高地举起晃动着:“对对。我碗里这根,当扁担都屈材了,可以在白水涧上架桥当桥梁用。”
马颖颖知道自己擀的面条实在是不成体统。在家里她常见母亲擀面条,特别是她姥姥擀的面条又细又筋道。见的多了她只觉得擀面条没有什么,不就是和好了面放在案板上,用力下压着推动擀面杖就行了。可真到她去做时,怎么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用了满身的力气,调动十二分的记忆加想象,想着妈妈和姥姥是怎么擀面条的,她还是无法把面擀薄,更难擀得均匀。刀切时就更难了,那刀是大队给他们新买的切菜刀,刀口非常锋利,寒光闪闪,掂在手里手都有些发颤,总怕那锋利的刀刃切住了自己的手指,一刀不跟一刀,就把原本就没有擀好,厚厚薄薄的面切得宽一条窄一条,不是歪到这边,就是斜到那边。面条下锅里一煮,就煮出了一锅的面棍棍,看不出了面条的样子。男生们在嘲笑她,她自知理亏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着跑了出去。
苏解放他们这些知识青年下乡到了白水涧大队,第一天睡了一天的大觉,也就不能算是他们下乡插队当知识青年的真正开始。他们真正开始了知识青年的生涯,应该是从第二天算起。
第二天才是他们上山下乡独立生活的开始。这天他们拿起了陌生的农具,为自己修了一条取水的近道;这天他们开始自己给自己做饭;这天他们接触了挑水的勾担和水桶,学着担起水来,一路的泼散,哪怕只剩下半桶水,总算把水担到了他们的“家”……应该是这天开始,他们开始了独立面对生活。
独立生活听去是多么的豪迈,其实并没有多少诗意。他们初来乍到,了解了他们准备长期待下去的白水涧大队的大致的情况。唐大山给他们指了取水的泉眼。他们不习惯地用农民们使用的工具修出一条路来。担水是生活所必须的,什么没有都不能没有了水。既然天天要去担水,去时担着空桶还好,回来时桶里装满了水,这一段路走下来,肩膀压得实在是受不了,能少走几步就少走几步。这不是偷懒怕吃苦,而是科学。要不他们怎么能叫知识青年。
在他们修路时,路要从不远处的那座没有住人的旧宅门前通过。苏解放看看那个被旧的大门,他就在想,这家人家要是有人,这家的主人一定也会这样取条直线修出一条路来去取水的。可那院子空着没有住人,院子外边都长满了蒿草没有路径。这就只有他们来开路了。
为开出这条取水的近路,他们全体出动干了一上午。三个女生除了帮他们拔了一会儿草,就提前回去给他们做饭去了。他们以知识青年的身份,下乡插队到崤山深处的白水涧大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被诗化了的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憧憬和着他们的汗水,在这偏僻的崤山深处播撒,等待着开出绚丽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
中午的山村享受着特有的宁静,蓝天如洗的清碧,几丝白云闲致地挂在天穹一动不动,只有阳光无声地撒向大地。在白水涧离开了村子的知青点上,闻不到鸡犬之声,只有不远处的台地草丛里,偶尔传出几声最后的秋虫残鸣,一声声在叙说着大山里中午的沉寂。大家都吃完了午饭,马颖颖亲手擀的面条不管怎样苏解放他们还是强吃了下去。女生们收起桌子上的碗筷,走出屋子送进厨房去洗,就在马颖颖走出房门时,一扭头看见远处的那个废弃了的空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的第一直觉是这家里的人回来了。要不大中午的,门口怎么会站着个人。她把碗放进厨房,又返身回到屋子里,对还没有离去的苏解放他们说:“那家的人好像回来了。”
苏解放没听明白她在说些什么,问她:“哪家的人?”
马颖颖说:“就是那边台地上边的那一家。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在四下里看什么。是不是你们修路从人家家门口通过,没有和人家打招呼?”
苏解放他们就都想到了那户人家。
他们修路时,新修的路是从那户人家的门前斜过去的。按道理是应该给这家的主人打声招呼经过人家允许后他们才能修的。可那家里没有人住,院子荒芜着,他们无法和谁打招呼这才修了。
当时苏解放他们还特意扒着门板,往那家院子里看了看,见院子里边和外边一样,也是长满了蒿草,没有住人的迹象。现在有人回来了如果真是这家的主人,他们刚修的路从人家门前通过去,没有和人家打声招呼这事多有不妥。既然人家有人回来了,那就得去向人家解释解释,求得人家的谅解才对。第一他们刚来是村子里的新人,需要和乡亲们都搞好关系。第二这家人家是离他们知青点最近的邻居,以后要在这里住下去了,他们离村子远,这村外就他们两家在住,虽相距一百多米,但也是邻居。不管怎样,他们都得过去看看,相互认识认识。他们新来乍到,以后还要在这里长期扎根,与老乡们搞好关系是必要的,不能一来就产生误解。苏解放马上确认地问马颖颖:“是吗,你看见那家有人回来了?”
马颖颖确定地说:“是。我看见了。有个女的就在门口,现在可能还在呢。”
苏解放他们起身向屋外走去,果真看见那家院子的门口,有个女人的背影闪动了一下,正在向着院子里走进。他们一致确定,是这家里的人回来了。既然这家里的人回来了,他们就准备过去向人家解释一下修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