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他们从白会计突然的表情变化上都已看出了事情的复杂性和严重性,认为他们一定有事情在隐瞒着大家,那家邻居没有那么简单。既然来了必须得弄个明白。苏解放就如实告诉白会计:“我们看见了那个女人,穿着白碎花上衣,下边是军绿色的裤子。头上扎着两个马刷子……”
白会计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许多,他不敢再听苏解放讲下去的样子,不由把身子向后退着,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这。这不可能……不可能……她她,她两年前就死了。你们怎么会能见到她……”
白会计话一出口,苏解放他们七个人全怔住了。特别是三个女生,瞪大着眼,满脸紧张,木头人一样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白会计还以为苏解放他们误解了,以为是自己在吓他们就忙解释:“我说的是真的。两年前她和她农中的同学,参加破四旧把叫河上的河神庙拆了。河神发怒,顿时天降暴雨,叫河涨水,淹死了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就是那家的闺女叫魏素娟。从河里捞上来时,她已经向下游冲了十几里,人都泡胀了。原来她和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在那里住,她爸爸在新疆工作。她死了以后,她爸怕她妈妈伤心。她爸爸魏老本就把她妈和她弟弟带去了新疆,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两年多了,那院子里长满了草,都快成废院子了。你们怎么可能会见到她?
“没错。她是穿过白碎花上衣,死前还穿着军裤。军裤还是她给当时在部队里当兵的唐大山写信要的。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苏解放只好如实相告:“没有人告诉我们。是我们看见的。”
白会计不敢相信:“这不可能……不可能……她人都死两年多了,你们刚来两天,怎么会能看见她……”
苏解放没有再和白会计争辩下去,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她家屋子里的棺材是谁的?”
白会计回道:“就是她的,魏素娟的。这里有个风俗,没有出嫁的女子死了之后,三年不能入土。要把棺材在家里囚够三年后,才能入土下葬。魏老本把媳妇、娃子都带走了,就把他女儿的棺材放在了魏素娟生前住的屋里。明年就够三年了,魏老本可能会回来把他女儿给安葬了。”
苏解放似乎听明白了:那个棺材,那个女人,还有叫河里传出的女人呼救声……这些都与这个与他们为邻的,和他们同龄已经不在人世的魏素娟有关,甚至是同一个人。可这些姚明发和唐大山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既然白会计都知道,他们一定也知道的,白水涧大队的人可能都会知道的。这不就是个死了的人的事吗,为什么要瞒着不让他们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原因,苏解放在认真想着。
白会计听了他们讲的事情不敢相信。换了别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不会相信。魏素娟毕竟是已经死了两年的人了,她怎么可能还会活着让他们看见。即使他们没有说谎,可常识的使然,他们说的哪怕全是事实,也同样没有说服力。苏解放知道白会计对他们说的话半信半疑,他就对白会计说:“我们没有撒谎,说的全是真的。你了解那家的情况,领着我们再去那家看看好吗?我们不但看见了她,而且还听见她在说话,问我们是干什么的?”
白会计更加紧张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说:“这不可能……这这。这不可能……”
“可能可能,去了不就知道了。”苏解放一定要让白会计再去,把事情弄明白。看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他说的叫魏素娟的女人。
白会计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支步枪。他有点胆怯地说:“大山他不在。子弹他保管着。我这枪里没有子弹……”
苏解放他们明白了,为什么唐大山中午去时会背着枪,还把子弹推上了膛。看来他们都相信这些不寻常的事情存在。要不他们拿枪干什么?
苏解放劝道:“拿不拿枪没有关系。我们先去看看,看有什么情况。或许去了一切正常,什么也看不到。就像中午姚书记和民兵营长去时一样。”
“中午姚书记和唐大山去过了?”白会计忙问道。
苏解放回答:“去过了。什么也没有看到。”
白会计借机推辞:“他们去过了。我就不再去看了……”
苏解放看出白会计是明显的胆怯了:“刚才我们又看见了那个女人。所以才来告诉你们,您一定得过去看看。”
白会计怯怯地问:“你。你们看见了几次?”
苏解放说:“两次。”
“真奇了怪了。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白会计怎么也不敢相信似地在嘟嚷着。
苏解放又劝说:“我们不认识她,来这是想让你和我们过去看看。一是看还能不能再看到她。二是看她是不是两年前在叫河里被淹死的魏素娟。或许是别人呢。只有你们认得她,我们不认识。”
白会计心里在打鼓,他尽管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苏解放说的也有道理,或许他们看见的女人不是魏素娟,而是其他的人。苏解放几个人才刚到村里,有许多人他们还不认识……他心里虽然是这样想,可不知道为何还是不愿意随他们前往。就推脱道:“等姚书记和民兵营长回来,我们再去吧。”
苏解放反问:“等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看什么。再说那个女人会在那里等吗?”
白会计支吾着不知道是随他们去看好,还是不去的好。可他是白水涧的人,又是大队的干部。知识青年是刚来到他们大队,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不去又不合适,也没有道理。况且这些知识青年都愿意再去看看,他又有什么理由害怕去看。就只好答应他们,和他们一道去魏家的老宅看看。
尽管白会计是喝着白水涧的水长大的土生土长的白水涧人。这里所发生过的一些怪异的事情,他听人说过,自己也亲历过。譬如叫河夜哭后就要死人的事情,他就经历过的。一次夜里他去公社开会回来晚了,和同行的人路过叫河,他们就实实在在地听到了叫河在响。而他们知道那时的叫河里并没有水。第二天就听说上墚有人死在了叫河滩里。
魏素娟就是白水涧村里的人,比白三泰小几岁,从小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两年前破四旧,就是魏素娟领着她们学校的学生去拆的河神庙。那天原本是大晴天,更不是下雨的季节。他们把河神庙一拆倒,天上就突然乌云翻滚,大雨滂沱,干涸的叫河涨起了大水,沙石俱下,把三个学生卷进了河里再无生还,这其中就有魏素娟。
魏素娟的尸体是在叫河的下游找到的。因为当时魏素娟的父亲在新疆工作,离家远,魏素娟的弟弟还小,家里没有能顶事的男人,大队就让白三泰带人去把她的尸体运了回来。有关魏素娟的死,不管别人清不清楚,但他白三泰是再清楚不过的。
现在这几个新来的知识青年说又见到了魏素娟,这让他怎么都不会相信。可不相信吧,苏解放他们又没有见过魏素娟,他们刚来到白水涧,村里不会有人给他们讲有关魏素娟的事情。他们怎么连魏素娟扎的小辫,穿的衣服都说得那么清楚。而且魏素娟还问他们干什么,他们都听见了。这些知识青年也没有必要来向他撒谎。所以就算他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但他也心里怯怕,不敢随他们前往。然而这些心里的话他又没办法向苏解放他们这些知识青年们说出口。
白三泰犹豫了半天,他见苏解放、纪世章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加上又是大白天,有他们在一块去看看,就是真能再见到魏素娟,他又没有得罪过她,她的尸体还是他给运回来的,她会把他怎么样了……更何况这些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和苏解放他们再去魏家老宅看看。三个女生不敢去,就让她们在大队部里等着。白会计和苏解放、纪世章、林胜利、朱大成一块,向着魏家的老宅走去。
白三泰虽不太情愿,但他不得不走在前边。直到领着苏解放他们几个人到了魏家旧宅的门楼前时,他忐忑的心才多少有了一些释然。自从把魏素娟囚在这个院里,魏家的人都离开了这里后,白水涧的人是很少有人再到这门前来的。
魏家是有人在外有工作的,自然就比别人家有钱。加上独户独处,魏老本特意给院子围起了院墙,还修了个门楼,与村里大多的人家都有所不同。白三泰和苏解放他们走到魏家门前时,看见门被大铁锁锁着,门楼里挂着蜘蛛网,一点看不出会有什么人在这里出现的迹象。看来是苏解放他们所说不实,再不就是出现了幻觉。他对苏解放说:“你们看,门楼上挂满了蜘蛛网,哪会有人在这里出现过。你们一定是看错了。”
苏解放没有说话,这和中午带姚明发与民兵营长唐大山来时所看到的情况是一样的。可他们单独来时,怎么就会不一样。他不甘心,自己上前去又扒着门缝往院里看,很想发现些什么。可院子里除了长满的草,和锁着门的厢房,别的什么也没有,无论谁看一眼都会断定这里没有人出现过。苏解放该说的都和白会计说了,现在再强调他们没有撒谎,确实是看见了魏素娟就站在这门楼下,显然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眼前的事实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苏解放正在考虑着他们还能不能换地方住的事,朱大成想起了他们扔下钢锨的事来,就在地上找。可四处看了,没有找到钢锨和纪世章拿过的铁叉。他就疑惑地说:“我们扔在这里的锨呢?”
朱大成这一提醒,林胜利和纪世章也都想起了他们上次来这里时,因魏素娟的现身让他们弃物而逃,扔下了手里的工具玩命地跑了。他们俩也开始找自己拿的工具,并且扩大了寻找范围,可还是没有找到。他们就想,在他们跑回知青点再到大队部这段时间里,莫非又有人来过这里,把他们的锨和钢叉给捡走了。可又会是谁来这里了呢。
白会计见他们在地上寻找什么,就问道:“你们在找什么?”
纪世章回答:“找我们扔在这里的工具。这是大队刚给我们发的,都是新的。明明是丢在这里的,怎么没了……”
白会计还想问怎么会丢在这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突然在院里的房顶上,传出一声公鸡的啼鸣声很是响亮。他们急忙抬头去看,只见一只白公鸡从房脊上闪下到了另一边看不见了。此时包括白三泰在内,大家都因为这一声公鸡的鸣叫怔住了。还是苏解放先缓过神来,他问还愣住的白三泰:“白会计。这公鸡是谁家的,怎么跑这么远?”
白三泰没有马上回答他,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起来。只见他摇了摇头很是无力,带着敷衍回答:“不。不知道……我们回。回吧……”
白三泰的声音突然音变得像个要哭似的小孩。见此状况,大家就都没有再为难他,准备朝着不远处的知青点走回去。纪世章却说:“要不要去看看那只公鸡跑到哪了?”
白三泰赶快阻拦:“不管它。我们走吧。”
大家都看看白三泰,从他说话的神情,像是他的心虚就挂在了肚皮外面一览无余。他不敢让他们去找那白公鸡,他们就没有去找和白三泰一块先回到了他们的知青点上。
到了知青点时,苏解放先看见了两张钢锨和一个铁叉整齐地放在他们房前。几个人就都再次怔住了,心想能是谁把这些工具给捡了回来放在这里。苏解放在想不管怎样,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得换,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他就对白三泰说:“你和姚书记说下,给我们再换个地方住。住在这里,特别是几个女生,晚上需要方便什么的,她们敢出来吗?如果再发生些别的意外,出了事就不好办了。”
白三泰心中忐忑,他岂会不知道他们几个年轻人的处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又不是在这里住一天两天,而是插队落户,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整个白水涧大队,没有其他能给他们八个人提供住宿的地方。如果不在这里住,他们就得分散在社员们家里,这一家住一个,那一家住一个。否则就无法解决。
在当时为欢迎知识青年来他们大队,他们大队干部为此专门召开过会议,研究过他们怎么住的事情。他们这里是山区,社员们住的多是草房,哪家的住宿条件都不宽绰。好在大队的旧小学空着,这就顺理成章地解决了他们知识青年们住宿的问题。现在要是他们不在这里住了,再给他们换地方住,真还是件难事。
村里各家的住房都很紧张,硬给塞进去一个外人,这工作真还不太好做。但直接就拒绝他们,也有些不妥。如果他们说的见过魏素娟出来是真事,再不给他们换地方住,这似乎有些欺负他们似的。白三泰只好先答应他们:“我给姚支书说说。想办法再给你们换个地方……不过村里一时半会儿没有多余的房子……”白会计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看见那只白公鸡,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的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苏解放心想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白会计没有告诉他们。他为什么看见了那只白公鸡后,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就是一只公鸡有什么好害怕的。他就进一步问白三泰:“白会计。我怎么觉得你一看见那只白公鸡,就害怕起来似的。那不就是一只鸡嘛,有什么好怕的?”
白三泰看看苏解放,又看看别的人,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张口的样子。纪世章见状,就也催促道:“是呀。白会计是不是认识那只公鸡,那是谁家的,怎么跑这么远?”
白三泰知道再瞒他们也不好瞒了,只好对他们说:“你们是不知道。我本来也是不相信的。可村里人传得真的一样。今天看见了,我真不知道是该信呢,还是不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