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的上衣是马颖颖和周艳丽帮着她脱下的。只见冬雪陡峭白皙的肩膀上,磨得红桃一样淤肿着,顶端有血丝在渗出。马颖颖慢慢地用手去触碰,疼得冬雪叫了起来。看着冬雪的样子,马颖颖觉得自己的肩头也在发热发疼,她慢慢地也把上衣脱下,肩头和冬雪一样又红又肿。周艳丽是最后脱下自己衣服看的,她也毫不例外……三个人忍不住抱在了一一起哭。她们是在歌声里长到这么大的,还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折磨和摧残,这让她们不得不对她们的热情和理想进行重新的审视和思考,在她们的心头便慢慢的产生了动摇。
几个女知青的哭并非全只是因为肩膀的疼痛,更为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对前途的茫然。尽管宣传的作用可以让他们鼓起浪漫的风帆,但不能代替了她们身体的本能。所有的教化都只能是对本能地麻木最终达到取代。他们还没有麻木,那就只有痛苦。
在他们以后的岁月里,听到有人说磨难是一种财富时,他们深切地明白,只有没有经过磨难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混账话。真正受过磨难的人,无人不明白那句话不是能让人顿悟的名言,而是别有用心的险恶和幸灾乐祸的不负责任。磨难是不堪回首的记忆,刻骨铭心无奈。只是磨难无关后悔,所有的磨难都可以成为命运转变以后的谈资。或许对某些人,在特定的时候,磨难还可以成为资本。但所有的磨难没有人愿意重复和再拥有。
苏解放听着屋子里传出女生们的哭声,他本想上前敲门劝慰一番,但那是女性的领地,他又感到不太便,于是就站在外边问道:“你们别哭。我们刚开始干农活不久,以后慢慢会好的。朱大成、林胜利他们肩头也都磨烂了,你们怎么样?”他故意没说展红旗。他知道为了给冬雪节省点力气,他的肩头磨得最狠。
苏解放不问还好,他这一问只听见里边几个女生委屈地哭得更厉害了。这他才上前去敲门,可没有人开门。从她们的哭声中,他知道女生们会更惨。肩膀磨烂了不抓紧消毒包扎会感染的。他就决定去大队找赤脚医生来给他们上药消毒。顺便见见生产队长,也向他们汇报一下。告诉他几个女知青的情况,看能不能给她们换些别的农活,让她们慢慢适应。
苏解放又回到男生的屋里,他对几个男生说:“这样不行。我去大队找赤脚医生去。先让女生们休息休息,你去做饭。纪章。你去做饭。”
苏解放和纪世章他俩因个子高,队长让他俩去学垒堰,没有抬几次石头。所以他们累虽累,但不至于把肩膀磨烂。垒堰是技术活,自然要比抬石头的粗活省了不少力气。
纪世章疑惑道:“我不会做饭。”他话一出口又不觉得不妥,便改口问,“吃什么饭……”
苏解放回:“不是剩的还有馒头吗。你随便弄点菜就行。”
“做不好你们可别嫌……”纪世章把丑话说在前边。
苏解放叹道:“你没看都累成什么样了,谁还嫌。”他说着转身去大队找赤脚医生去了。
在去往大队部的路上,进村就遇上了唐大山。他见苏解放急匆匆地走来,就上前问他:“小苏。垒了一天堰你还不累,又去哪?”
苏解放回道:“我去大队看看赤脚医生在不在。”
唐大山以为是谁有病了,关心问:“谁有病了?”
苏解放见到唐山关心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似的。生产队里的社员们都在抬石头,男女都有,社员们比他们抬的石头还大,抬的次数还多。人家一个个都没有事,就他们娇贵,肩膀都磨烂了,这就更说明他们是多么的需要锻炼,需要再教育,他们得好好地向贫下中农们学习才是。他忙说:“没有病……展红旗有点外伤,我去找赤脚医生拿点消毒药水……”
唐大山听了没什么事,就说:“那你去吧。这会儿杏花不一定在大队。”
“我去看看。”说着苏解放向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里白会计正在锁门准备回家,他见苏解放这时候慌慌走来,就问他:“小苏。有什么事吗?”
苏解放见他正在锁门要走,赶紧问他:“杏花嫂子在吗?”
白会计说:“她刚走。找她有什么事,谁病了?”
苏解放摇头:“没。没有什么事……找点红药水……”
“你去她家里看看。她家里应该有。”白会计突然想起什么事,又说,“对了。有你一封信。不是天邑来的,是南太寄来的。你老家不是上海的吗,怎么在南太还有亲戚?”
苏解放也被问得一头雾水。南太的名字他是想了一下才想起来的。两年前徒步长征时他们从那里走过,那里哪来的什么亲戚。又有谁会知道他现在下乡的地址把信寄到这里……白会计又把已经锁上的门打开,取出那封信递给苏解放:“你看——寄信地址是南太县大峪公社下山沿大队。”
苏解放一听下山沿三个字,头皮都在发麻。两年了,这个名字幽灵一般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可他自从离开那里后,对那个装满了阴森记忆的小村,从没有过任何的来往。怎么会有那里的来信?这让他不由不想起那道停放满了棺材的棺材沟和在勾妍梅身上所发生的怪事。他心里如同阴风刮来,但还是不得不把那封莫名其妙的来信接过。他不看信封还好,一看信封上的字 ,一眼便认出是勾妍梅的字体。再看寄信的地址,写的确实是南太县大峪公社下山沿大队。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白骨森森的手给揪住了一般。勾妍梅怎么在那里给自己来信?她不在家里等下乡插队的通知又去了那个鬼地方干什么……他不敢再想下去,甚至不敢马上把那封信拆开看。只在心里念叨着下山沿、下山沿……直念得他浑身不由想打颤。
此时的勾妍梅,确实是在下山沿村给苏解放写的那封信。而勾妍梅此次的行踪,也确实和两年前他们在下山沿村奇异的遭遇有一定的关系。
二十世纪中期的中国,城市的夜生活还有电影院之类,来慰藉人们苍白的精神世界。而中国的广大农村,一到了晚上,黑夜就抹去了一切,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简陋的屋子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青壮夫妻还有床上拥有本能的快活,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打发单调的日子。而无夫无妻的人,就只能陪伴着黑夜寄希望于梦中。就有人编出了农民生活的顺口溜来,还被多年后的文人写进了书里: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温饱基本靠想;娱乐基本靠床……
勾妺梅吃完了晚饭,要帮着爱琴收拾碗筷,爱琴怎么也不让她动手,让她上楼歇着去。
爱琴用胳膊肘顶着勾妍梅说:“你跑了一天,快回屋歇着去。碗筷我来收拾,你不用再沾手……我看你带了一个被子太薄了,夜里冷。那柜子里有两条新被子,还没有盖过。你自己拿出来晚上盖。”
勾妍梅说:“你们……”她没有说出口,又有些激动地两眼湿润了:“你们太客气了……我……我……”她感动地说不下去。
碗筷不用勾妍梅收拾,她只好上到楼上自己的屋子里,拉亮了灯。一个人没事可做,心里装满的都是苏解放,展开信纸就给苏解放写信,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他。
白三泰见苏解放接到信后,表情有些不是太对,就不解地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苏解放忙掩饰说:“没。没什么事……”他一边回答着白会计,一边把信封拆开,急于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放:
你好!同学们都好吧?
现虽处隆冬,大地尚在蕴育春汛,理想已急不可待的在我们的面前开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跟上了你们的脚步,正式成为了听主席的话,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中的一员。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但都在红旗下,在同一个战场上,那就是广阔天地。我们不知道明天会走向何方,但太阳依然会从东方升起,那应该就是我们的希望。
我插队的地方你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这里在两年前曾经留下过我们的身影——南太县大峪公社下山沿大队。 我已经看到了你脸上的惊讶。你在心里问我,怎么会下到那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代我向朱大成同学表示感谢!是他介绍的办事处陆干事从中帮忙给我调换了一个大新地区的知青名额,我是交换被下到这里来的。
那个大新市的知青因她父亲过世母亲另嫁到天邑。后来调到了天邑市政府工作,她随她奶奶留在大新。因她母亲在天邑有一定活动能力,想让她到天邑插队好给她以后的生活多些照顾,这就需要交换个天邑的知青名额。陆干事就想到了我。
说来也巧,你可能不会相信,就在这之前的一个夜里,我梦见了下山沿村那个佟大哥的母亲。是她告诉我,说我要是没有地方插队的话不妨去她们下山沿。她还告诉我,现在她的大儿子佟大财,是生产队长,我去了他会照顾我……说是梦,可我觉得她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不像是梦里。果然第二天,陆干事就急着找我,告诉我可以与大新调换一个插队名额的消息,征求我的意见,看我愿意不愿意去大新插队。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没加犹豫就答应了下来,顺利地来到了大新。这里的知青办因受人之托就征求我的意见,看我想下到什么地方。我想都没想就说想到下山沿大队。他们同意后就与大峪公社联系,并把我送到了南太县。是佟大哥开着生产队里的手扶拖拉机,亲自去县里接的我……
给你一写信就收不住笔,不说这些琐事了,等我们见面再给你细讲吧。你们那里怎么样,已经能和社员们打成一片了吧?我来后佟大哥对我非常照顾。我暂时就住在他家里,吃饭和他们一道吃,不用我做饭。你想象不到,佟大哥家里去年盖起了两层小楼房,这是下山沿村目前唯一的楼房。他把二楼中间最亮堂最宽敞的一间腾出来给我住。我激动得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他们。
不知为何,我来到这里感到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两年前在这里的诡异经历,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我自己也无法想象,我会和这个在我人生中不存在交织可能的南太行山下的一个小小村落粘合在了一起。
上次你来信,说到你们都不会做饭,没有一顿饭是可口的。你还在为我担心,害怕我一旦去插队,不会做饭可怎么办……然而命运在眷顾我,我有佟大哥一家照顾,根本不用愁吃饭的事情。即使从这一点看,我觉得来下山沿插队的决定也是对的。唯一让我难以高兴起来的是这里离你太远,思念像皮鞭不时在在抽打着我的心,好痛好涌。虽然我们还没有出省,但一西一北,如银河遥隔,拉长着我的期待。
不知为何,我很想见你。有时这种思念是那么的急切,恨不得马上到在你的身边……然而我知道不能。起码是现在还不能……等我安顿下来后,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真的!好在马上就是春节了,春节我们都回到天邑就能相见了。还有20多天的煎熬,就让我们一天天地数着等待吧……
不能再写了,再写邮局就要加收超重费。窗外一地的残叶被风卷起,沙沙作响,突然想起李白的《秋风词》来。就让它结尾吧——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似乎李白有些后悔当初的相识,我恰恰和李白不同,我是多么地感谢我们当初的相识!那份相识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珍贵。我毫不后悔。临了填上一阕《一剪梅》,送去我的思念:
冷浸疏棂月半钩,
裘懒重添,
画细描收。
天星若解怀中愁,
明灭为航,
暗渡孤舟。
圆缺从来风满楼,
一种相思,
两处凝眸。
待看云雁破冬来,
不是锦书,
是汝暖手。
致以革命敬礼!
再吻
思念你的梅
196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