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山区的农民,吃喝都还凑合过得去,虽撑不着但也饿不死,就是手里缺钱。社员们有山货,知青们有钱,这一交换两头都有了,对谁都是一件好事。苏解放虽没有姚明发想的那么周到,但他知道不能白拿乡亲们的东西,钱还是应该给的。但怎么给,给多少他心中没数。他就问姚明发:“姚支书,自从来到白水涧,白水涧的乡亲们待我们都很好。特别是你姚支书,啥事都想着我们。核桃、木耳、栗子都是好东西,在城里非常稀罕的。我们几个人恐怕都需要,只是钱一定要给社员们。你看怎么个给法,我们也不知道价钱……但你放心,我们决不会让社员们吃亏。”姚明发点头:“这我知道,你们是不会亏了社员们的。看你们能要多少?核桃嘛——他们拿出去卖是两毛钱一斤。但现在是给你们当然不能那么贵了。我当家给你们打个对折,一毛钱一斤;栗子和核桃一样;木耳你们也要不多,就按供销社来山里收山货的价格,五毛钱一斤;大枣谁家有了就白送你们,带回去让家人尝尝,不让他们给你们要钱。”
苏解放忙摆手:“那怎么行。核桃、栗子他们背到山外卖多少钱,我们也给多少钱。不能亏了大家。木耳就按供销社的收购价。大枣也得给钱……乡亲们都不容易。”
姚明发看看苏解放:“小苏你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大枣稀巴烂贱,不值什么钱。你们要给,一斤也一毛钱好了。你们以后就成这里的人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些都是小事。小事。嘿嘿……”
苏解放点头:“这我知道。乡亲们都是好人。”
于是姚明发交代:“那你回去和他们几个商量商量,看你们都各自要多少,都要什么。你们也没有个袋子什么的……要不这样吧。我让有山货的社员们,在家里都用袋子给你们装好。明天给你们送去。等你们从家里来时,再把袋子给带回来。”
苏解放站起身说:“行。那我这就回去,给他们商量一下,看他们各自要多少。统计完了我来告诉你。”
苏解放撩起门帘出去了,心中有种按捺不住的高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知青点上的几个同伴,已经在议论这个春节怎么过的事了。是留在白水涧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呢,还是回到家里和亲人们一块过个温暖的春节。三个女生一致要回家过春节。尽管说是下乡插队,来到这里还没有多长时间,连白水涧的人都还有许多不认识,不知道他们姓张还是姓李,该对他们怎么称呼。但回家的心情却一浪高过一浪。特别是遇到不称心的事情时,比如在被窝里半夜被冻醒来;起个夜也需要结伴而行,还得有人在外边站岗;和社员们一道下田劳动,笨拙地使用着农家粗糙的工具,手上肩上被磨出了血泡,忍着疼痛和劳累回到知青点上,还得自己做饭……
在知青点上大家都一样,无法诉说,只能把满腹的委屈压在心里,和进偷偷落下的泪水里。几个男生没有说是回去过年还是留在白水涧过年。但苏解放知道他们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都在盼着能回家过年。短短的时间,大家都觉得过了数年一般。而最想回去过年的人,还是他苏解放自己。
苏解放甚至想过,就是有人要留在这里过春节,他也是要回去的,哪怕是请假。他不是为了回去向家人倾诉他们来到白水涧下乡插队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的是勾妍梅。尽管她在信中告诉了他,她一切都很顺利。佟大财当了生产大队,对她很优待。但勾妍梅毕竟是个女生,又是独自一个人去了那个偏僻的地方,他要不去亲眼看看,在他心里就迈不过这个坎。他已经想好了,就这两天找个适当的机会正式向大队提出,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回家过春节。可还没等他向支书开口,姚明发先开口了,而且还给他们想得那么周到,让他们带着山货回去。他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伙伴们,让大家赶快做好准备回家过年,而不再担心是留下过年还是回去过年的事情。
苏解放几乎是跑回知青点上的。路过唐大山家门口时,唐大山看见他急切的样子,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情,关心地喊着问他:“小苏。你急着跑那么快,有什么事情?”
苏解放没有停下脚步,向唐大山一挥手,兴奋地也喊着:“好事!”
当苏解放跑回到知青点上,就激动地喊叫大家出来说有事要告诉大家。几个人都迅速地围了上去,不知道苏解放要告诉大家什么事情。但都从他脸上的兴奋表情看出会是好事情。
马颖颖着急地问道:“什么事?看把你高兴的……”
苏解放兴奋地说:“支书让我们放假,统统回家过春节……”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大家都高兴地欢呼了起来。林胜利把头上的帽子抛向了空中,嘴里学着苏联电影里的样子,喊着“呜?——”
苏解放见大家像是被特赦了似的那么激动,他向大家摆着手喊道:“别高兴了。你们听我说,还有更好的事……”周艳丽关心道:“你就别卖关了。快说。还有什么好事?”
大家都催着苏解放快说还有什么好事。能让他们回家过春节,他们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事了,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
苏解放接着说道:“支书还让咱们走时,带些这里的山货回去,比如核桃、木耳、大枣、毛栗子……”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欢呼。几个男生要去抬起苏解放往空中抛。可苏解放个子太高,他们几个男生抬了下没有抬起来,三个女生也冲上去,帮着把苏解放抬起向空中抛去……大家闹完了,苏解放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我话还没有说完。还有好事,你们这一闹全给忘记了。”
朱大成知道他是故意的,就威胁道:“你不说我们再把你按地上打。快说!”
几个女生都喊着:“对。他再不说打……”
苏解放忙摆着手:“我说。我说。胜利。你拿个笔记一下,看谁都要什么,要多少。我得给支书汇报去,他好让人准备。袋子你们记着,拿的谁家的袋子,等过了年回来时,再给人家带回来。”
林胜利去拿了纸笔,坐在桌边做记录。几个女生先就挤了上去,你争我抢地叫喊着。
马颖颖笑道:“核桃、木耳、大枣、板栗我都要……”
苏解放补充提醒:“各要几斤,得说清楚。”
马颖颖难住了,她对斤量就没有概念,扭头看看大家,茫然地问道:“你们说。要几斤?”
纪世章打趣道:“我们怎么知道你想要几斤。不知道了你先过去反省反省。反省好了再来报。”
马颖颖嗔怪纪世章:“你去反省。我想好了,一样要五斤。”
朱大成听见她要那么多就问马颖颖:“那加起来可是20斤。这又不是在家门口,还有几十里的山路,你背得动吗?”
马颖颖想想也是。他们常听老乡们讲,远路没轻重。四两棉花能压死人。从白水涧回去,要走几十里的山路,还要翻老鸦岭才能到沙河公社。在那里才有到沃边县城火车站的汽车。背20斤东西是有点多了。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一样要三斤……”
林胜利于是重复了一遍:“马颖颖核桃、木耳、大枣、板栗都要。一样要三斤。接下来谁报?”
冬雪赶紧说:“我和马颖颖一样。都一样要三斤。”
周艳丽接着报:“我也一样。”
朱大成想想说:“大枣我要两斤。我家里人不爱吃甜的。核桃要五斤、板栗要五斤、木耳要两斤。”
苏解放不假思索报了数:“我核桃、木耳、大枣、板栗四样都要。一样五斤。”
纪世章接着报:“我也都要。核桃、板栗一样要八斤;大枣要五斤;木耳要三斤。”
马颖颖一听不满地问纪世章:“核桃、板栗你要八斤。你是驴。要那么多你能背得动?”
纪世章见马颖颖说他是驴,反击一句:“那你是马。”
林胜利听着不由笑了:“驴和马生出来是骡子……”
马颖颖一听,上去就打林胜利。林胜利一看不好,撂下手里的纸和笔就跑。马颖颖还不放过在追着打,一边嘴里还骂着:“你才是骡子……”纪世章给马颖颖打着气:“对。他才是骡子。”
朱大成听了笑得前伏后仰,像是笑岔了气,一边忍不住不连贯地说:“乱辈了。乱辈了……”
马颖颖知道朱大成说的乱辈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追上林胜利,猛一挥手趁势打在了朱大成身上。朱大成一边躲着一边在争辩:“是你们说林胜利是骡子,又不是我说的。你打我干什么?”他话还没有说完,不防林胜利也上去打他一拳。
纪世章也听明白了朱大成的不怀好意:“我看你是欠揍。一肚子坏水!”
冬雪还是不太明白,他们都在说的驴马骡子是什么意思。马颖颖原本是在追着打林胜利的,怎么反过来又打朱大成。更让她不理解的是,连林胜利也打起了朱大成……朱大成就说了一句乱辈了,他们就都打他。看来是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什么是乱辈了她还是不明白,就问站在一边看笑话的展红旗:“什么是乱辈了?”
展红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冬雪解释,还是周艳丽听到冬雪的问话,她觉得冬雪这么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纪世章和马颖颖:“你……你,你去问他俩……”话没说完她笑得直往下蹲。
马颖颖打不着林胜利,就打周艳丽,一边打一边说:“我让你坏。我让你坏……”
周艳丽笑着抱着头逃跑,冬雪还是没有明白,觉得周艳丽也没有说什么坏话,只是说让她去问马颖颖和纪世章,马颖颖为何就打她……
朱大成还在只怕事情没有闹大似的,一边用手摸着被打痛的头,一边说马颖颖和纪世章:“你俩可得请客……”
林胜利一听又打朱大成……苏解放劝阻他们不要闹了:“好了。好了。别闹了。”他说着把桌子上林胜利做的统计拿起看了看,大致上把他们各自要要的东西加了下。觉得数量也差不多了:“我把这给支书送过去。你们只顾瞎闹,饭做好了没有?我怎么闻到一股焦糊味……”
这时马颖颖突然想起锅里还炒着菜,她尖叫一声,喊叫着:“锅还在火上,早糊了……”也算是自我解嘲,一边忙向厨房跑去。
苏解放接到勾妍梅的来信,在等待购买老乡们的山货后,他们就可以回到天邑过春节了。借机他就可以见到勾妍梅。如果时间允许,他还准备和她一道去她插队的下山沿大队看看,见一见佟大财他们。也有两年多没有见他们了,他觉得只有亲眼去看看勾妍梅插队的地方,他才能心中有数,亦或放心。如果她插队的地方条件还没有白水涧好,他就要想办法把她也弄到白水涧来,这样两个人就可以朝夕在一块了。
苏解放给大队支书报上了他们要的山货种类和数量,姚明发接过看了一下让他回去等着,弄好了他让人给送过去。
苏解放走了,干了一天活还没有吃饭,肚子咕咕在叫。姚明发把屋子里的火盆压住了,锁了门离开大队部,先去了他弟弟姚明礼的家里。年底了天气冷,院子里没人,他连招呼也没打,直接推门进了堂屋里。姚明礼正在火盆边烤火,见哥来了,忙起身迎上。说:“哥来了?你坐……”
姚明发没有坐站着对弟弟说:“你今年打了多少山货?”
姚明礼以为哥哥是来给他要山货的就说:“今年没。没打多少。今年天旱,山货是小年,不好打……”
姚明发知道他弟弟是怕他来白拿,就没好气地直接问道:“不好打是多少?”
姚明礼回道:“也就。就二几十斤核桃。还有毛栗子……后山的核桃树年年被人偷着放树(为了摘核桃方便,反树砍倒。)。山货越来越少,真的不好打了。”
姚明发不耐烦:“说个准数。你把山货整整,用袋子装好,给知识青年们送过去。他们给你钱。省得你再背着跑出去偷卖。让人逮住丢死个人……”
姚明礼这才明白哥哥问他山货是什么意思,他高兴地像是换了个人,对哥哥满脸带笑点着头:“行。行行……我马上给他们送过去。还有一些木耳、香菇、猴头。他们要不要?”
姚明发说:“你都送过去,让他们挑。不要再拿回来。”
姚明礼忙回答:“中。我都给他们送过去。咱家的我留的有。”他的意思是让哥哥姚明发放心。他吃的他给留着呢。
本来大山深处,每年打秋收,满山遍野都是山货。只要你有力气肯上山,山货没有打完的时候。可这些年上边不让社员们私自上山打秋收了。姚明发当大队支书的,大小也算是个官,见别人偷偷摸摸地上山,明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他也不能去。况且他去了,如果看到对那些长得高大,不好够到果实的树,就直接把树给砍倒在地摘果实的那些只顾眼前,断儿孙路的人,他遇见了是管还是不管。姚明发不打秋收,每年弟弟都会给他送一些。别的和他走得近的社员,也会送一些巴结他。他不去打秋收,家里的东西却不比别人家少。
姚明发对弟弟嘱咐:“去送时带着秤。他们没有秤。”
姚明礼答应着。但哥哥并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知青们会给多少钱。他就试探着问哥哥:“那他们给多少钱?”
姚明发看不起弟弟似的说道:“看你那点出息。他们不会亏待你!给你多少你就要多少,别显得太小气了。”
其实在白水涧大队,社员们如果不出山,不到公社的镇上或者县城,有钱也没地方花的。大多人都是把山货拿到公社能跑汽车的路边,用他们的山货和那些开汽车的司机们,换些日用品和油盐之类的生活必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