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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无奈离队

    任真真一听,妈妈做的梦和自己做的梦完全一样,她顿时没话了,呆呆地杵在了那里两眼发怔。勾妍梅听到这一切,她的心里也诧异起来。如果她不是事前已经听任真真给她讲了噩梦里的内容,她是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两个人同时做相同的一个梦的。可面前的阿姨不会骗她,也来不及骗她,更没有必要拿自己亲人的来骗她。但她说出的梦的内容及梦中的情境,怎么和任真真做的梦那么一致,连梦中人的动作及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她见她们母女俩都在为一个相同的梦担心,就问任真真的母亲:“阿姨。你在梦里还梦见了什么?”


    任真真的母亲回答:“我看见他那个样子,听他喊快点救他,我就醒了。伸手一摸出了一头的汗。后半夜我就没有再合眼。真真她又不在家里,她弟弟还小,和他说他也不懂……我总感觉她爸可能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了,所以一大早我就一路问着找到了你家里。这个梦我没法对别人说,只能和闺女说说。要不我这心里堵得难受。”


    任真真求救似的望着勾妍梅:“我妈也做了同样的梦,你说应该怎么办?”


    勾妍梅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尽管她们母女同时做的同一个梦,但毕竟还是梦。梦又能说明了什么?可如果完全漠视梦里的事情,她又觉得同样不妥。这让她心里不由也产生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暗自担心起来。她想了想就对任真真的母亲说:“阿姨你要是放心不下,你和真真到我叔叔的单位去问下,看我叔叔有没有事。”


    任真真的母亲回道:“我来找真真就是这个意思。想让她去肉联厂问问,看她爸有没有事……”


    任真真答应了,但她不知为何两条腿开始发软,两脚像是站不稳了似的,如喝醉了酒,一晃一晃如同大病在身的病人。她母亲看见女儿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很是关心地问她:“闺女。你这是怎么了?”


    勾妍梅知道任真真此时心中的担忧,她忙安慰任真真的母亲:“阿姨。没事。她昨天夜里也做了个和你相同的梦,可能是心里紧张。没事的……”说着她上前去忙搀扶住任真真。


    任真真的母亲一听女儿也做了那个吓人的梦,本能地不由也紧张了起来。她不相信会这么巧,两个亲人同时能做一个相同的梦。她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巧的事情。直觉告诉她,丈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而且还不是小事。那个梦是丈夫的灵魂所至……她不由也身子发软,噗咚一声,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勾妍梅和任真真急忙上前去把她从地上扶起,可她的两腿也像被女儿传染了一样也软起来了,怎么也站不起来。只听她哭泣着倾诉道:“你爸他一准是出事了……要不他不会给咱娘俩都托这个梦……你爸要是没了,咱们这个家可怎么办呀……”


    勾妍梅和任真真耗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任真真的母亲又扶到椅子上,让她先坐下。勾妍梅赶忙安慰着:“阿姨。你先别难过。不是还没有确定的吗,只是一个梦。这说明不了什么的……”


    任真真也心不由衷地在劝着母亲:“妈。你别这样……我爸不会有事的……”说着她的眼泪也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她比母亲还担心爸爸出什么意外。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爸爸是最疼爱她的人。如果没有了爸爸,她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还有没有色彩。最不希望爸爸有事的是她,最害怕爸爸有事的还是她。如果说妻子对丈夫不舍,那是爱的歌。而女儿对父亲的依恋,那是血的诗。


    勾妍梅给任真真的母亲倒上了水,递过来让她喝一口,想缓和缓和她的紧张情绪。任真真的母亲没有喝,又换了个人似的一下站起拉住女儿就往外走,一边说着:“走。快去你爸单位问问……”


    她们连声再见都没有顾得着和勾妍梅说,便急急地出门走了。勾妍梅一个人呆呆地在想着什么,更多的是在暗自祈祷,希望好友的爸爸在外边平安,千万别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心不在焉地打扫着屋子。


    半上午时苏解放来了。看见勾妍梅没精打采的样子,关心地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舒服了我陪你去看看大夫。”


    勾妍梅控制不住了自己,一下子扑在了苏解放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小声说:“我怕……”


    苏解放有所不解,更不知道她怕什么。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勾妍梅回道:“任真真的爸爸怕是出事了。”


    苏解放听得虽莫名其妙,但还是关心问:“她爸爸出了什么事?”


    勾妍梅接着说道:“昨天夜里,她和她妈妈同时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他爸爸身体断成了两截,满身是血,在喊她们赶快救救他……”


    苏解放还以为任真真的爸爸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是他们做了个梦,他就说勾妍梅:“和你在一块,得有超常的心理素质和胆量。动不动你就整出个古怪事来,让人猝不及防。不就是她们娘俩做了个梦吗,这有什么。作个梦就能断定她爸爸出事了?别没事了尽瞎想。”


    勾妍梅知道他是局外人,没看见任真真母女紧张的样子,自然不会相信。就说道:“早上你要是见到她们母女的样子,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苏解放问:“早上任真真的妈妈来这里了?”


    勾妍梅回答:“是的。她们去她爸的单位里问去了,不知道怎么样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苏解放感觉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劲。如果早上她们母女去单位问消息,现在已经半上午了,要是没有事,任真真应该跑回来告诉勾妍梅,不让她再为她们担心才对。可现在任真真还没有回来,好坏没有个消息,这就不符合常理了。他预感到可能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就对勾妍梅说:“要不我们去看看。看有什么事没有。”


    勾妍梅同意,就和苏解放一块去了任真真家里。他们到了任真真的家门口,见门锁着,家里没人。苏解放就问她们的邻居。邻居告诉他们,一大早这家里的人就都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苏解放和勾妍梅正准备离开时,见任真真扶着她母亲走了过来。勾妍梅赶忙迎上去,关心地问任真真:“你们去叔叔单位问了吗?”


    任真真看看勾妍梅,两眼的泪水只差没有哗哗的声响了,猛一下就涌了出来。


    苏解放感觉事情不好,忙问任真真:“任叔他……”


    任真真扑到了勾妍梅身上哭着:“单位里接到了珠州火车站打来的长途电话,说我爸发生了意外。让单位派人处理。”


    苏解放忙问:“发生了什么意外?人没事吧……”


    任真真摇了摇头:“电话里没有说。只说让这边去人……”任真真已经说不下去了,她抱着勾妍梅呜呜地哭了起来。苏解放忙去扶住突然变得痴痴呆呆的任真真的母亲,感觉到了一片乌云紧紧地把她们罩在了里边。


    天邑肉联厂工会主席和办公室干事小莫,代表天邑肉联厂,陪着家属任真真一道前去火车站,他们赶上一班到广州的路过列车,也不管有没有坐位,拼命地挤上了火车赶往珠州。原本任真真的母亲也要去,大家好一番劝说,才把她留了下来,让她在家里等消息。


    任真真和爸爸单位的两个领导,上了火车一直站到了武昌才找到了座位。他们到了珠州,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谁都不会想到,任真真和她母亲那天夜里做的梦,完全是真实场景的再现,这一点连任真真自己都不敢相信。


    任真真的爸爸任天奇是天邑肉联厂后勤部的职工。天邑肉联厂每一季度,都要有一车活猪运往香港,这是政治任务,谁都不敢怠慢。天邑运往香港的生猪,虽是从农民家里一家一家收上来的,但要求非常严格,猪生长了多长时间,体重多少,体形长短,肥瘦如何……都有严格的标准。猪挑好了,还要通过防疫检验保证绝对安全后,才能装车起运香港。


    装生猪的火车车皮是专用的,车厢上下分两层,两边的车厢板都是条状的透空板,便于空气流通。每个火车厢里都要有一个押车的人,负责一路给生猪喂食、喂水,不至于生猪在路上颠簸几天,饿死渴死或者饿瘦了。押车的人是轮流的。轮到任天奇的这次,火车行驶到珠州,因前方韶关段铁路路基出现了问题在抢修,南下的车辆不能通行。任天奇押送的生猪被关在了韶关火车站的编组场,这一关就是两天。


    任天奇身边带的干粮吃完了,他向车站的工作人员问了问开车时间。车站的人让他再等等,说还没接到消息。他就下车到编组场外的铁路职工通勤食堂里吃饭。吃完了饭编组场里已经上灯。他拿着打好的开水,和买来的便于携带的馒头还有包子,向着他押车的牲畜车走去。因晚上光线不好,他手里拿着东西,要翻过几道铁轨,还要从停着的车辆下钻过去,才能到牲畜车停在的第八股道上。就在他从停放着车辆的车皮下边,弯下腰钻到第三股铁道时,原本停着的火车突然从远处传来咵咵咚咚的声音,火车动了起来。这时他正钻在火车的下边,怀里还抱着东西,他把身子弯到最低钻过了一根铁轨,再往前迈过第二根铁轨就可以过去了。可火车没有配合他的的意愿,有些急躁地就在他正要迈过第二条铁轨时,腿下踩住的道碴打了滑,他的身子倒在了那条冰冷的铁轨上。这时已经在加速的车轮如切肉般从他的腰间轧过。把他的身子上下分为两处。即使是如此,他还最后喊出了救命的声音。


    在附近经过的一个调车员听到了喊声跑过去看时,他的半截上身已经和下身分开,一节铁轨里,一节铁轨外。他忙向制动员发出紧急停车信号。因车是无动力流放的,等制动员刹住了车,又有两节车皮轧了过去。车站工作人员把他从车轮下救出时,他的上身和下身已经分开了,各是各的,除了还在咕咕咕冒着血泡,就是不忍目睹的内脏和断肠……


    任真真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珠州,看见了他最亲的人躺在珠州铁路医院的太平间里。医院把他爸爸断开的身体重新放在了一块,为了安慰家属,简单作了缝合处理。故意用衣服把断开的腰部遮挡,这样任真真所看见的爸爸还是完整的。起码在她的视觉里,爸爸没有了血色的脸像是被人擦洗过的,闭着的两眼安祥如睡。尽管如此,任真真仍然觉得天塌了下来,她扑上爸爸僵硬的尸体,哭得不省人事……


    因任天奇的工亡,按政策家属可以有一个人顶替到肉联厂上班。任真真的舅舅帮助姐姐处理完了姐夫任天奇的一应后事,就和姐姐商量顶替接班的事情。


    那时任真真已经初中毕业,正在家里闲着没事干。按理说应该是男孩接班,可任真真的弟弟那年才12岁,还不到接班的年龄。任真真的舅舅就做主让外甥女去肉联厂顶替接班。


    任真真虽然离开了学校,她还和同学们一样在等待着什么时间学校开学,他们就继续上高中、上大学,奔向他们各自的理想。她对接班当工人的事从来就没有想过,更不感兴趣。现在因爸爸出现的意外,家庭发生了变故,她身为长女,不得不为全家人考虑。如果不去顶替爸爸到肉联厂上班,一家人就没有了生活来源,这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可如果前去顶替爸爸上班,她就将从此离开她的同学们更会与大学无缘。她曾经对人生的美好憧憬,就要从此易改,去当一个肉联厂里,一天到晚在血水肉案前干活的女工。她答应过勾妍梅将来考大学时,即使不能两个人都考上同一所大学,但也要考到一个城市里。星期天她们就可以见面,学校放假时,她们能同坐一列火车同回同返……现在这一切都如要破碎的梦,逼迫她不得不醒来。


    妈妈知道女儿的心事,没有逼她马上做出答复。舅舅的态度非常明了,似乎没有再商量的余地。并告诉她们任真真弟弟的事情他有安排。父亲不在了,娘舅就是天。况且她的舅舅不是一般的人,是市里的干部。任真真没有理由不接受这个现实。


    那天夜里任真真和勾妍梅几乎一夜未眠,尽管任真真的命运陡转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心里的话不能不找个人诉说。她对勾妍梅倾诉:“如果学校现在还正常上课,我坚决不去顶替接班当工人。我一定会选择继续上学。可现在学校没有消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让我们再去上学。我家里一家人还要生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说着她两眼落下了泪来。


    勾妍梅拍拍她安慰道:“这也未必是件坏事。你想想,如果学校不让我再去上学了怎么办?接替你爸爸先去当个工人,能挣工资,你一家人的生活就有了保障。我看这没有什么不可以。”


    任真真还是不情愿地在心里抗拒着:“这是什么工人。肉联厂就是收猪杀猪,分切冷藏……那些活又脏又累,就不是女孩子干的活。我不想去作杀猪屠牛的野蛮人,整天和血水打交道……”


    勾妍梅也觉得这样的工作确实不适应一个女孩子去干,可事已至此,她们一家人的生活要紧,任真真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她非常慎重地继续在安慰着:“你舅舅是市里的领导,他不会让你去杀猪屠牛的,或许他有办法给你安排个体面的工作。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我们已经被耽误两年了,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上高中,谁都无法知道。前边的路我心里真的没数……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的命运似乎一直都不在我们自己的手里,而是像有人暗自在操纵着似的,让我们没有了选择的权力……既然命运不容我们选择,那就只有接受。”


    任真真的泪水在不停地流淌,她知道勾妍梅说得对,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可现在爸爸不在了,她的家庭要面对的现实必须得考虑。弟弟还小。妈妈只是个售货员,每月二十一元的工资。她要不去顶替上班,全家靠妈妈一个女人,怎么能撑得住。她没有任何理由不为家里分担。可她又实在不愿意离开学校,离开同学和老师们,离开能鼓起她人生风帆的理想。连她最要好的朋友勾妍梅都这样劝她,她就不得不下决心放弃自己的未来,去撑起她们的家。这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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