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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长长的站台

    苏解放、纪世章、朱大成、林胜利、展红旗、马颖颖都是根正苗红,都被批准第一批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们依然在以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所特有的一腔忠于党,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比热情,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幸福和自豪,感到无比的荣光,好像他们真的能挥斥方遒,改天换地,成为共产主义的接班人。他们的无知与激情,盲目与冲动,虚狂与自信,在他们离开天邑那天,把有着半个多世纪的天邑火车站,里里外外搅动得沸沸扬扬。


    天邑火车的站月台上,涌满了前来为他们送行的人。一条条长长的红色横幅,与飘扬的红旗,在车站内外飘动。欢送的锣鼓此起彼伏。前来送行的家长和同学,交织在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知识青年”中间。自从戴上了胸前的那朵大红花,就已经标明着他们身份的改变。更是他们命运多舛的开始。然而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些,一个个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为他们又为拥有的“知识青年”的名字而自豪。


    苏解放他们还是身穿当红卫兵时留下的旧军装,背着大串联时他们就学会打的背包,手里拎着生活用具向亲人们挥手告别,是那样的潇洒豪迈,没有任何的感伤。


    他们第一批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还没有像那些步着他们后尘,一批接一批下乡插队时的弟弟妹妹们一样抹着不断的眼泪和与家人不忍离开的凄情和无奈。他们是自觉的,自愿的,积极地投入了那场在他们的人生里程中,谈不上光彩,但却难以忘怀的人生之路。


    初冬的太阳映着他们一张张尚未抹去幼稚的笑脸,一个个都深深地沉浸在无尚的荣光里。他们又哪里知道,由他们的探路,知道了天高地厚以及意想不到的艰苦和辛酸以后,一批批跟在他们后边下乡插队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就不再有了他们用无知换得的幸福感。在同样的站台上,是送行人与要离别的亲人们,相拥相抱的哭泣,一把把是擦不干的眼泪,像是送别被流放的亲人,亦或去赴难的骨肉。整个站台上充满的是不得已的离别。是万般无奈被迫服从。而这一切,对第一批下乡的知识青年苏解放他们而言是没有的。


    苏解放他们作为第一批的下乡知识青年,心中充满的是光荣和自豪。他们心甘情愿地举着红旗,一路高歌,去赶赴他们的理想。他们在响应党和国家的召唤,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贡献他们的力量。在他们的前方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给他们指明的方向。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他们根本没有再去思考自己,也不可能再想别的,单纯而勇毅地决然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准备在那广阔的天地里,施展他们的才华,创造伟业,英雄用武之地。他们甚至坚信,在那里真的可以大有作为。


    那天前来给苏解放送行的,除了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弟弟苏建设,妹妹苏丽娜也全都来了。尽管苏解放长得人高马大,和那些比他瘦小的男女同学们相比,自身条件似乎优越了许多,不用家里人太为他担心。可儿行千里母担忧,苏解放的母亲徐惠珍还是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开,望着儿子的脸泪水就一串一串的落个不停。


    苏解放安慰母亲:“妈。你不用为我担心。你看——我们一块下去的还有那么多同学们。儿子长大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儿子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过年我就回来看你们。不要哭了,为儿子高兴才对。”


    苏解放伸出手去给母亲擦着眼泪。他本想让妹妹丽娜安慰一下母亲,却见妹妹也在把两只眼睛抹得红红的。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抱住妹妹。妹妹一下扑在了哥哥的怀里,呜咽着:“大哥。我不想让你走……”


    苏解放笑着:“傻妹妹。大哥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去的,你要为大哥高兴才对。别哭了,大家都在看你呢……”


    苏丽娜抹着眼泪,仰头看着哥哥:“那大哥你多保重……”


    苏解放说妹妹:“我又不是被充军流放的,是去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有什么多保重的。”


    弟弟苏建设说:“就是。上山下乡是光荣的事情。我也想上山下乡。”


    苏解放看看弟弟:“我不在家里,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看好妹妹。别给爸妈添乱。”


    “哥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呢。”弟弟显然也像个大人了。


    这时一家之主的苏明德一直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家里的人把儿子霸占了似的,让勾妍梅一个人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表示的机会。他伸手拉开妻子和女儿:“你们不要这样,送儿子响应毛主席号召,要高兴。送别的话你们说过了让开,让妍梅和解放说说话。”


    这时做母亲的才意识到勾妍梅就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机会与她心爱的人道别。她忙拉女儿丽娜为勾妍梅腾开地方,让他们说话。勾妍梅不好意思地正准备上前去给苏解放送别,这时火车拉响了长笛,车站的工作人员在大声喊叫着,催促还没上车的人赶快上车。送行的人开始往后退着。苏解放见状只好向着车门靠去,准备上车。勾妍梅忙奔上前去,苏解放一手已经抓住了火车门旁的扶手,一手拉住勾妍梅伸出的手。他的一只脚踏上了台阶,对勾妍梅说道:“我在沃边等你。你一个人要多保重。不要自己做饭了,到我家里吃饭……”


    这时车站工作人员冲了上来,拉开勾妍梅,大声嚷道:“火车要开了,不上车的人快离开!”


    勾妍梅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与苏解放说,便被车站工作人员硬生生地给拉开了。火车在缓缓开动,车上的列车员也把还站在车门口的苏解放拉了进去,马上关严了车门。


    勾妍梅追着火车在跑,向车窗里瞅着,她想看见苏解放。苏解放似乎知道勾妍梅会追赶火车在找他,他想寻个车窗把头伸出去向她挥手告别,可各个车厢里都是和他一样下乡的知识青年,他们先上车的人已经把头伸出了车窗外,把一个个车窗都塞得满满的。苏解放知道自己上车晚了,找不到能属于他可以探出头去的窗口了。火车速度在逐渐加快,苏解放的心跳也在加快,他想再看勾妍梅一眼,哪怕是一眼,可他实在找不到可以把头伸出去的地方,越是着急,火车加速的车轮轧着钢轨哐哐咚咚的声音频率越快,快得苏解放和勾妍梅他们能相互再看一眼对方的机会也越发的渺茫了。


    苏解放不再犹豫了,他心想如果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再见到心爱的人,凭着他个高身长,也不管了就近的一个窗口里已经有两个人头在探出,他强行把自己的头也从那两个人头的中间硬生生地插了出去。他终于看见了勾妍梅在追着火车跑的身影,就大声地对着她喊:“妍梅——再见——我在沃边等你……”


    勾妍梅听到了喊声,也看见了苏解放伸出车窗外边的头,她向苏解放挥动着手拼命地向前跑,可火车在不断地提速,不管她怎么地拼命追赶,还是被火车甩在了后边……


    火车远去了,苏解放远去了。勾妍梅知道她无法追上,可她不想放弃,直到她跑得两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时,她还不忘了把自己的两眼举起,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去的火车。火车可以远去,但不能消失。她一手在强撑着地,把另一只手向着苏解放远去的方向挥动着。挥动着……


    苏解放随着天邑市的第一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光荣地离开熟悉的城市,正在走向那在他们单纯而盲目的心中“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广阔天地。而没有搭上这班车的勾妍梅,她望着苏解放乘坐的火车渐渐远去,自己瘫倒在了火车站冻冷的站台上。苏家的人见状都跑了过来,想上前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苏丽娜见勾妍梅爬在地上,还在拼力举着一只手,伸向她大哥苏解放乘坐的火车开去的方向,嘴里在无力而坚毅地呼叫着:“解放……解放……”感动得她一个小女孩两眼的泪水不由滚落下来。她一边弯腰扶起勾妍梅,一边心痛地安慰她:“妍梅姐。妍梅姐……我大哥等着你呢。第二批你就可以去,见到我大哥了……”


    苏解放的母亲也上前去安慰勾妍梅:“闺女。火车已经走了,咱们回家吧。解放他会在下乡插队的地方等着你的。”


    勾妍梅见站台送行的人都慢慢散去了,长长的站台显得空荡起来,她也多少缓过了神,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失态了,不好意思地向苏家的人强笑着:“没事……苏叔。苏婶。建设。你们先回去吧。让丽娜陪着我走走……”


    苏丽娜也催着父母和二哥苏建设回去,她留下来陪勾妍梅。苏母还不放心地吩咐女儿说:“我回去做饭。你们不要时间太长。过会儿都回家吃饭。”


    勾妍梅答应:“过一会儿我们回去……”


    勾妍梅眼睁睁看着苏解放走了,这一别不知要分别多久。她更不知道自己即使等到下一批,也不知道有没有让她下乡插队的机会,还能不能和苏解放在一块。因苏解放的离去,她的心像被一下子掏空了,很是失落和难过。可这满腹的话她不能对别人讲,只想自己静一静。她让苏丽娜陪着自己,只是想让苏解放的父母放心。


    在勾妍梅认为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她的同学任真真一直在陪着她,才使她多少得到了一点慰藉。


    任真真没有报名下乡,是她已经决定了顶替工亡的父亲到肉联厂上班,只等着肉联厂的通知,她去办理上班的手续了。但到肉联厂当工人并非任真真心中乐意的。父亲不在了,她是长女,弟弟还小,她要为这个家考虑,就不得不答应下来。而在她心中,更想和同学们一道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年轻人的梦总比现实美丽,所以他们才年轻。


    那天她听说第一批知识青年要去下乡插队,其中有她的同学和“战友”们,她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觉得自己的前途暗淡了似的。但为了她的家,她只能接受现实,而不是追逐梦想。最终她没有和同学们一道上山下乡。但同学们都打起背包要远行了,她必须去火车站送送他们,让他们把她的心带去。可不早不晚,她穿好了衣服,还特意买了一大兜水果,准备送给苏解放他们路上吃。就在她要出门时,她妈妈来了,失急慌张地告诉她,说厂里让她去一趟,领导要见她,可能是面试。


    任真真手里掂着苹果:“我去火车站送下乡的同学们。回来再去厂里。面试早点晚点都一样。”


    她母亲伸手拦住女儿:“你怎么能让领导在等你。今天让你去面试,是关系到你进厂后的工作安排。为此你大舅特意去找了人。你要迟到事错过了机会,等去到厂里让你下车间杀猪,你可不要埋怨。”


    任真真急着要走,不加思索道:“杀猪就杀猪。”


    这时任真真的舅舅正好来了,他听见了她们母女的对话,板着脸对任真真训斥:“胡说!一个女孩家杀猪当屠夫像什么话。现在你哪也不能去,赶快去你爸厂里参加面试。我和肉联厂打过招呼了。你们的领导是专门在等你呢。这就是走个过程。把东西放下,你赶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任真真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可爸爸走了,舅舅就是天,舅舅的权威她不敢违背。更主要是肉联厂就是杀猪宰牛的地方,既然答应接爸爸的班当工人了,舅舅又找了人,不想真去杀猪那就得听舅舅的话。同学们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听人讲农村的生活条件很差,非常辛苦,干农活会很累。而且农村非常不卫生,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还听有人讲,农村有的地区,整个村子都没有厕所……她能留在城里上班,无疑要比去下乡插队好很多。这在别人眼里,如果不说她爸爸工亡的事,真的是件好事。可任真真不想离开她的同学们。她觉得上山下乡才是一个革命青年最光荣的选择,而非是在城里工厂接班当工人。这个弯她一直在心里拧不过来。


    任真真无奈只好先去了肉联厂,见过厂领导。领导对她的条件很满意,让她回家等厂里的通知,然后就可以来厂里报到上班了。离开肉联厂,她哪里也没有去,急急忙忙直奔了火车站。在车站广场上她碰见了勾妍梅和苏丽娜正从站内走出来,知道是自己来晚了,就冲上去叫住她们:“妍梅。丽娜。他们都走了?!”


    勾妍梅一看是任真真,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搅起了波澜,她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任真真,放声哭了起来。勾妍梅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任真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问苏丽娜:“怎么了?”


    苏丽娜说:“我哥哥他们下乡走了,妍梅姐这一批没有批下来,不能和他们一道去……”


    任真真听了安慰勾妍梅:“不要难过。这批没批下来,马上还有第二批。苏解放他们又跑不了,下一批你再去也不迟。”


    勾妍梅没有向任真真作任何解释,只是一边在哭,一边摇着头,意思是任真真无法明白此时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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