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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要个念想

    佟大财正在想着心事,弟弟顺才见他一直盯着那个风箱看,就知道他可能要听那个女学生的话,真要把这个风箱带回沃原。他忙提醒哥哥:“算了。这些东西咱们带回去都没有用处。要不带件父亲的衣服什么的……”佟顺财是不想这么远背着这个没有用的旧风箱,翻山越岭地回沃原,这样还会显得他们兄弟很小气似的。可佟大财心里没有这样想。他对母亲附在勾妍梅身上讲的话是深信不疑的。


    勾妍梅是城里的人,不会说杯川话,可她那天一口标准的杯川话,而且确实是母亲的声音。这让他记忆犹新。如果说不是母亲真的附体在了她的身上,她怎么会知道父亲不在了的消息?她又怎么知道父亲有这个风箱?他觉得不管真假,也不管这是不是母亲的意思,哪怕是有些滑稽的理由,这个风箱也必须得带回去。他就没理会弟弟顺财的意见,直接对大队支书说:“我父亲这些东西,都是跟着父亲很长时间了。不过这些铁东西我们带不动。带回去也没有用。这个桐木风箱不重,我们就把这风箱带回去作个念想。支书你看可以吗?”


    大队支书连声说:“可行!可行!你们可以把它带回去。这风箱别看旧,我知道,它跟着你父亲从解放前到现在,有些年头了。你们把它带回去再合适不过了。”


    佟大财知道,此时他们不管带什么,支书都会这样说。既然支书同意了,那就带风箱回去。佟大财主意拿定,也没有再看弟弟的脸色,自己就上前去把风箱拆下。他两手试着搬了搬,不是太重,也就十多斤的样子,觉得背回沃原不算什么大问题。只是风箱体积太大,背着很不方便而已。佟顺财见哥哥是铁了心要带风箱回,他就不好再坚持。


    支书说:“回头我给你们找根绳子,把风箱捆捆路上好背。现在先把你们父亲给安葬了,公安局还等着你去。”


    在成西省佟大财兄弟待了三天,把父亲下葬后,大队支书领着他们去了当地的派出所。支书给派出所的民警作了介绍,派出所的人马上与县公安局联系。县公安局又让派出所的人把佟大财他兄弟俩带到了县公安局。


    到了县公安局后,佟大财和佟顺财才知道了父亲是怎么死的。


    佟山根那天和平常一样,起了床开门出去,他有个习惯,早起要先到茅房拉屎。茅房在院子外边。他开了院门走出来时,没有注意地上的乱树叶,就脚踩着树叶到茅房里去。突然他啊声大叫,一只脚被什么东西夹了住,顿时疼得他钻心难忍,抱着脚嗷嗷地叫喊。因叫声太大,惊动了他的妻子。何大妞喊叫两个儿子:“得财。守财。快起来去看看你爹咋了……”


    何得财已经睡醒了,他也听见门外父亲的叫喊声,忙翻身下床向外边跑去。何得财见父亲倒在地上,两手抱着一只脚在喊叫,疼得头上已经滚下了汗珠。他的脚被一个半圆的铁环夹着,铁环上还有尖牙,已经刺进了他的肉里,甚至骨头里……何得财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他在大声叫着弟弟。守财和何大妞都跑了出来。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东西,何大妞叫喊着:“哪来的这东西……”


    佟山根咬着牙对他们说:“快!快帮我把它掰开……”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用东西垫住手,别碰那铁牙……”得财和守财这才找来破布包住手,用力把那两个半圆带着铁牙的东西掰开。把佟山根的脚取了出来。


    等村里的赤脚医生赶来时,先处理了佟山根的伤口,发现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青,肿得很厉害。她不敢再耽误,让赶快送佟山根到公社卫生院。


    何得财和何守财用架子车拉上佟山根到了公社卫生院。大夫一看感觉不太对,确定这不是一般的伤口。他们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佟山根说了句:“是七步杀……”


    大夫问他:“什么是七步杀?”


    佟山根没有回答大夫,说着他们听不明白的话:“他是要我的命……”


    佟山根说过这句话后,就再没有说话。在大夫的眼皮下慢慢地断了呼吸。因他死前说有那样的话,大夫不敢轻易的对他的死作以处理,马上向公安局报案。


    公安局的人给佟大财和佟顺财讲了他们父亲死亡的经过,拿出了一个生有锈的铁夹子,让他们兄弟俩看。问他们见没见过这东西。


    佟大财和佟顺财看了看那铁夹子,他们都认出是山里打猎的人用的铁猫。在下山沿村有不少人家有这东西,到了冬天他们就把铁猫下在山上野虫容易出没的地方,有时还真能夹住兔子、野猪什么的。而用这铁猫最得手的,还是佟二爷。别人下了猫,经常是放几天夹不住东西的。只有佟二爷或者不放,或者放了准能有收获。


    佟二爷最得手的,是他带毒的铁猫,特别野猪之类大畜生,就别想挣脱,或者带着铁猫跑去。往往跑不了多远,就会中毒死掉。


    佟大财说:“这是铁猫。山里猎人们用的。”


    公安局的人说:“你们认识这个铁猫吗?”


    佟大财和佟顺财看看,都摇摇头。佟大财回答:“这都差不多。不知道是谁的。现在这东西不多了……”


    公安局的人又问:“那你们听说过七步杀吗?”


    佟大财回答:“听说过。二爷会配这种毒药。别人都不会。”


    公安局的人马上警觉起来问:“二爷是谁?”


    佟大财回道:“是我一家的爷爷。在南太行一带很有名,以前他能徒手生擒黑熊。后来他人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会用山里的七叶刺天针,不知道配什么东西,能配出七步杀。把七步杀涂到铁猫的牙上,只要夹住了野虫,再厉害它都别想逃脱。”


    公安局的人问:“你们知道。现在在哪里能找到他?”


    佟大财和佟顺财都相互看看。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还能找到佟二爷。甚至他人还在不在人世了都不清楚。


    佟大财答道:“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好找……”


    公安局的人就告诉他们:“现在怀疑。你们的父亲就是被他害死的。”


    佟大财和佟顺财一听都吃惊不已。二爷为什么要害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在成西省,二爷在沃原,他们很少能见到面的,能有什么仇恨。他们爷俩向来无冤无仇的,这让佟大财兄弟俩都无法理解。


    佟大财说:“二爷为什么要害我父亲?他们很少能见到面的……这怎么可能……他怎么知道我父亲会住在这里……”


    公安局的人说:“杀人者的动机还待查。这个铁夹子我们已经对其作了化验。铁牙上确实有剧毒的涂抹物。这种涂抹物的成分中没有发现化学成份。像是在植物中提取的复杂成份。这和你们说的情况基本吻合。所以我们断定就是你们说的二爷,是杀害你们父亲的凶手。我们会缉拿他归案。你们知道什么要积极配合。”


    佟大财想了想,对公安局的人说:“还有一个情况。”


    公安局的人问:“什么情况!你们说。”


    “二爷的儿子在这里上班。具体在哪个单位我们不知道。好像是在县城的什么厂里。”佟大财告诉公安局的人。


    公安局的人问:“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佟水根。”


    公安局的人问:“他多大年纪?”


    “有四五十岁吧。具体多大我们也不清楚。他闺女都十六七了。”


    公安局的人觉得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就告诉他们,一有情况会与他们联系。这时有人在喊着让那两个警察出去游行。他们就让佟大财他们兄弟两个先回去。革命是第一位,破案是第二位。


    佟大财和佟顺财从公安局出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父亲死了,他们并不是太难过。而听到父亲可能是佟二爷给害死的,这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佟二爷为什么要害父亲,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回到下凹村。他们向何家的人和大队支书告别,背着那个父亲用过的旧风箱,如同作贼一般离开了那方再不会与他们有关系的土地。


    他们兄弟俩轮换背着风箱,步行赶到水磨镇上,去等过路的汽车。佟顺财把风箱换给哥哥背,他在摸着被绳勒疼的肩膀,还在抱怨着哥哥:“不让你背,你偏要背。这么远你背着这个破风箱有什么用?”


    佟大财回道:“算是一个念想吧……”


    “念想拿点别的东西不行,好带的。风箱这么大,这一路背着它,尽是自己找事……”


    “这不是咱妈让我们把风箱带回去嘛。”


    佟顺财不服:“那女学生说的话你还真信了?她在弄神弄鬼的胡乱说,你还给当真了。”


    佟大财解释:“我也不想当真。可她们徒步长征已经离开了下山沿,都走到朝歌了,她特意又跑了回来,告诉咱爹不在的事。结果紧接着就收到了邮局送来的电报。这又不是假的。”


    “还有那天在我院里饭桌上吃饭,当时你也在,她看前进、学进的眼神,和她说话的声音,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活脱脱就是咱妈的样子吗……所以我在想,不管是真是假,就按她说的办。她让把这个风箱带回去,咱就想办法带回去。能带回去了后悔,也不能不带回去,落下个永远的心病。到那时再去后悔就晚了。”


    佟顺财知道说不过哥哥,就回道:“已经背出来了,也不能再给扔了,让人家笑话。带就带吧。换着背就是了。”他见哥哥要坚持,还能再说什么,只好随了他。两个大男人一个木风箱,背回沃原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佟大财兄弟俩回到下山沿家里时,佟大财的妻子爱琴忙迎上他们。她见丈夫背上真背着一个大风箱回来,没头没脑地先来了句:“你们真去把咱爹的风箱给背回来了?”


    佟顺财说:“我说不背。我哥非要背回来。我也没有办法……要不是身上穿的棉袄厚,我们的脊梁非被磨烂不可。”


    爱琴还在问:“咱爹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还没有等她说完,佟大财嚷妻子:“还不快去做饭。我们还没吃饭呢,饿坏了……”


    爱琴这才忙进厨房里去给他们做饭,一边对小叔顺财说:“顺财不要走了,在这吃饭。”


    在农村这句挽留的话,很多时候起到的是赶人走的作用。在杯川一带,就有一个民间的笑话,非常形象地讲述在那生活困难的岁月,杯川人的智慧与幽默。说的是有那么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吃不饱饭,就想着去闺女家走走亲戚,让亲家给他做顿饱饭吃。可当他到了亲家,亲家非常热情地迎上他,大声说道:“哎呀。亲家来了!这向可好?”


    那人回答:“好好。大家都好……”


    他亲家就带有埋怨说道:“你看你这人,还是这么客气。你来这里又不是外人,非要吃完饭才来。让我们想招待招待你都没有机会。”


    那人听亲家这样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是好,只在语无伦次地哼哼哈哈着。他亲家还是在说个不停:“你来了还急着回去挣工分,也不能坐都不坐就走呀。你的脾气还是这么急。”


    那人听亲家把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只好转身要走。他亲家还在跟着他屁股说个不停:“你看你……大老远来了,连口水都不喝就急着走。留你也留不住。是这样,过几天我去看你。”


    那人饭没有吃成,被亲家变相给撵了回去,心中好不窝火。谁知过了几天,他的那个亲家还果真来看他了。他一开门见是亲家来了,忙说:“哎呀!是亲家来了。你看这院里乱的,外边街上凉快,咱们到街上说话。”


    他亲家没有办法,只好说:“哪都行。哪都行……”


    那人说:“听闺女说,你们分了几十斤麦子,你非要给我们拿过来。这么远的路,你拿不动没拿也好,我让二小子去背。都是自己人,不分你我。你们留下一半,给我们一半就行……”


    他亲家一听,饭没有混上,这是还要搭进去小麦,气就不打一处来,哼一声转身就要走。那人还在大声说着,只怕四邻听不见:“亲家不用着急。过一天我就让二小子去背麦子。还是亲家大方,是个明白人。知道我的日子不好过了,这么大老远来送信,让我们去取麦子。这让我说什么是好……”


    这种笑话在下山沿一带流传非常广,版本也很多。佟大财的妻子要留下小叔子吃饭,倒是没有别的意思,是真心的想留他。可佟顺财想起自己出去这么些天了,媳妇、孩子都在家里等着,已经回到了村里,不能不先回家。他就说:“嫂子你别做我的饭了。我还没有回家。我回家吃去。”


    佟大财挽留弟弟:“在哪吃饭都一样,吃了再回去吧。”


    佟顺财还是坚持着:“我先回去了。孩子们在家里等着呢……”说着他就坚持走了。


    爱琴做好了饭,从厨房出来叫丈夫大财吃饭时,见丈夫还坐在那里盯着风箱发愣。她说:“饭做好了,吃饭吧。一个破风箱有什么好看的。”


    佟大财说道:“咱爹这个风箱大。咱那风箱小不说,还两头漏气,不聚风。把这个风箱操操,以后用这个风箱。”


    佟大财说的把风箱操操,操操是个地方专用术语。中国北方旧式的风箱,多都是用木板做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箱子上方的面板是可以推进拉出的活动板,专供操风箱时使用。风箱的结构并不复杂,两端各挖一个风口,从里边用可以下垂的小木板挡风和进风。一般都是两根拉杆,连着风箱里边的推板。推板的外径基本与箱体的内壁相差不多。往前推时推板会把前边的空气压缩,受空气压缩的作用前边的挡风板把风口挡起,被压缩的空气没地方去,就只由通过下角的气道走,一直钻进炉灶里,把空气中的氧气提供给待燃的火苗,使燃料得到充分地燃烧。当推杆朝后拉时,空气再向后压缩,和前边一样形成一个往返的循环。这就有了扑扑哒哒的风箱声,文人们用来描写清寒的农家仅剩下的一点诗意。


    所谓操风箱。是风箱内的推板,和风箱的内壁是有一点间隙的,否则推板就难以移动。可空气是无孔不入,一点的间隙就能造成工作效率降低很多。为了提高风箱的工作效率,在推板的四周就密密麻麻地扎上鸡毛。鸡毛是软的,来回推移摩擦,能起到挡闭空气的作用。佟大财望着从成西省背回来的风箱,拉着拉杆试了两下,感觉里边的推板不太聚气,像是该操了。只要操操,换上新鸡毛,还是个非常好的风箱。这大概是他从成西省好不容易,把这个风箱背回沃原来,唯一的用处了。


    当时佟大财只是想想,并没有马上就去操那个风箱。家里不急着用,就把那个在别人眼里可有可无的风箱丢在了一个角落里,没有去管它。从成西省给背了回来,只不过是完成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亦或显得荒唐的母亲的嘱托。算是了却了一桩心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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