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声又想起什么事:“你们去找一下财务室林主任。他有事找你们。”
他们答应着,从书记办公室里出来就去财务室找林胜利。在走廊上正好看见林胜利。林胜利见是他们俩就叫住他们。纪世章问林胜利:“白书记让我们来找你。说你有事找我们?”
林胜利看看走廊上没人,就凑近他们低声说道:“解放的事闹得厂里沸沸扬扬。公安局的焦队,让我们去看下吴叔他们,到他家里了解一下,看解放去没去过家里。他家里的人知道不知道情况,有没有隐瞒?”
展红旗也觉得有这个必要,就问:“什么时间去?”
林胜利回答:“下班后叫上猪头,咱们一块先去看看。建设他们的事情也不知道进展的怎么样了。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去了问问情况,关心一下。今天任真真也到厂里来了,她还等着下班后让我给她打电话。”
纪世章问:“任真真来这里干啥?”
林胜利回道:“今天公安局焦队来,想了解一下勾妍梅的事情。我就让把任真真叫了来。勾妍梅的事情她比我们了解得多。”
“那现在苏解放出现的事,任真真也知道了?”纪世章关心问。
林胜利回道:“看样子她还不知道。她让我下班后给她打电话,可能是问我这事。今天焦队也提到了,苏解放的案子如果真是冤假错案,这事可以请律师追诉。其实我知道勾总早就让他的律师追诉了,但这么久了,也再没个消息。”
纪世章说道:“这个我了解。现在的关键还是那个笔记本。如果笔记本还在,什么事都好说。可笔记本没有了,等于所有的证据都是推测。推测就等于没有证据。况且对方是现任的市领导,案件又这么久了,没有实足的证据,律师也不好盲目起诉。”
这些道理林胜利也明白。他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就说:“我们先去吴叔家吧。猪头今天正好上班。我们到厂门口找他一块去。”他们一边走,林胜利一边问纪世章:“我们买点什么?”
纪世章想了下回道:“你看着买吧。钱回头我给你。”
林胜利脸一沉:“大作家就会吹。拿来——不要多,五百。你有吗?”
纪世章一笑:“你骡子是财务主任。我哪有你财大气粗……”
林胜利见纪世章又叫他的绰号,上去不容分说就是一脚。纪世章往后一闪,没让他踢到。
苏解放的父母及他弟弟苏建设一家,还住在苏解放的父亲苏长德在一五期间,由苏联人设计的家属楼上。
那是前苏联时期,苏联老大哥援华时建的职工家属楼。苏联人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对工厂家属区的设计几乎是把莫斯科城郊的住宅区活脱脱照搬了过来,阔路绿林,草坪花带。一橦橦红楼间有距有隔。一个个小区方方正正。每家都设计了独立的厨卫间和功能齐备的房间与晾台。可中国不是苏联。特别中苏关系破裂以后,这些苏联留下的工厂与生活区,成了不适合中国国情的怪物。
中国的人多,苏联原设计的功能齐备,宽宽大大的家属楼房,中国人似乎没有资格消受似的。每一户中都要根据房形大小,塞进去几家人合住。几家人就同用一个厨房,合用卫生间。虽然建筑体从外部看,还保留着俄式的疏朗。但内部已经完全变成了蜂巢,塞满了不同家庭的人。苏解放在时,他们家就有五口人。五口人住了一个只有15平米的单间,加一个6平米的储藏间。储藏间给苏解放弟兄俩改成了卧室和堆放家里杂物的地方。
房屋的原设计是一家人住,现在住进去了三家人。这三家人就合用一个厨房,一家划定一个角落,放上自家的蜂窝煤炉子和不大的菜板,共用一个洗菜池。那时他们的住房分配条件非常严格,即便这样的房子也不是谁想住就能住得进去的。要按家中的人口和主要成员在单位的资格等条件来分配。当时能住进去这样房子的,多都是从全国各地前来支援天邑建设的干部、工程师、高级技工和他们的家属。一度能住进那样的房子成了种无形的骄傲和荣光。
苏解放家在没有住进拼住房之前,是租赁的当地老百姓的民房。那一段时间是苏解放他们父辈的火热年代,纪世章曾在他的书里是这样描写:
1956年的年初,上海飘起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把瑞通上海机电分厂打扮得热闹了许多。工厂里的工人们群情振奋,厂里支援内地社会主义建设的动员大会结束之后,参加大会的年青工人们在“好男儿志在四方”的精神鼓舞下纷纷写了决心书,要求听从祖国召唤支援内地的社会主义建设。二十八岁的生产骨干苏长德更是不甘落后,他和要求支援内地建设的年轻工友们一道向厂里递交了他们的决心书。
苏长德和厂里其他十二名技术工人和两名工程师,一共十五个人被批准第一批支援天邑工业建设。他们在一片锣鼓声中披戴着大红花坐上了西去的火车。他的妻子徐慧珍怀里抱着二儿子,手里牵着刚上小学的大儿子,两眼长泪,目送着丈夫乘坐的火车白烟升起,徐徐离开了上海北站。她不知道丈夫去的地方在哪里,孩子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爸爸要去何方。
苏长德从车窗里望着妻子和儿子们,他的心中波涛翻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去的地方在哪里,那里的情况如何,能不能和上海比……他和他的工友们,只知道是在响应祖国的召唤,他们去的地方是祖国需要的地方。知道这些也就够了。
刚解放不久的天邑,不像她的名字那么辉煌。从上海发出的火车到了南京需要下车坐船轮渡过江,过了江再坐火车。哐哐当当苏长德他们坐的火车整整折腾了三天两夜才到了天邑。
天邑是座古城,但连年的战火洗礼,初解放不久的天邑古城失去了她曾经的容颜,尚没有抖落灰尘,一展新颜。这座在中国历史上,几度引领时空的皇都帝京,正在以她焦渴的期待,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精英们,盼望着他们再度祭起她的辉煌。
火车在天邑火车站如累得喘气的老牛,扑扑哧哧地停了下来。苏长德和同乘的工友们以及厂里的带队领导,都拿着他们各自的行李,缓缓走下了火车。然而他们看看天邑的火车站站台,简陋得连个遮风挡雨的站棚都没有。客站连着货站,几股铁道犹如通向不明的岁月。这里和他们见惯的上海火车站的繁华似乎是两个世界。他们站在站台上四下里看看,一股股冷风直灌心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嘻笑,大家只机械地跟着前边领队的人,把自己的行李背的背,提的提,像被俘虏的败兵茫然地走出了车站。
低矮而破落的天邑火车站前。算不上是广场的广场上到处尘土飞扬。迎面是条狭窄的街道,歪歪斜斜低矮破败,黑黑的瓦舍间,偶尔还夹着草房……这哪里像是大名鼎鼎的天邑,看不到一点在书本里对天邑的认知。那是占尽了天下风流的诗与花的城市,怎么能是这般的模样。然而放眼看去,极尽他们的想象到处也找不到了她昔日的踪影。
眼前能见到的只是中国北方的一座规模不大且无比落后的小城。在他们只有十几个人的队伍中,突然魏明学和郑大欣两个人不再往前走了,他们哭着要再买回上海的火车票返回,说这里不是他们要来的地方。在他们心中的天邑市,不该是这样的破败,这样的落后,这样的不堪。领队的领导上前去劝他们。说既然来了怎么能这样再回去。苏长德也对魏明学说:“我们才刚到,看看情况再说。这样走算怎么回事……”魏明学和郑大欣,只好委屈地跟着他们向前走去。
刚解放不久的的天邑是清贫的。清贫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然而在这样看似没落的背后,掩盖不住的依然是她无处不在的,充满王气的热土。中国的历史,如果不提天邑,半部中国史书就只能留下空白。中华民族因没有天邑而会黯淡失色。共和国的领袖们肩头担负着中华民族再次站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责任。他们不会忘记历史,不会忘记曾经承载过中国兴废的天邑。他们对天邑这座城市的关注与怜爱,也飞扬起了人们的神驰和向往,沉淀着殷殷的痛惜与无限的追忆。天邑可以被战火一度度洗礼,容颜尽毁。但不能抹去的是天邑的魂灵与精神。时光不会把天邑淹埋,共和国也没有把天邑忘记。
在北京,共和国的领袖们在为新中国制定发展路线时统揽全局,他们深谙得沃原者得天下的道理。要使新中国振兴,沃原不可缺失。一代伟人毛泽东亲挥大笔,把新中国工业体系建设与经济布局的重点之一,重重地圈在了“天邑”两个字上。他深知天邑在中国的分量,在他心中的分量。于是中国大江南北的工程俊杰,技师精英,巧工能匠,教师艺人,青年学生……从上海,从广州,从东北,从江淅……一批批都汇集到了天邑。在中华民族的血液浸透过的热土上,一座座现代化的工厂将拔地而起。东升厂、矿机厂、轴承厂、黄冶厂、耐火厂、柴机厂、玻璃厂、棉纺厂……这些欣欣向荣的工业企业,正在新中国的蓝图上变成现实。刷新出了一个全新的天邑,也代表着共和国的全新气象。
苏长德他们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在天邑这个古老的祭坛上,祭起前无古人的工业文明,成为向着新时空跨跃的标志。也将唤醒天邑这片厚重而苍凉的大地载歌载舞,迎接东方升起的朝阳。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这里积聚起了全国各地的精英,和被称作“老大哥”的苏联专家。他们要以现代工业文明的风暴和新的都市文明,把古老的天邑装扮成新中国的一颗明星。
就在欢迎上海支援天邑建设的欢迎会上,天邑市的领导对苏长德他们这支来自上海的队伍,致以热情洋溢的欢迎辞,亲切地称他们是上海老大哥,天邑工业的建设要靠他们。天邑人民愿和他们携起手来,共同建设一个新天邑。他们将是新天邑的开拓者。苏长德和他的工友们听过这些话再次激动了起来。闹着要返回的魏明学和郑大欣也同意留了下来。
然而任何美好的语言,只能是语言,它代替不了现实。苏长德他们走进为他们准备的要他们安身的地方时,他们全都怔住了。那是用苇席临时搭建的简易棚,简易棚里地上铺了麦秸,就是他们睡觉的床铺。这里没地方洗澡,连自来水都没有。用水需要到老乡的井里打。四下透风的苇席棚里,只有一个电灯泡吊在中央的棚顶上,萤火虫般晃荡着黄黄的光。
原本下车就要返回的魏明学和郑大欣再次崩溃了,他们恨自己没有坚持而跟着大家留了下来。
魏明学一看住的地方,他连行李都没有放下,拿着行李转身又要走。苏长德忙把他拉住。劝他:“明学。咱都一块来的。来时厂里那么重视咱们,还给咱们开了表扬欢送会。来到这里,这里也为咱们开了欢迎会。你这样回去了,怎么给厂里人交代?人们会笑你是逃兵的……”
魏明学两眼泪水迷蒙地说道:“这样的鬼地方怎么住,怎么生活?这是人呆的地方吗……我走……”
魏明学正在委屈地叫喊着要走,这时有几个陌生人走进了他们的席棚里。前边的一个人穿着已经发白了的旧军衣很有派头的样子,一看就是个不小的领导,和一般的科长什么的表情大不一样。他听见了魏明学在喊着要走,上前对魏明学不容商量地很严肃批评道:“怎么,这个年轻同志。是不是看到条件艰苦,要投降了?”
这时在他旁边的像是秘书的人,向大家介绍说:“这是东升厂筹建处的吕主任,来看望上海前来支援东升厂建设的同志。”
大家都鼓掌欢迎吕主任。上海来带队的人忙向吕主任解释道:“这同志刚到,有点情绪。我们会做好他的工作。请领导放心。”
吕主任看看大家,耐心说道:“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我们的国家一穷二白,一切都正在建设中。这里的条件是差了一些,但和我们长征时相比,和抗日、打老蒋、在朝鲜战场上打美国佬相比,条件好多了。那时我们都没有叫苦,没有退缩。现在新中国成立了,我们建设我们自己的祖国,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我们要用我们的双手,在这里建起一坐现代化的工业新城。你们都是建设者,应该感到自豪和光荣。怎么能遇到一点困难,就想当逃兵。这要是在战场上,是要被枪毙的!”听他的语气,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未退去。
上海来的领队连声回答:“是是是……我们没有人当逃兵。都是积极报名来的……”
吕主任又当着苏长德他们上海领队的面,对身边的秘书交代:“天气马上要冷了。特别南方来的同志,要照顾好他们的过冬问题。想法给他们一人增加一条棉被。”
秘书忙掏出笔和本子记下,答应照办。
吕主任又对大家说:“遇到困难除了自己要克服外,克服不了的可以汇报到上边。你们来到这里,就是上了战场,只要冲锋号一响,就只准向前冲,不准后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打胜仗。将来新中国建设的功劳簿上,会写上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大家都鼓起掌来。苏长德听的有些激动,他见魏明学还没有从情绪中走出来,忙用胳膊肘顶他一下,魏明学也不得不鼓掌。
送走了吕主任他们,领队对大家说:“都听到了没有。领导说得非常清楚,谁要再喊着走,谁就是逃兵。这里的条件再艰苦,我们都要坚持下去,不能丢啊啦上海的人!”
大家都一齐喊:“我们不给大上海丢人!”
在多少年后,中国的年轻人似乎不相信精神的力量也能战胜物质。可新中国的缔造者和建设者们,他们就是在一种不可战胜的精神支撑下,一次次创造着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