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东林就接着汇报:“东升机械制造厂是我市第一批在关键的地方安装有监控摄像头的单位。可我把前后几天的监控录像都带回局里,交给技术大队检查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个叫苏解放的,他能在人们面前,说有就有,说无就无。在人们的眼皮底下,他就能做到来去无踪。说出现了就像地下冒出来的一样。说消失了又马上就能消失。摄像头也没有拍到过他。这让我们的工作确实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局面。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让外传,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不知道该不该向领导汇报……”
梁光远关心地问:“什么事?”
焦东林看看梁光远,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们去了这个叫苏解放的墓地。邙山陵园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一件离奇的事情。他们看见‘苏解放’的墓前,有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那时候陵园要关门了,工作人员就想去提醒他出园。可他们却看见那个人突然钻进了墓里不见了。”
梁光远听得半信半疑。要没有“苏解放”出现的事情发生,还是光天化日在几百人的眼皮下看着他来去无踪。梁光远肯定会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现在他听着这些像哄小孩子似的,几近无聊的极低级故事,也不敢经易地下结论,一声荒唐就把这一切给否认了。他慎重地问焦东林:“你怎么看?”
焦东林回道:“关键是那两个陵园的绿化工,他们没有必要向我们撒谎。而且他们看见的那个人的高度,和‘苏解放’很相似。为此我们也向陵园的领导作了了解。陵园的程园长也未置可否。他说陵园里阴气重,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很正常。
“我把这一连串的事情都串起来,不是我在向领导强调客观原因,这个案子真的非常棘手……现在我们理出来的有用线索,这个‘苏解放’一共出现过七次。七个地方。其中他说话的有四次;只看见他出现没有说话的两次。还有一次是没有看见他出现,也没有说话,但感觉他存在。见过他的人多数都是认识他的人,包括他的母亲。也有不认识的,如邙山陵园的绿化工人。除了有见过‘苏解放’出现的这些人证外,还有他亲手签过的字,和在两个单位的人事档案室里,档案被人翻动所留下的痕迹。”
梁光远听着焦东林的汇报,出于谨慎没有马上表态。但他对两个单位的人事档案室被翻动,觉得是个新情况。根据他所知道的,这个“鬼”只在东升机械制造厂里出现过。在他家里出现过。现在又听说在邙山陵园里出现过。但没有听说他还在另一个单位出现过。而且还是人事档案室。
如果说这个“苏解放”原来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职工,他出现在东升机械制造厂;出现在他家里;出现在埋葬他的陵园;都还有其逻辑上的关系。除了这些地方,他又出现在了哪个单位。真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更加复杂了。他就问焦东林:“两个单位……另外一个单位是哪里?”
焦东林继续答道:“除了东升厂的人事档案室他好像进过外,还有市工业局的人事档案室。工业局和东升机械制造厂的人事档案室,都有不明人员进入翻动档案。先是东升机械制造厂档案室,后是工业局档案室,发现的情况基本相似。”
梁光远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两次进入档案室的人,都与这个‘鬼’有关系?”
“是。根据内在的关联,应该就是‘苏解放’干的。从在两个地方进入人事档案室的现象,我现在可以确定,这个‘苏解放’是在找一个人的行踪。根据我们这些天的调查了解,可以认定他要找一个人,其目的可能是要对这个人实施报复。”
梁光远很严肃地问:“这个人是谁,你们查清楚了吗?”
“确凿的证据没有,但逻辑分析有所指向。是我们市里的一位主要领导……”焦东林看着局长的脸,没敢把话一下说完。
梁光远听了不由一惊,他盯着焦东林的脸,很慎重地问:“谁?”
焦东林没有隐瞒:“仝市长。”
梁光远听了锁起了眉头,不像是在问,而是自语一般在思索着什么。随口说了句:“怎么又是他……”
焦东林很不理解,梁光远说的又是他指的什么。他关心问:“又是他指什么?”
梁光远知道自己顺嘴说露了,忙掩盖道:“没。没有什么……我的意思是说,这事怎么会涉及到市领导……”他明显是在掩饰着什么。
焦东林知道梁光远不会把不该说的事情告诉他。这是纪律,他就不再追问。但他肯定的语气告诉梁光远:“恐怕仝市长要有麻烦。”
梁光远一听与仝市长有关,他就想到了紧固件厂打人的事件。紧固件厂卖给大开集团,就是仝长申极力给促成的。东升厂不景气,处处需要钱又挣不来钱,杜邦辉见了老领导时常是愁得叹气。仝长申是从东升厂出去的,自然对东升厂的事非常关心。是他在东升厂急需要钱时从中撮合,让他们把实际上处在停产中,没有用的集体企业紧固件厂卖大开房地产集团。
紧固件厂本身并不值几个钱。但它所占的那片不小的地皮值钱。人们在私下里的传闻不需要负责任,也不需要有证据,但多都是合情合理,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仝长申收受大开集团的贿赂最少有六位数。大开集团的背景因为大家都清楚,市里的领导谁都不愿得罪。可他们把人打进了医院,不给交医药费,工人被迫上访。这工作到头来都压在了公安局头上。好处是他仝长申得了,屁股却得让公安局给擦,他心里很是不满。可自己干的就是这差事,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就很严肃地问焦东林:“你说的这些事,除了逻辑分析,你们还掌握有什么证据吗?”
焦东林回道:“是这样。因这件事事关市里的领导,我觉得不能不向您汇报。今天我来主要是向您汇报这事。”
梁光远的心情有些不是太好,他没有看焦东林说道:“捡重要的讲。”
焦东林就说:“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也好,鬼也好的‘苏解放’已经确认是1974年我们市枪毙的四个人中的一个。
“据东升机械制造厂里的老人们反映,当时苏解放是被冤枉枪毙的。冤枉他的人就是我市今天主管工业的仝副市长。”
“那时仝市长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革命委员会主任,大权在握的一把手。当年是他的母亲坠楼死亡,他指认是苏解放故意杀人。苏解放就被判了死刑,并被执行。现在东升机械制造厂知道这件事的老人们,都还是这样认为。”
“我查了当时的有关卷宗,卷宗上记载的是这个苏解放为泄私愤,故意把仝母从三楼晾台上推下楼摔死。我又深入了解了一些情况,当时是因为这个苏解放已经快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是刚返城的知识青年,很想到东升机械制造厂去上班。他们找了当时大权在握的仝主任,后来他也答应让苏解放的未婚妻到厂里上班。就在这关头,‘苏解放’的未婚妻却突然失踪了。后来得知她在外地发生的一起翻船事故中罹难。人们从出事的河里打捞出一个挎包,里边装有一个笔记本及其它物品,当地公安局当成失联的死者遗物,按笔记本上的联系地址和人名,寄给了这个‘苏解放’。”
“可能是那个笔记本上,记有苏解放的未婚妻与仝的一些事情,这是苏解放的未婚妻失踪的起因。当‘苏解放’接到了未婚妻的遗物,看了那个笔记本后,发现了仝的犯罪证据,就去仝家找他理论。两个人发生了争执撕扯,从屋内到了屋外的晾台上。”
“当时这个‘苏解放’的目的,就是在晾台上要吵得让全楼的人都知道仝是个什么人,扯下他的遮羞布。这时仝母正在家里,上前去拉劝他们。不知道是何原因,她就跌落了楼下,当场死亡。”
“当时那个笔记本应该是证据。可现在那个笔记本没有下落。除了苏解放也没有另外的人看过。这是那些东升机械制造厂里老人们回忆的情况。我经过认真分析,和对一些了解‘苏解放’的人经他们回忆,也认为那个笔记本是关键。笔记本里可能记着苏解放的未婚妻失踪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与仝市长有着直接关系。”
“苏解放的未婚妻外出失踪以及后来意外的船翻罹难,苏解放认为都是仝造成的。以当时的案发经过推理,应该是苏解放把他未婚妻的死迁怒在了仝市长身上。在盛怒之下的冲动中,他去找到仝市长的家里向他问罪。”
“仝长申当然不会承认,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块。姓苏的年轻,个子高,又是篮球运动员,有力气。他揪住仝不放手,把他拉到晾台上要让全楼的人都知道他的罪过。这时仝母追上去想把他们拉开。很有可能是他们中的谁撞住了仝母,使她身子失去了平衡,才从三楼晾台上摔了下去。”
“仝市长当时住在东升厂的小红楼。那楼是原来苏联人设计的,晾台的围栏很低。只有80公分高。我们去测量过。如不小心,或者有外力的影响,人掉下去是很容易的。仝就借机一口咬定是苏解放故意把他母亲推到了楼下摔死的。”
“没有了那个笔记本,这个苏解放就拿不出有利于自己的证据。当时还有一封匿名信,也说是苏解放把人推下楼去的。这封匿名信对苏解放被判死刑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所以当时就判了苏解放故意杀人罪给执行了。我在查当时的卷宗时,并没有发现有那个笔记本相关的记录。匿名信有记录,但时间太久,信还没找到。所以苏解放在那个笔记本上都看到了什么,已经无法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东升机械制造厂里知情的老人们谈起这件事,他们还是认为苏解放的死是冤枉的。那个笔记本不知为何后来下落不明。有可能是在苏解放与仝的撕扯中,掉在了仝的家里。仝发现后给消毁的。也有可能是当时处理这件事的人拿走了,后来因保管不当丢失了。我了解过我们参与这起案子的几个老人,他们都回忆不起有那个笔记本。当时具体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是覃正涛,他是仝市长的表哥,仝市长的母亲是他姑姑。两年前老覃人不在了。这些陈年旧案也就无处可查。”
梁光远沉思着判断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天这个人鬼不明的‘苏解放’出现,是来找仝市长寻仇的?”
焦东林说道:“只凭这些还不足以这样认为。我是在东升机械制造厂和市工业局的人事档案室有不明人进入的调查中,发现翻动的档案上留下了蛛丝马迹。这两个单位都与仝市长有关。”
“这两个地方的档案室都不明不白地进过人,翻动过人事档案。别人的档案没被动过,只有仝市长的档案里调令存根上,提取到了被翻动过的痕迹。作案者可能戴着手套,没有留下指纹。而且两个单位被翻动过的档案存根,都是仝市长一个人的。为此我认为,他是想通过档案,寻找仝市长。这证明今天改了名字的仝长申,这个‘苏解放’并不敢确定就是当年的仝栓柱。如果这种分析能成立的话,他找到仝市长并不难。
“而且我有种预感,这个不明身份的‘苏解放’,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仝市长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更复杂了。仝市长可能会面临着危险。这是我今天来向领导汇报的主要目的。要不要提醒一下仝市长注意?别让市领导再出了什么事情,到那时我们就更被动了。”
梁光远没有马上回答是否,只是在一边踱步思索着,一边点了点头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们还要抓紧破案。这个案子不同于别的案子,影响太大。”
焦东林汇报完了工作走后,梁光远直接就给市委书记候骁勇打了电话。因电话里有些话不太好说,他要求当面向候骁勇汇报。候骁勇安排了下时间,约他去见面。
候骁勇是从天中市到了省里当了副省长,又从副省长调到天邑当一把手。副省长和天邑市委书记虽是平级,都是省常委,但手里的实权不一样。副省长是听着好听,飘在上边虚的多,实的少。而市委书记就是一方诸侯。特别像天邑这样千万人口的地级市,人财物一手掌控,这是在省里能坐满一桌的副省长们所无法相比的。
在天中市时梁光远是天中市的公安局局长,候骁勇到了省里后,他才被调到了省公安厅。候骁勇又到天邑来当了一把手,就又把他带到了天邑,成了天邑市的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虽都是局长,但天中市的公安局长是局级,天邑市的公安局长是政法委书记兼的,属正厅。就像天邑市的市委书记是省常委,中央管的干部。而天中市的市委书记就进不了省常委一个样。候骁勇走到哪里都带着梁光远,就是要他为自己保驾护航。除了工作还有着这层关系,梁光远见候骁勇就容易了许多。
候骁勇以为梁光远要见他,是最近的几起影响大的案子都有了进展要向他汇报。谁知他想错了,不但紧固件厂打人的事情没有结案,东升机械制造厂出现“鬼”的事他们也没有实质性地进展。梁光远只是把焦东林向他汇报的,又向候骁勇汇报了一遍。他的意思是让候骁勇想办法提醒一下仝长申,让他注意一点。这个“鬼”很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候骁勇听完了没有表态,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地踱来踱去。梁光远不好催他,就站起身说:“现在的进展就是这些。您忙。我先走了。”
这时候骁勇才开了口:“正在这节骨眼上,如果真如你们所说,怕是他要白忙活一场了……”
候骁勇说话时并没有看梁光远,像是还在思索着什么。本来站起了身正准备离开的梁光远,又只好停了下来。候骁勇没有让他走,仍在与他说话,尽管没有看他。但他知道此时自己是不能走开的。就问候骁勇:“您是说老仝?”
“不是他还能有谁。他现在正在省里,是老大叫他去的。估计天邑市的市长人选会是他了。”
梁光远不太理解似的看看候骁勇,到了他们这一级,场面内外的消息对他们都是至关重要的。谁要有一点疏忽,甚至有时只是得到消息晚了一步,都会对自己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很多时候看去不关自己的事情,但所在的官场生态如有微妙改变,它所带来的风向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把自己吹成重感冒。不让拉圈子站队,谁都知道只是说说。在官场里混,你就是无心站队,客观上也会有人把你划到这个人或是哪个人的名下。得了好处时私下里会有人告诉你,是得益于谁谁谁。被无缘无故连累了时组织上会告诉你,这是工作的需要,要听从组织安排,在哪里都要把工作干好。而且还不能有情绪。
梁光远知道,天邑市的原市长钱万进升迁,调到了外市当了书记。天邑市长的位置目前暂时空着,入常的两个副市长都在盯着这个位置。虽然市长暂有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叶为新在代着,但组织上并没有定下来。既然没有定下来,一切就都可能会有变数。况且现在离两会召开还早,这事只能在两会时才能最后敲定。只要没有宣布,在这段时间里,就要看叶为新与仝长申谁的神通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