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战旗下班回到家里,他特意找出好多年都没有戴的一顶鸭舌帽,把上衣也换了。都捯饬好后,掏出电话正准备要给唐约翰打电话,不早不晚自己电话突然响了,他忙接起电话。电话是保卫科长常正乐打来的,告诉他财务处的门没有关,让他马上回单位检查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卢战旗一听,只好满口答应现在马上去单位里。
常正乐他们还没有落座,更别说喝酒了。他一打完电话,从勾文媛那接过财务处门上的钥匙,急转身就出去了。他要赶在卢战旗前去把财务处的门打开。
苏曼曼下班特意画了妆,她自从住单位职工宿舍后,下班就很少回家。天邑东升厂的子弟们,要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就是天之骄子,傲气得不把天邑别处的人放在眼里。他们的父辈、祖辈多是从上海、广州、沈阳、哈尔滨等大城市来支援内地建设才来到天邑的。他们带着各自的城市文明和风尚,在天邑一直都领着时尚之先。自然天邑本地的土着们对他们就只有艳羡的份,跟在他们后边偷偷学着他们的穿衣打扮,年轻人也学着说起了普通话。
像天邑肉联厂这样的地方企业,东升厂的子弟们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甚至会觉得去那里上班就是种耻辱。可进入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作为国营企业大哥大的东升厂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一批批的工人下岗,七级八级的技师流落到街头修起了家电。东升厂的子弟们也就再没有了昨天的自豪,一个个像没人喂的小鸡,不得不低下头去自己在地上觅食养活自己。常正乐和苏曼曼都在其中。
有着上海人血统的苏曼曼,她骨子里的骄傲即使是在当地人多于外来人的肉食品加工厂里,也处处显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因住在厂里,苏曼曼下班后的行踪苏家的人自是难以知道的。
苏曼曼按提前约好的,一出单位就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南粤海鲜楼。
南粤海鲜楼是天邑市在改革开放早期,消费最高的饭店之一,专营广东菜。能到这里消费的人,基本上都是不用自己掏钱的人。苏曼曼来这里自然也不会掏钱。她让出租车在离南粤海鲜楼还有一个路口时停下,她提前下了车,步行走到了南粤海鲜楼。
能在南粤海鲜楼前停的车,连桑塔纳都“没有位置”,必须是奔弛、宝马、宾利之类,车童才会上前接车,帮你停到泊车位上。苏曼曼是第二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是有车接,这次是在电话里说好的,让她自己来。不去接她的原因是怕对她的影响不好,而非别的。所以她只能让出租车没到地方就提前停下来,然后步行去南粤海鲜楼。步行去不丢人,坐出租去丢人。
苏曼曼按她的坤式诺基亚手机上接到的信息,进门告诉迎上她的门侍,就有人直接把她领到“椰风”雅间。她进去时,唐约翰已经提前到了在喝茶。见她进来,他忙站起,殷勤地接过他给她买的路易威登包包,挂在了衣帽架上,又忙着给她拉开椅子,请她落坐。
苏曼曼一边坐下,一边说:“你早到了?”
“刚到一会儿。打的还顺利吧?”
“还可以。”
“不是不接你。我的车你们单位的人都认识……”唐约翰不好意思地向她解释,生怕得罪了她。
苏曼曼倒是大方,没有与他计较,说道:“我又没有说什么,不用解释。你就是去接我,我也不会坐你的车。”她说得很干脆。
“那是。那是……这次你想吃点什么?菜我还没有点,在等你来,看你想吃什么……”唐约翰不停地献着殷勤。
苏曼曼只到这地方来过一次,也是唐约翰安排的。吃的什么她都叫不上名字,也是她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吃过的。现在问她想吃什么,她哪里说得出来。只好说:“什么都行……”
唐约翰也只是礼貌地问问她,知道她点不了粤菜。他就叫过服务员,点了一个肉烩海虎翅,一个清蒸东星斑。两个人的菜很不好点,他翻过一页菜谱,又点了个半岛御品宫燕,点了一个上汤焗龙虾。想想差不多了,觉得还少个汤,又加了一个老火靓汤。
苏曼曼坐在那里看着他点菜也不发表意见,很有点公主的派头。她倒不是在装,而是对这粤菜她是真不懂,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点什么,点多少,就全交给了唐约翰。
唐约翰点菜的样子很潇洒,心里却在骂娘。他到天邑以后,因为美国人的身份,拿的薪水是美元,在中国内陆城市花美元,所有的东西都感觉像是白捡的似的,自然出手很是大方。这让多少他能看上的年轻女人,几乎不用他费太大的力气都能玩到手里。可自从遇上苏曼曼之后,苏曼曼的青春,身材,皮肤,相貌,两只会说话的眼睛……把唐约翰迷得神魂颠倒。
可苏曼曼不像别的女人,她知道唐约翰是美国克罗尔国际投资公司派驻天邑的财务总监。但她觉得这与自己没有关系。或许是她还年轻,而唐约翰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并且个子不高人长得也不帅,她就没有把他和自己放在一起想过。是唐约翰先与她搭讪的,也是他先约她出去吃饭的。她想看看有钱的人是怎么消费的,去就去了,反正也不花自己的钱。当吃了几次饭后,她才知道同样是人,但有钱没钱还真不一样。
如果不是和唐约翰一起吃饭,她不知道在天邑的大酒店里,还有那些她连见都没有见过的菜。一个菜就几百上千的,这对她不是价格高低的事情,而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菜是吃的又不是金子,上千元一盘的菜她实在感觉不到价值在哪里。或许是出于一种感激,她对唐约翰每每都表示出很客气。她和他在一起进出那些一般人不进的高档场所,她以她的青春和美貌,给唐约翰带去了炫耀和自豪,每每能从唐约翰的脸上看得出来。她也就不觉得唐约翰请她吃顿饭亏在了哪里。以至唐约翰送给她包时,她是很自然地就收下了。甚至她觉得,拒收才是不正常。而那个包她从一个出过国的人那里,才得知了它的品牌和它的价格,知道了它的份量。
苏曼曼一直把她和唐约翰的关系,定位在她以自己的美貌和年轻,满足唐约翰的虚荣心上。尽管唐约翰不止一次地向她透露,可以帮她办到美国发展。她虽在心里希望着,可她并没有急于地让唐约翰靠近自己。哪怕是碰她的手都不可以。一个十九岁的漂亮女孩,连上帝都宠爱,根本不会去想明天的老去。然而唐约翰不是十九岁,他的孩子都在美国上中学了。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他目的的实现而不得已的铺垫。他恨不得马上就一口把苏曼曼吞下。可他知道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会把苏曼曼吓跑而再难回来。他只能顺着苏曼曼,一点点悄悄地把手中的绳套拉紧。
菜上来时,他指着燕窝对苏曼曼说:“吃这个。这个是半岛御品宫燕,吃了对你们女孩子有好处。补血养颜,延缓衰老,永葆青春……”
“有这么神奇?”苏曼曼随口问着,并没有别的意思。
唐约翰回道:“神奇不神奇不知道。过去的贵妇人都吃这个。”唐约翰也装作很随意地一边看着曼曼在吃燕窝,他自己也浅浅地吃了一口。他把一口软糯的燕窝吃在嘴里,看着苏曼曼也在小口地吃着燕窝,没有抬头看他,也不再说话。为了吸引苏曼曼对他的注意,他就主动又说道:“对了。美国那边我的那个律师朋友来电话了。他说让你把资料准备准备赶快传真过去。他在那边把手续给你办好,你拿到赴美的文件,去北京办完签证,就可以去美国了。到那边先上语言学校,得半年时间。先学会基本的英语使用和交流。接下来就可以在那边上大学。美国的大学考试非常简单,中国大陆过去的人没有考不上的。你考大学只差三分,到了美国就是优等生,绝对没有问题。”
苏曼曼听得有些激动。她原以为唐约翰只是随口说说在讨好她而已。她那天就也是随口答应了他一句,说去美国当然好。可她没有想到,唐约翰还真给当成回事,让那边的朋友在给办了。这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在突突地跳,以从来没有过的温柔目光看着唐约翰小声说了声:“谢谢!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唐约翰把酒杯端起:“你什么都不用想。一切由我来给你办。顺利的话能赶上明年春季美国开学。来。为你很快就能站在自由女神下,呼吸太平洋彼岸的新鲜空气干一杯!”
苏曼曼还能再说什么,她很兴奋地,也很感激地把酒杯举起和唐约翰碰了杯。见唐约翰干了,她也跟着干了。如果此时唐约翰过来吻她,她可能都无法拒绝。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去美国。她知道自己没有考上大学,虽然有勾枫烂的关系,她能到别人想进都进不去的中外合资的单位里上班。但一个高中生在别人眼里是不会被好看的。特别是她高中的同学,有不少都考上了大学。有的在北京,有的在上海。以后见了他们,自己就觉得会低人一等。如果去了美国,那就大不一样。哪怕是去那边洗盘子,那也是在美国。能呆在美国的人,在中国人眼里是不垫自高的。那就不用再担心会有人看不起她。
唐约翰没有吻她,只是在不停地劝她吃菜喝酒。时光在温馨的灯光下漫漫地流去。他们非常惬意地直到夜里11点,酒店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才最后又碰杯离开了南粤海鲜楼。回去时自然不用苏曼曼自己再搭出租车。唐约翰把车门打开,扶着苏曼曼先坐上车,他才又绕过车头去开车。
唐约翰办公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在天邑实业公司给他单独设了个办公室。一个是在他长年包住的五星级酒店里住宿带办公。他大多的时间都在酒店里,很少到实业公司去。苏曼曼因为心里高兴,加上无法拒绝的原因酒喝得多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了去到唐约翰住的酒店里坐坐的。后来她回忆着,当时是唐约翰对她说去喝茶什么的。她说太晚了要回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了他住的酒店里。
电梯上楼,唐约翰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弄惊了她。当他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设计,终于在夜里将近零点时,把他垂涎已久的苏曼曼,半扶半推地带进他长年包住的房间里,然后用脚把门关上后,他觉得幸福已经对他降临。
只要是能被他带进这个屋子里的女人,没有一个能从他手里滑走的。苏曼曼也不会例外。法国白蓝地的后劲大,喝时并不觉得怎么样,可喝完酒半个小时以后,酒精的作用就特别擅长地会把一个不会喝酒,而喝多了的女人自我的意识偷偷地拿去,而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
唐约翰终于把苏曼曼在床上放平,没有见她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心火烧起,片刻也不能等了。他先脱了自己的衣服,接着就急抓快挠地去脱苏曼曼的衣服。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只听卫生间里呯的一声发出很大的声响,哗哗啦啦有碎玻璃声,很像是卫生间里的漱口玻璃杯被人摔碎在了大理石地板上,而不是自己掉落。唐约翰激灵一下赶忙站起,冲着卫生间喊了声:“谁……”
卫生间里没有人回答,却有第二只玻璃杯再次“啪”一声落地摔碎的声音。这明显是卫生间里有人,唐约翰此时哪还顾得着床上躺着的苏曼曼,他找了找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以为他壮胆的武器,看见了茶几上的一把水果刀,他拿起刀快步到了卫生间的门口,侧着身子躲在一边向卫生间里喊着:“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叫人了……”
卫生间没有人回答。他再喊,仍然是静悄悄的,能感觉得到卫生间里根本就没有人。唐约翰只好轻轻的把卫生间的门往里推开,他小心谨慎地向里边看着,一边把手里的水果刀握紧。可他没有看见卫生间里的人,只见被灯照亮的卫生间地上,玻璃碴蹦了一地。他把卫生间的门完全推开,心想这杯子在台面了上放得好好的,卫生间里又没有人,玻璃杯怎么会被摔碎在地上……他觉得有些奇怪。怪得令人生畏。
苏曼曼是被那两声摔碎玻璃杯的响声震醒的,她醒来后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且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衣服被人解开了,用手一摸摸到了裸露的前胸。她不由一惊,心想这是在哪里……她想起了是和唐约翰在吃饭喝酒……她一边把上衣被人解开的扣子急速地扣起,一边向屋里看看,此时她唯一想到的念头就是赶快离开。
唐约翰还在卫生间里望着满地的玻璃碎屑,疑惑不解地在想着什么……只见卫生间的门口一个人影一闪跑了出去。他感觉到了是苏曼曼的身影,就忙追出卫生间,可已经晚了。只见苏曼曼拉开门一闪跑了出去。他追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只穿着内裤,又是深夜里。就是追上了她,如果她决意不配合,他又能怎样。走廊里有监控他是知道的。
唐约翰泄气地又把房门关上,看见卫生间里亮着的灯,他不得不再去想,卫生间里没有人,这杯子是怎么会被摔碎的……
勾枫烂和常正乐都犯了个大错误。卢战旗突然要那些转款账单,勾枫烂只是感觉到不太对。但他要干什么用,勾枫烂并不知道。所以他让常正乐盯着卢战旗的行踪,看他和什么人接触,目的就是要弄清楚卢战旗要那些帐单到底要干什么,是否与他们新成立的“天邑益善食品有限责任公司”有关。因为那些从合资的“天邑实业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往新成立的益善食品公司转款,这背后的文章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尽管按照与克罗尔投资公司签的合同上,克罗尔公司只负责投资不参与企业的经营。他们投进的资金,企业有自由使用权。但这种使用权是指用于企业的经营,而不是可以用于别处,更不是能用于拆天邑实业的台。所以勾枫烂对这些资金以拆借名义挪用到纪世章的天邑益善食品,只让自己的女儿和财务处长卢战旗办理,别人不让插手。他要最大限度地不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只有这样,他的计划才能一步步顺利地进行下去。才能不致于让他们所创造的利润,到头来大头让美国人拿走。才能使他们几千名干部、职工、技术人员,最终都不至于成为在为美国人打工的打工仔。
纪景义在电话里告诉过勾枫烂,美国的对外投资公司看重的都是优良资产。只有是优良资产,他们才会去投资。能挣钱是战术,让全世界都为美国人打工才是战略。勾枫烂不知道这些也倒罢了,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带着全企业的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即使不唱爱国的高调,仅是为了企业,为了自己不受辱于人,他也不愿意听之任之。他在纪景义的遥控下,大胆地迈出了一步。现在一切都正在节骨眼上,他不能让节外生枝,必须处处谨慎。
当勾枫烂那天接到常正乐的电话,说卢战旗特意戴着他平时很少戴过的鸭舌帽进了双桂楼的一个雅间。时间一个半小时。出来时还是他一个人,没有见有人陪同从雅间里走出。常正乐觉得这有违常理,他不会是一个人开间雅间吃饭的,雅间里肯定还会有其他的人。他一边慢慢地吃着饭,一边慢慢地等,看还有谁会从那个雅间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