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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鸿胪历劫

    法明和尚答应一声,忙返身跑出去安排去了。勾天启对释印方丈感慨道:“鸿胪寺多灾多难,早在东汉初平元年,以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的各地联军对天邑形成了半包围的阵势。他们把天邑城周围二百里以内的房屋全部烧光,鸿胪寺也被烧荡殆尽;到了东汉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称帝在原天邑的废墟之上,重新营建天邑宫同时也重建了鸿胪寺。仅仅50年后西晋永安元年,司马颙部将张方攻入天邑烧杀掳掠,鸿胪寺再一次蒙难,遭受严重破坏;到了北魏末年的“永熙之乱”,天邑城又一次被摧残殆尽,鸿胪寺也难幸免;直到武则天称帝天邑敕修鸿胪寺,鸿胪寺才又走上了一个黄金时代。到了唐天宝十四年发生了‘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对天邑大肆破坏,天邑城几为废墟,鸿胪寺亦然。直到唐代末年天邑城长时期陷入战乱兵火的洗礼,鸿胪寺难以自保被战乱破坏严重;宋淳化三年因宋太宗赵光胤老家是天邑的,他就再度敕修鸿胪寺。到了明代末年,天邑又遭战乱,鸿胪寺又被破坏。清代同治到光绪都曾拨出专款,对鸿胪寺几次修整。但1937年7月7日之后中国全面爆发了抗日战争,沃原大地又处在了战乱兵火之中,此间鸿胪寺两度败落,墙颓殿倾,野草没阶。这种残败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了解放前夕。在新中国成立后,鸿胪寺先后于1952年、1954年、1959年多次拨专款重修才有了今天的规模。现在国家把鸿胪寺交给了方丈您,千万不能再让鸿胪寺遭劫……”


    释印方丈听了勾天启例述了鸿胪寺的历次蒙难,表情冷峻地咬着牙道:“只要有我在,鸿胪寺就在。”释印方丈嘴虽这样说,但他产生了一种直觉,似乎看到了鸿胪寺又要面临的一次浩劫已经是在所难免。但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勾天启。


    勾天启和释印方丈正在说着鸿胪寺的事,从山门外传来了咚咚不止的砸门声和着呼喊吵闹之声,一阵阵传进了禅房。勾天启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那一声紧似一声的砸门声,一声声砸在了他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仅存于心的侥幸心理。还是勾天启先开口说道:“方丈。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了。听他们砸门的声音怕是不破门而入不肯罢休。我们得过去,到现场去……在这里等太被动……”


    释印方丈点点头:“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我过去看看。”


    “不。今天恐怕事态严重,我和您一道去。”勾天启不肯留下。


    释印方丈看看勾天启坚决的态度,就点了下头,同意他一道前往。


    释印方丈失去了平时里一个出家高僧所特有的泰山倒倾不移身的沉稳,一声声的砸门声催促着他健步如飞,也顾不得了身后身受重伤的勾天启跟没跟得上他。


    勾天启似乎也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提足了精神一路小跑。等他们到了鸿胪寺的山门里,只见一二十个僧人在法明和尚的指挥下,都在用他们的身子和肩膀拼尽全力顶着山门。外边一刻不停的撞击把门楣上的墙皮都震落了下来。


    释印方丈到了近前,用命令的口气对僧人们说道:“坚决要守住山门,保卫佛祖!我们在,鸿胪寺就得在!”


    这时在鸿胪寺的山门外边,以寺后村张大栓为首聚合起了附近几个村庄的革命群众足有数百人,他们把自己认为的封建迷信大本营鸿胪寺的山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只见山门紧闭,难以推开。呼喊里边的人开门,里边也没有人回应。张大栓知道是鸿胪寺的和尚们故意与革命群众作对,不给他们开门。喊了半天见没有人应,他就让革命群众用手里的大铁锤砸门。既然是革命,那就不能后退,更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


    张大栓命令几个小伙子砸门。几个小伙子就挥起了大锤,咚咚咚咚把厚厚的山门砸得山响。然而鸿胪寺的山门是用三寸厚的楸木做的,门板里边横着排满了横梁,加上里边早已有防,即便是大锤,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砸烂的。张大栓见砸了一阵山门还是没有被砸开,他着急地四下张望,眼见鸿胪寺的围墙并不高,只要有个人在下边打底,另一个人踩上就能翻过墙去。他便大声喊道:“不砸了。我们翻墙!这些封建迷信的和尚们,阻止不了我们革命群众的革命行动!”


    那些“革命群众”见砸了半天,山门还是没有砸开,就听从了张大栓的指挥,都顺着山门两边的围墙散开来,打底的人打底,推扶的人推扶,翻墙的人翻墙……不一会儿功夫,有十几个动作敏捷的小伙子都翻跳进了鸿胪寺墙内。


    法明和尚一看有人跳了进来,他不知道面对这些“革命群众”该怎么是好,就求救似地看看小跑步赶来的释印方丈。还没等释印方丈发话,那些跳进来的革命群众已经把他们围了起来。接着又有更多的革命群众,噗噗咚咚从墙头跳了过来。这时跳进寺内的“革命群众”已经多于寺里的僧人,还有人继续在翻墙跳入。


    那些僧人知道山门已经难以守住,但他们还是不顾那些向他们逼近的“革命群众”,继续用他们的身子顶着山门不让人从外边把山门打开。跳进寺内的“革命群众”,见总指挥张大栓走向前去,对那些还拼力顶着山门的僧人们喊话。


    张大栓大声斥道:“你们要干什么?赶快把山门给我打开!否则以破坏革命行动论处。对反对革命行动的人,不管是谁,我们革命群众决不客气!”


    那些顶着山门的和尚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更不清楚以破坏革命行动论处,会是多么严重的后果。但他们都谁要是破坏革命行动,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也包括他们这些出家人。


    出家人说是脱离了红尘,世间事与他们无关。可没有哪次动乱能与他们无关的。他们都是凡人,不是孙猴子,能真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释印方丈认真看了看进来的村民,他看出张大栓是这次行动的带头人,就准备上前去和他交涉。他抱着侥幸的心理,想通过交涉说服张大栓,以保鸿胪寺度过此劫。


    勾天启见释印方丈要去和张大栓谈,他一把拉住了释印方丈小声对他说:“这个人我认识。好像是我以前的学生。你不要过去。我去劝劝他。”


    勾天启说着把释印方丈挡在身后,他径自走到气焰嚣张的张大栓面前。但勾天启的头上缠满了绷带,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兜在胸前。他出现在了张大栓面前时,张大栓根本就认不出来他是谁。


    勾天启知道张大栓没认出他,就上前直接向张大栓笑着自我介:“你是张大栓同学吧?我是你勾老师。你上五六年级时,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张大栓这才看看勾天启,虽然他仍然没有看出来他是谁,但他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他自我介绍说是勾老师,他还是不难确定对方的身份的。


    张大栓怎么都没有想到,勾天启会出现在了这里,而且像是身受了重伤。他疑惑地再上下打量,不相信地问了句:“你说你是谁……”


    张大栓不知道直接说出勾天启的名字好,还是说勾老师好。他话只说了一半,用眼睛盯着勾天启看。


    勾天启忙接过他的话:“我是勾天启。我刚下放到你们寺后村小学时,教五六年级。你是我的第一批学生,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自从调到市里后,我们几年没有见过了。你还好吧?”


    张大栓在勾天启心中,是个不一般的学生,所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虽然几年不见,仍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张大栓的父亲是勾天启下放到寺后大队时第八生产队的队长。张大栓在他兄妹中排行老大。寺后大队的小学原来只是初级小学,村里的学生只能上到小学四年级,再上五六年级就得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上。张大栓自小就爱打架爬树,野泳偷瓜,无所不能,就是不好好学习。原本上完初小就不准备再去上五六年级了,却赶上了寺后大队的学校升级,由原来的初小变成了完小,五六年级不用再跑到别处去上,在本村就可以读完小学全部的课程。


    勾天启之所以会被分到寺后大队接受劳动改造,与寺后大队的小学升级不无关系。小学升级像教室这些硬件还好办,可没有相应的老师,五六年级的课没有人教才是问题的关键。公社里在接到了上级的文件后,知道上海的一个大右派要下放到他们公社接受劳动改造时。公社有关负责人看了上级转来的勾天启的档案,知道他在上海的大学里曾是大学教授,这时正赶上寺后大队的小学升级缺少教师,就特意把勾天启下放劳动改造的地方,划分在了寺后大队。


    寺后大队的大队干部都是农民,情感质朴,有种天高皇帝远的自我散漫,在政治上没有那么多讲究。当他们知道新下放来的人是个大学教授就像得了个大宝贝一样。他们一天也没有让勾天启参加过生产队里的劳动,直接就把他分到了寺后小学,当了升级后的五年级老师,数学、语文、唱歌、图画和体育,全由他和另一个老师教。


    寺后大队只有两千多口人,学校生源不多,到了新开办的小学五年级,学生只有二十几个。这二十几个学生都由勾天启来教,同时还担任班主任。那时勾天启感觉自己就是个大家长,带着自己的二十多个孩子。


    就因为五年级可以在村里上了,不用再往外村跑了,原准备放弃上学的张大栓才被他当生产队长的父亲又给撵到了学校里。张大栓到了学校,除了不做作业,不爱学习外,上课坐不住,下课还和同学打架。他自己不学习,还影响到别的同学学习。随便旷课迟到,偷瓜摘桃被告到学校是家常便饭。


    勾天启软硬兼施,怎么也管不住张大栓,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去求助张大栓的父亲。为此张大栓没有少挨他父亲的暴打。从五年级到六年级,勾天启都是张大栓的班主任和主课老师。又因张大栓的特殊性,所以勾天启对他的印象很深。


    然而张大栓虽然多上了两年小学,总算小学毕业了。可在他十二三岁已经记事的年龄里,让他挨打最多的人就是这个勾天启。这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的是深深的仇恨而没有别的。勾天启只在寺后小学里待了几年,就调到了市里的红光中学。在勾天启离开寺后村时,张大栓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大小伙了,在生产队里可以当个劳力使用了。


    勾天启在离开寺后村后,他也曾回去过,去看望对他父女有恩的乡亲们。但他去过几次,都没有见到过张大栓。没有想到今天他们在这里,在此特殊的境遇下他们师生相见了。


    张大栓已经确定面前包着头,能叫出他名字的人就是勾天启。他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动之情,马上想到的就是勾天启不止一次地去他家里,向他的父亲告他状,让他每每遭到一顿痛打。看到是勾天启,他觉得父亲曾经拿皮带抽他的啪啪声又响在了耳旁。他恨恨地瞥了难见真容的勾天启一眼,冷冷说道:“原来是大右派。你到这里来干啥!”


    勾天启忙说道:“我是来这里看病的。你们这么多人闯进寺里多有不妥。这里是佛门净地,不知你们进来何意?”


    张大栓轻蔑地大声说道:“狗屁佛门净地!这里是封建迷信的大本营。我们来就是要大破封资修,砸烂旧世界!怎么,你这个大右派想干什么,难道你敢破坏革命群众的革命行动不成?”


    勾天启其实已经猜到张大栓会这样说。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混到小学毕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端正的学生什么德性。现在赶上了这个时候就给原本就是混世魔王的张大栓,开辟了用武之地。勾天启想到这些,心中暗自笼罩上了一层莫名的担忧。他想尽自己的努力劝劝张大栓,尽可能地避免悲剧的发生,或者能把鸿胪寺的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勾天启知道张大栓对他有成见,但还是努力向张大栓解释道:“这里有可能有你说的封资修的东西。但鸿胪寺是释源祖庭,天下第一古刹,是国家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你看那里……”勾天启指着不远处的一通刻着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内容的石碑给张大栓看。那上边大字刻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落款是中国国务院。


    张大栓看都不看那石碑一眼,他听出了勾天启话里的意思来,知道他接下来还要讲什么。不等勾天启把话讲完,他指着勾天启的鼻子大声斥道:“你个大右派,不好好劳动改造,接受革命群众对你的批判教育,却来这里大放厥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没看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赶快给我滚开!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我们今天来就是要砸烂封资修。等我们砸烂后,再找你算帐!”


    张大栓不再理睬勾天启,冲着顶门的和尚们喊了声:“快把门给革命群众打开!”他喊完了,见那些和尚们不为所动,方丈不发话,他们还在顶着山门不肯离开。张大栓向已经从墙头跳进来的“革命群众”一挥手,命令道:“把这些反动和尚们拉开!谁敢阻挡,就当破坏革命行动论处!”


    张大栓的气势嚣张,那些和尚们也都犹豫起来。他们眼看着翻墙跳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山门难再守住,都一个个面露惧色。


    释印方丈见勾天启没有劝住张大栓,他就亲自上前拉住张大栓阻止道:“施主不能……”


    张大栓知道释印方丈是鸿胪寺的方丈,他没有等他把一句话说完,就用力把胳膊一甩。要不是释印方丈脚腿敏捷,早被甩倒在了地上。张大栓用手指着释印方丈,同样是命令的口气训斥道:“老和尚。你要知道好歹,就不得与革命群众作对。快让他们把门给我打开。要不然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释印方丈已经不是劝说而变成了哀求:“鸿胪寺是佛祖圣地,你们不能这样无理……”


    张大栓见释印方丈缠着他还是那些话,不但不让那些僧人把门打开,还给他啰嗦,竟敢说他无理。他抬起脚一脚蹬在了释印方丈的肚子上。释印方丈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的鲁莽不讲道理,这一脚蹬得太突然,释印方丈不曾想到,这里的村民,竟然能这样对他。


    张大栓正值年轻力壮,下脚千钧,释印方丈暗运内力,想把自己的身体后移,缓解张大栓踢来的力量,使自己的身体还能保持平衡,不致被他踢倒在地。可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他没想到自己的脚后边是几块残碑。原本是想把这些年代久远的残碑,重新立起来的。就在这时开始了破四旧。他只能让把那些碑先放一放,等运动过去了再立。就在他身体下意识地后移时,脚后跟绊到了一个石碑的底座上,下边没有了根基的支撑,上身便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咚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头实实在在地磕在了石碑的棱上,中听咚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出了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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