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枫烂可以拒绝,但克罗尔的钱他拿不出来,时间不允许他再拖。如果他接受了大开集团的钱,美国克罗尔的事情解决了,他们天邑实业以及天邑益善食品,都将面临巨大的风险。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将是一场豪赌。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和选择余地。天邑实业是天邑市的,不是他勾枫烂的。他必须服从市领导的决定。明知道这份拆借资金的合同,是在拿着天邑实业的命运与大开集团豪赌,他也不能不接盘。
如果勾枫烂不接盘,克罗尔公司的钱就还不上。这不但是经济问题,更是国际影响。别说是他勾枫烂,就是候骁勇、沃原省,也扛住。勾枫烂只有先用大开集团的钱,度过眼前的难关,走一步说一步了。
当勾枫烂把他的名字在合同上签下时,他自知自己筹码下得大了。他看清了对方的胃口。但他也清楚,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更清楚这么多钱,加上不菲的利息,在有限的还款期内,他们天邑实业是根本难以承受得起的。他是公司的当家人,对公司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仅凭他们公司的利润,想如期还上这些钱,基本上没有可能。他唯一的希望是,上边能批准他们尽快改制,让他能有自主权,放开手脚去干,把企业员工散了的心收回来,重振旗鼓。益善食品尽早投入正常运营,产生利润。两个企业共同发力加持,按会计师计算过的,他们如期还上三分之二的借款问题并不大。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以企业作抵押再向银行贷款,这样就能把大开集团的全部债务如期还清。银行的钱可以慢慢再还,这不是太大的问题。银行是为挣利息的,不会急着向他们催款。如果这一步他们腾挪得好,不但能顺利地解决克罗尔公司的问题,还能给企业争取到喘息的机会,这一关若能迈过去,前边迎接他们的将会是阳光大道,任由他们驰骋。
坐在勾枫烂右边的严付生,他已经龙飞凤舞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把字签过了。勾枫烂只觉得手中的笔,绝不比孙猴子手中的金箍棒轻。但他必须得跟进,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的手在发抖。他见严付生已经在合同上把字签好,等着他签字时,他不能再犹豫了。这是市里的决定,他只是执行。
草草地勾枫烂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签过了字,工作人员把两份合同交换……终于双方把合同签完,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严付生先主动伸手与勾枫料握手,勾枫烂也忙把手迎了上去。
“勾总。我们这就算是捆绑在一块了。希望公司的经营上一个新的台阶。”严付生说着目光很是热烈。
“谢谢严总能出以援手,帮我们度过难关。严总雪中送炭,枫烂铭记于心!”不管勾枫烂说的是不是心里话,但他必须得说。
严付生很是轻松道:“没有那么严重。面对美国佬,我们自当全力以赴。以后希望我们能携起手来,共同迎接明天的太阳。”
市长叶为新走上台去,与严付生和勾枫烂握手,向他们表示祝贺。服务人员把红酒端了过来,大家举杯相碰,大厅里飘过了法兰西罗纳河谷的风。
原本四季分明的天邑,随着地球气候的变化,也变得像个没有正性的顽皮孩子,不该冷时说冷就冷,不该热时说热就热了。特别是在春夏两季,人们很难分出来过度的温馨。有时冬季懒散得到了四五月还不肯离去,人们身上迟迟脱不下厚厚的衣衫。可有一片阳光泻下后,夏天的热情就不留情面地把春意清退,直接给人们以拥抱。这让天邑人往往还不等向绚丽的春天道别,就得接受夏天的热烈。
勾枫烂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新叶嫩绿,和花带里已经落红的牡丹,觉得这个世界依然充满着希望。司机耿师傅透过后视镜,看见勾枫烂把车窗落下,他问道:“勾总。是不是热了。我把空调打开……”
“不用。我看看外边。转眼又是一个夏天了……”勾枫烂依然看着车窗外,淡淡地说。
“这些年就不见春天。昨天还有人穿着羽绒服呢,今天就有人穿短袖了。这老天爷也喝醉了似的,一点都不讲究。啥都乱套了。”耿师傅一边开着车,一边发着感慨。
勾枫烂笑了笑,笑得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心说乱套的何止是老天爷。
天邑实业因还了美国克罗尔的全部投资资金,又清算了他们应得的利润,总算彻底摆脱了克罗尔公司的绑架,他们可以一心一意地干自己的事,而不再是为美国佬打工了。为此勾枫烂特意开会研究,提前召开了公司职工代表大会,在大会上他向全公司员工,通报了公司的现状,和面临的压力。要求全公司上下,同心协力,度过困难,迎接胜利。
在那些天里,工人们的精神面貌也随着夏天的到来,红彤彤的脸上现出了喜悦的色彩。然而多变的气候,常是突如其来地给人们以不测。首先是市长叶为新答应的,争取尽快批准,让他们公司改制的承诺,迟迟没有了下文。
雷震霄实在是等不及了,那天在勾枫烂的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时,他不无担心地问勾枫烂:“勾总。你说叶市长答应了,尽快批准咱们改制,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没有了消息?这事不能再拖了。大开集团的钱不是个小数,如果抓不紧,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们到时候还不上人家的钱,公司就得成了人家的。我们全都白瞎了。”
勾枫烂半天没有说话,他当着雷震霄的面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并按了免提。他要给叶为新打电话。
电话通了,勾枫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对方看不见的谦恭说:“叶市长。你好!我是勾枫烂……”
“你好!勾总有什么事吗?”
勾枫烂慎重地问了句:“这会儿你忙吗,说话方便不方便?”
“你说。”叶为新的回答非常简单。
勾枫烂说:“还是我们公司改制的事,领导们是怎么研究的?怎么一直等不到消息?”
叶为新停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对勾枫来说:“我向侯书记汇报过,候书记还没有回话。我也向省里报备了。企业改革是大方向,可不知为何,省里突然对你们的企业非常重视了起来。说你们的品牌全国知名,不是一般的企业。改制的事一定要慎重。一旦脱离了地方的领导,出现了差错会是难以挽回的损失。到时候这个知名的品牌倒了,谁都担负不起责任……省里的态度尽管我不是全明白,但上级的意见我们不能不考虑……”叶为新回答得模棱两可,他顿了下又说,“要不你去问下候书记,看候书记是怎样的想法。”
勾枫烂听叶为新这样说,不由在电话里就着急了起来,他说:“叶市长。你最清楚我们公司的情况。我们背着二十多亿的债务,如果企业的改制不能及时完成,企业产权不明晰,缺乏自主经营的机制,这会直接影响到企业的经营和收益。到时候要是偿还不了大开集团的债务,后果就会非常严重……”
叶为新说道:“我也在为你们着急。可上边的精神,我们也不好违背……你还是和候书记谈一下,起码得获得他的支持。这边我也为你们争取着。”
勾枫烂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他正想结束与叶市长的通话,雷震霄把话筒抢了过去:“叶市长。我是雷震霄。”
“啊。是老雷。你好!”叶为新本想放电话,听见雷振霄的声音,只好听他说。
雷震霄说:“叶市长。改制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了。今天的实业不比从前,拖不起了。再拖下去只拍黄瓜菜都凉了。”
“我也和你们一样着急。省里没有发话,我们暂时只能先等等了。我让你们去找找候书记,就是希望他能去省里为你们争取争取……”叶为新的语气是在告诉他们,他无能为力,或者是为他们尽力了。
“好好。谢谢叶市长!”雷震霄听明白了他的话,只好说声谢谢。
“不用谢。”说罢叶为新挂了电话。
雷震霄把电话也放下,看着勾枫烂说:“我怎么感觉叶市长话中有话似的。”
勾枫烂的表情很是严肃,他在屋子里踱着没有说话。等他把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雷震霄时说:“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雷震霄还不明白,就问他:“怎么个不好?”
勾枫烂说:“省里没有理由不让我们改制。这说不过去的。我们一个市属企业,关省里的什么事?他们为什么会插手我们的事情……”
雷震霄也有了些警觉。试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开集团在后面使了手脚?”
“否则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勾枫烂仍在沉思着。
雷震霄想起什么来,看着勾枫烂对他说:“你不是认识省办公厅的人吗。你去省里让他打听一下,看船弯在了哪里。”
雷震霄说的,勾枫烂认识的省办公厅的人,指的是佟前进。
佟前进是在全国恢复了高考后考上大学的。他接到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首先想到的是勾妍梅在他初中阶段,对他学习的帮助,和培养了他对学习的兴趣以及正确的学习方法。如果没有勾妍梅,他可能连高中都难考上。过去的农村学校,老师不知道该怎么教,学生更不知道怎么学,还要三天两头的劳动实践。学生们出去一疯就是几天。那时的初中和高中各是两年,本来就少学了两年的功课,说是高中毕业,其实只顶了个虚名,根本就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像佟前进这样的农村学校就更差了。如果有人说他们是高中生,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脸红。然而佟前进和别的同学不一样,每一天不管他在学校里学到什么,回到家里,勾妍梅都要给他按她制订的计划,再给他上课。给他重新布置作业,然后陪着他做。有不懂的地方当面给他讲。那是勾妍梅打发自己空虚日子的一种办法,却为佟前进后来进入高中学习和考上大学打下了基础。
到了高中后,佟前进就表现出了和别的同学不一样的超常学习能力,被高中的老师视为可造之材,倾力给以了重点培养。后来恢复了高考,他顺理成章地考上了大学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每每想起这些,佟前进就忘不了她的妍梅姨。他知道他的妍梅姨早不在人世了,但他就是忘不了。
佟大财知道儿子的心事,那天问他:“你妍梅姨早不在人世了,你总想她有什么用。”
佟前进说:“我想去天邑看看。妍梅姨不在了,她还有个哥哥,我枫烂叔叔。还有那个真真阿姨。他们都还在天邑。我想去看看他们……”
佟大财知道儿子的心事,他想他的妍梅姨是真的,但他坚持要去天邑看勾妍梅的家人,这也算是儿子的重情重义之举。而更重要的是天邑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市,他们只是听说过,谁都没有去过。在他们南太行人对中国城市的印象中,除了北京,好像就是天邑是大城市了。他们南太县属大新地区管辖,大新要说也是个城市,可怎么听都没有天邑大气不说,更没有天邑出名。大新离南太县的距离,和天邑市都差不多远。天邑是个历史名城,南太人对天邑的印象就远比大新要深一些。儿子想去天邑,除了是对他妍梅姨的感恩外,能去天邑看看一直是他未了的心愿。
勾妍梅在时,不止一次地给佟前进和佟学进兄弟俩讲过,要带他们去天邑市看看。可因他们太小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兑现。现在勾妍梅不在了,但她对他们许下的愿望,佟前进还一直没有忘记。他马上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不能除了他们南太县的县城他去过外,别的城市是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为了了却儿子的这个心事,佟大财只好带着他去了一趟连他自己都没有去过的天邑市。
佟大财知道,勾妍梅虽然不在了,但她哥哥一家人还在天邑。勾妍梅在下山沿插队时,不管是她的哥哥,还是他的同学,特别是那个和她最要好的叫真真的闺蜜,她们都不止一次地到下山沿来看过她。来了还帮着勾妍梅给两个儿子辅导过功课。前进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这对南太行下小山村里的佟家人无疑是个喜讯。这喜讯怎么说都是和勾妍梅分不开的。她人虽不在了也应该去向她的哥哥报个喜。向她哥哥报喜也等于是向勾妍梅报喜了。这表示着他们乡下人是知恩图报的,没有因勾妍梅的离世就忘了旧情。要让有恩于他们的人知道他们是知道感恩的。
那时勾枫烂已经在老厂长的推荐下当了天邑肉联厂的厂长。老厂长退了下来,就把天邑肉联厂交给了勾枫烂。佟大财带着儿子前进去到天邑,按照以前他们通过信的地址,找到了勾枫烂时,听到人们都在叫他勾厂长。
勾枫烂没有想到,佟大财会带着儿子来找他们。当时妹妹的失踪,他和苏解放去下山沿村找她时,他们和佟家的人见过最后一面,以后就相互没了来往。那时佟前进还是个中学生。这以后他们为勾妍梅的事通过几次信,是佟大财先给勾枫烂去信,说没有找到勾妍梅,也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后来勾妍梅的死讯落实后,勾枫烂又给佟大财回了信,告诉他勾妍梅落水溺亡的消息。这以后就再没有了通信,更没有来往。
这以后厂里的事情很多,勾枫烂早把南太行下的这一家人给淡忘了,平时就没有再想起过他们,实如他们本就不存在一般。
对勾枫烂而言,佟家的人只是妹妹当知青插队时的一个房东,妹妹都不在了,忘记了他们也很正常。当他突然又见到他们,而且得知是特意为看他而来时,让勾枫烂很是感动。他在厂招待所里先安排他们住下,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有客人来,让她下班买东西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