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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才女情怀

    林胜利听得入迷,忙问:“那还有什么原因?”


    放羊老汉说:“还有就是中国人文文化的渊源之脉,与北邙山不无关系。在中国的人祖文化传说中,女娲造人大家都知道。只要是黄皮肤,有着中国汉文化滋养的人,若追溯自己的来源,都知道人是女娲用泥捏的。相传女娲就是用这北邙山上的土,和着黄河里的水捏出的我们。


    “神话的真伪之辨无疑是多余的,但神话传说对人们所流延的影响是化进血液的。比如中国人都共识是炎黄子孙。那炎黄者又为何人?似乎不需要去考证真伪,在人们的心里他们已经是我们精神的图腾。那么女娲造人之说对过去的国人,也同样是种精神的归宿。


    “女娲是用北邙山上的土,和着黄河里的水和成的泥,然后捏出的人们。所以我们汉人的皮肤都有着黄土一样的颜色。那么人们死后该不该再回到自己的原地,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叶落归根”?


    “在传统的东方文化里,答案是肯定的。受中国文化影响的韩国人,来到了天邑也要去北邙山上谒拜,深怀魂归北邙之情。这是为什么?其实只要是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黄皮肤人,知道女娲造人之说,就会联想到自己的根在北邙山上。知道自己是北邙山的土捏的,死后再归故土,化魂邙坂,回到本原。只有这样才能算是人之圆满。人才算走完了自己的一个圆。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轮回。”


    大家都听得入神,刘光明却向那老汉提出了一个不太友好的问题:“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什么根据?”


    老汉笑了笑说:“这怎么说呢。陶渊明的《拟古九首》你们谁读过吗?其中就说道:‘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他很肯定地用了一个‘还’字。还就是还给的意思。而他没用埋北邙,葬北邙。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人是从北邙山走的,百年后,就是死了后,再回来还给北邙山。”


    勾妺梅听的很认真,一边忍不住鼓掌,说老汉讲的真好。


    老汉像是受到了鼓励,抑或退休后放羊,太久没有讲课了,这就又把他好为人师的瘾给勾了起来,接着继续讲下去:“人们就为这一个夙愿,千百年来活活累了这北邙山。古来北邙山上无闲土。这里的老百姓们说得更绝,‘邙山上无卧牛之地’。话虽夸张了点,但北邙山名声之大,与这些认可他的人是不无关系的。今天随着黄尘远风,就像刚才这个女同学朗诵的,元好问的临江仙一样,多少白骨在北邙山上以化灰为土,空留黄尘,西风哀鸿……”老汉似乎感觉到自己说得多了,见这些学生们都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就忙改口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你们不要当真……”说着他见一个头羊把队伍带偏了地方,就用他的放羊铲铲起一块小石头抛了出去,抛向了那只头羊……


    老汉想借机离开。勾妍梅似乎觉得老汉还没有讲够,他应该知道的更多。就指着一座被挖掉了半面的冢问:“大爷。那个冢怎么被挖了。”


    老汉只好站住,继续说道:“现在你们看到的冢少多了。都被扒了种地了。这个冢你们再来,恐怕就见不到了。”


    林胜利问老汉:“这些冢下还有东西没了?”


    放羊老汉叹了声说:“还东西,连地下的土都不知被筛子筛过多少遍了。想见根骨头都难见到。”说着老者用牧羊铲捣向脚前的地方。他指着腿下的黄土说,“这地方原来就是个大墓。这块大石头就是墓前的石头。石头太大了弄不动,所以才还留在这里。这人活着都不好好活着,一个个争高扒低的亮自己的本事。等死了都还不是一把黄土。坟垒再高又有啥用……现在多少冢都被平了,连踪影都找不着了。”


    老汉还余意未尽的样子,苏解放看看太阳快中午了,大家休息也差不多了,就催着大家继续前进赶路。


    放羊老汉问:“你们这是去哪?”


    纪世章说:“我们去北京。”


    放羊老汉听得发怔,看看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只说:“好。好……”然后去追他的羊群。


    苏解放领着大家又走了一段路程,路边出现了一块不太显眼的石碑。本来大家就要走过去了,常正乐向石碑上看了一眼,他大声叫道:“这是李煜的碑。”


    大家一听都停了下来。课文上他们学过李煜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大家都还能记起。听到常正乐喊,他们都向那石碑上看。被风雨浸蚀得残破的石碑上,果然刻着几个大字,大家都围了过去。只听说李煜死后葬在了北邙山上,谁也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风流皇帝会埋在这里。


    一看到李煜的碑,勾妍梅先就激动了起来,激动得有点难以自制的样子。她看了看碑文,碑是康熙二十一年沃原知府魏铭所立,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中间的“吴王之墓”的大字尚可辨,小字全都看不太清。因勾妍梅特别喜欢李煜的词,对李煜其人更是在心中崇拜有加。李煜的词大多她都会背诵。她也知道李煜死后,就葬在北邙山上。她还在宋文集里读到过马令着的《南唐书·后主书》。书中写到‘……年四十二,追封,以王礼葬大京之北邙山。江南人闻之,巷哭,设斋……’勾妍梅当读到这些文字时,就曾想到过哪天能去到北邙山上,拜谒李煜的墓。她也把这种想法和父亲讲过,还想让父亲带她一道去。


    她的父亲勾天启却告诉女儿,说他已经到过北邙山去找过多次了。因北邙山上的墓太多,有许多坟头已经被平掉变成了庄田,他曾向多人打听过李煜的墓在何处,都没有得到确凿的信息。


    李煜的墓究竟在北邙山上哪个地方,北邙山又那么大,勾天启认为找到李煜的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父亲都没有找到,那时勾妍梅还不过是个上学的小学生,也就放下了这个念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还真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连贯通中国古代文学的大学教授父亲,都没有找到的李煜墓,怎么也没有想到,现在让他们无意中给发现了。她怎能不为之激动。


    勾妍梅上前去用手抚摸着李煜的墓碑,激动得鼻子都有些酸楚,眼泪在眼眶上滚动,闪闪的悠然落下。心想或许就是这“吴王”两个字,让人们错把“吴王”当成了“吴”姓,而不是李煜。父亲来到北邙山上问李煜的墓时,那些村民们才会摇头。


    这时常正乐想起了勾妍梅在班里,曾经写过一篇有关李煜的散文,后来成为班里的范文,同学们都读过。他就对勾妍梅说:“勾妍梅。你写李煜的那篇散文,我们都读过。写的真不错。”


    纪世章马上也记起了,忙附和着:“对。那篇散文写得真好。很优美……”


    勾妍梅不好意思起来:“我随便写的。写得不好……”


    丁新利上前道:“写的很好。我至今还记得开头,什么——随着昙花一现的南唐王朝,在烟柳香风中的崩塌,结束了李煜的南国春梦……”


    朱大成也叫道:“对。我也记得,就是这样写的。”


    常正乐问勾妍梅:“勾妍梅。你还会背诵吗?再给我们背诵背诵。我觉得在李煜的墓前,背诵你那篇文章,会更有意思。”


    勾妍梅似乎想为李煜做点什么,她便没有推辞。自己写的东西,自己当然记得。她就站在李煜的墓前,先向那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背诵起了那篇被同学们当作范文读的作文:


    随着昙花一现的南唐王朝,在烟柳香风中的崩塌,结束了李煜的南国春梦。金陵在无奈复无奈中,不复了往昔的繁华,转眼变成一片苍凉的悲情。


    那才只是昨天的六月,大哥李璟死后,重臣推戴,让一个每天只是读书、工诗、习画为乐的李煜,在风瘦烟细的金陵,登上了并非他心愿的宝殿龙椅。他的悲剧也许就从那一刻起,已经注进了他的生命里。


    如若说治国安邦不为李煜所长,但十五年的江南上苑,玉树琼枝,金宫粉黛的生活,让一个‘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的他,享尽了‘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的烂漫。大周后、小周后的接替而侍,何是周俞、曹操可及。


    然而因李煜心不在国,古来多少真龙天子,身拥佳丽三千,却未必有一能是真爱。而李煜之懂爱,又让古今多少情女怨媛感泪泣怀。


    其实何止是李煜,如果有可能哪个血性男儿,不想穿越千年的时空,去寻找西楼上那个挚爱的身影。那里有知音红顔的琵琶轻柔,香韵温存;那里有窈娘的舞步生莲,霓裳林烟……就在此香风粉树间,促生了李煜的‘才识清赡,书画兼精。’


    自古文人与美人,就结着不解之缘。美人的魔力,足以感应文人的心灵,而使之写出血和泪的文字来。李煜虽把皇帝做得失败,但在词中树帜,有帝为享,得到了后人的拥戴。这个中的功劳,应该与美人不无关系吧。


    然而世间所有的春梦都有结束的时候,不管是纣王拥着妲姬沉迷于酒池肉林不醒,而葬送了一个王朝;还是为博取褒姒一笑,而不惜峰烟戏诸侯的幽王,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水殿龙舟拂杨柳的杨广,不但埋没了自己开凿大运河的千秋功业,还把大隋基业变成了短命的王朝;华清池里李隆基与杨玉环,三日不沾罗锦,只泡得长安不能归,不得不亡命他乡……有这些前者开道,身为唐后主的李煜何能不步后尘。更为甚者,前者们还自知有社稷权重在身,而李煜干脆把国事扔在了一边,一门心事的专注起自己的风花雪月,诗赋文章来。


    当金戈铁马荡平了江南的繁花,宫苑柳絮随风落尽之时,他无力阻止,只能一起陨落。一起毁灭。在枪戟与威士的押解下,他不得不一步步离开金陵的重楼春华,随着马嘶尘落,他的心在淌血。几声暮鸦哀鸣,惊鹭远潜,他不得不无奈地闭起双眼,沉痛地一点点咀嚼国破山河在,人去梦方醒的滋味。只见有两行长泪,稍然从他滑丽的腮上挂下。


    多少人在说,如果中国少一个李煜这样的皇帝,人们不会在意。而若少了李煜这样的词人,中国的文学将不无遗憾。


    李煜离开金陵香苑,北抵他国,饮着无边的风沙由天子人主,变成了阶下囚时,他命运的转变,如刀深深划进了他的胸膛。在那逐魂驱魄,断肠切骨般的疼痛中,却给他的词风带来了转变。再不见了他写风写月的情致与悠闲。不见了他对男恋女缠的描摹与投情。‘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远离了。而流在他笔端的是一首首泣尽以血的绝歌。由此让一个亡国之君成为了千古词坛的“面南王”。正应了‘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的古话。


    当读着‘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些凄凉悲壮,意境深远的词句,又有谁不为感动。‘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这些人生悲欢离合之情,若没有切肤之体会,何以能生笔端。


    是呀,当一个帝王一夜间变成了阶下囚,从南国金陵来到他国汴梁,风雨春秋,看不完的是人家的乱眼余花。闻不尽的是莺啼离散。而能给他留下的只能是一片苍然的落寞。


    禁屋如笼,从门缝里可见院砖上的苔藓无力地盖上了阶台,鳞癣般一片片把空寂的庭院描涂上不尽的清冷。一切的寂寥与失落,汇在了他的心中,成涛成河,成洋成海,不可遏制地从他的笔下溢出,化成了他那字字含血的佳章。


    当他看尽八面风云,写尽四合眉黛,所有的记忆都演化成无尽的虚空与无边的浮云。曾经的家国几度梦回,怎让他不为往事堪哀。让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永远也无法愈合。唯有填词对于他,是温暖而无可替代的支撑,也是他生命里唯一的热度。


    一个才气四溢的词人,本应当不羁于世,随性豁达。而他却是一代帝王,黄袍在身。既然他怯懦委身,投降亡国,那本应被后世唾弃。但他却又才思敏捷,无国有词,而被后世常忆。


    是他不该生在帝王之家,还是他悲为贵身不由己,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他不是运筹帷幄的有识之士,说白了他只是个满腹悲伤的词人。是太懂得伤感的词人。他的人生谈不上是完美的。但他无可比拟的极具诗人格调的失国悲情,和凄愁忧郁的气质,是他深耕心曲的源泉。他那单纯如少年净沏的胸意,与缠绵徘恻的懦弱性情,和他情调卓显的生活情趣,把他铸造成了中国历史上,无法让人忘怀的文人帝王。


    有人感叹他‘做个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主’。其实如果他不作君主,没有失国之切痛,也未必会有他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也有人说他太贪,女人要,诗词要,皇位要,懒政要,小人要,享乐要……而要到最后就只剩下了这一个下场。然而人生的要与不要。能不要,不能要。要得,要不得。要到,要不到……又何能是以个人的意志来决定的……


    勾妍梅动情地背诵着自己的旧文,越来越投入,这让苏解放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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