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光中学里另一个组织成立了,名字叫“红色兵团”。因发起人是苏解放,加上在他的身上平时所暴露出来的超凡组织能力,他成了“红色兵团”的“司令”。各个组织都坚信是拥护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都是打着红色的大旗。大家的目的一样,都是革命。然而革命并非都是纯粹的,为了勾妍梅因利益的取向不同,红光中学的内部产生了分歧。刘光明和苏解放形成了两派,甚至水火不容。但对革命行动的热情两派都是争先恐后,目标一致。
在红光中学里,原来只有一个组织时,大家开一场全校都参加。而另一个组织成立后,两个组织争相开大会,有限的资源就成了宝贝似的,被各战斗队抢来抢去。这边的大会刚结束,不带喘息的就又要被拉去那边。
自从苏解放有了自己的红色兵团后,首先是勾妍梅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起码苏解放他们不会对她加难。在关键时候他们还会给她以保护。这让勾妍梅很是感激,甚至觉得苏解放的红色兵团就是为她而特意成立的。
然而勾妍梅的父亲勾天启,可没有女儿这样的幸运。如果说学校里的领导们是走资派,老师们是牛鬼蛇神,那都是没有根据的大而化之的认为。只有他勾天启的身份不同,他是标标准准的在档大右派,也是大家争相批评的直接对象。
勾天启是南方人,本来就吃不习惯北方面食为主的饭,饭量也很小,身体非常瘦弱。在那段时间里,天天吃饭都是由学生给送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更不会管他爱吃不爱吃。有时一场大会他都顶不下来,当时就晕倒在会场。身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初是疼痛,后又变成麻痹,整个人处在了崩溃的边沿。
一次刘光明领导的红色司令部,先行对勾天启进行了批评。批来批去就那些事,说一遍又一遍的,感觉没有多大的意思,就想变着花样的寻找一点刺激。
那天他们别出心裁地找来一条窄面的高板凳,让勾天启站在板凳上边。条状的木板凳虽然不是很高,只有六十厘米,但板凳的凳面却只有十厘米宽,窄得人站在上边放不下半只脚的,身子就很难保持住平衡,稍不注意就会从板凳上闪下来。
勾天启本来就有恐高症,加上大会不是只让你在凳子上站一下就能下来的,而是要让他长时间站在凳子上不能动,直到结束。当学生们押着勾天启让他往板凳上站时,他感到很是为难。如果没有人搀扶,就是半米多高的板凳,上边只有十厘米宽的条状平面,让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一下站上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勾天启已经不年轻了,又有恐高症,一天到晚接受批评,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早已经虚弱透支。让他往凳子上站,他知道自己站不上去,但又不敢不站。
勾天启试着上了几次,他都没有站在板凳上。随着呵斥声有人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牛皮皮带,学着电影里审讯要犯的样子,用力抽打在了勾天启的身上。随着一声声的脆响皮带挥起又落下,勾天启只觉得身上被揭皮一般的一阵阵疼痛不止。还有人在叫喊喝斥着让他快站上去。他们很像杂技团里的驯兽师,手挥皮鞭在呵斥一个完不成指定动作的畜牲。
勾天启知道自己若站不上去,就会给他们手中的皮带抽打找到理由,他就得不停地被抽打不止。他再次先把右脚踩在十厘米宽的凳面上,然后两手抓紧凳子,慢慢把左脚也移离开了地面踩了上去。踩上去后他又试着慢慢把双手松开,让身体站起。他必须得把双手松开,身子在凳子上站起来,然后再把头低下。只有这样,才能过关。
因勾天启有恐高症,加上凳子面又窄,有一个凳子的腿还没有放稳,他想站起身来又谈何容易。在耳边一声声喝斥声中,他又把两手试着慢慢松开,两腿颤抖着一点点努力把身子直起,两眼看着脚下的凳子如临万丈深渊,身子每向上直一点都对他是种生死挑战般的限难。当他好不容易总算在凳子上站立起来时,两条腿却管不住似的在凳子上越抖越厉害。那条没有放稳的凳子腿在加剧着他晃动的幅度。
折磨他的人们似乎就等着在看他出丑,希望他站不住从凳子上摔下来才痛快。可勾天启那天不知从何来的能力,他竟然在那没有放稳的凳子上站住了。当他把身子直起又把头低下时,他并没有从凳子上摔下来。但这不是那些人希望看到的。对他的批评并无具体的内容,要的就是这种形式和过程。既然他没从凳子上摔下来,那就得帮一帮他。
站在台上的胡保山走近了勾天启,从他的背后慢慢绕到他身前。胡保山两眼没有看勾天启,在看着他站的板凳。勾天启因心里高度紧张,极尽努力在平衡着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注意胡保山在围着他转是要干什么。突然胡保山抬起一脚,把本就没有放稳的凳子向后登倒,勾天启瞬间失去了平衡,被狠狠地从凳子上一头摔在了地上。勾天启的身高加上凳子的高度,他的头部离地距离在两米以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头扎在了水泥地上。他的头和脸部实实在在地与坚硬的水泥地碰了个结实,只觉两眼金花,脸上的骨头都有了种碎裂的感觉。周围的人们还在叫喊着,说他不老实,让他站起来……
当勾天启恢复了意识时,只觉面部疼痛不止,有一只胳膊也断了似的发热并钻心的疼痛。他身子还在地上爬着没有起来,想用右手去摸脸,才感觉到那钻心疼痛的是右臂。在他猛一下从凳子上一头扎下时,他的右臂本能地产生保护动作去垫他的身子。因身子摔下的加速度太快,力量过大,远远超过了右臂骨头的强度,又是在水泥地上一头扎下去,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右臂的骨头断了。此时他的大脑神经发出了疼胀烧烫的指令。因他感觉到了疼痛的地方还有面部,且面部有黏糊糊的液体,他的右臂不能动了,就换了左手摸了一下脸,然后把手放在眼前看,才看到满手都是血……勾天启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上的疼痛使他晕了过去。
勾天启在大会上的遭遇,苏解放他们都故意瞒着勾妍梅不想让她知道。可勾妍梅还是知道了,告诉她的是任真真。任真真是在会场亲眼目睹那一切的。她告诉勾妍梅时还在心中为勾天启捏一把汗。她在为她好朋友的父亲,也是她一直敬爱的学识渊博的勾老师担心,忍不住两眼落下泪来。
苏解放那天得知勾天启被胡保山蹬倒了凳子一头摔在了地上,满脸是血,还摔断了胳膊后,他给纪世章分派了任务,让他带几个人,密切监视刘光明他们对勾天启的动向。
因勾天启一直被红色司令部关押着。别人根本就见不到他,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原本红色革命司令部大会过后,苏解放他们的红色兵团准备把勾天启“揪”来,接着“批评”的。苏解放已经想好,如果能把勾天启给弄到他们的手里,他就不准备再还给那边了。他们要夺取对勾天启的关押权。只有这样才可以给勾天启一定的保护,让他少受一些伤害,这也是他心中对勾妍梅的一个交待。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勾天启从凳子上摔下来的事情,他还能不能再接受批斗都成了问题。如果他身上的伤势很重,刘光明他们的革命司令部,就不会把勾天启再交给苏解放他们带去。
苏解放他们的红色兵团是从刘光明的革命司令部里分出去后,另外成立的组织,这本身就是对革命司令部的背叛和挑战。因勾妍梅心中只有苏解放,刘光明对苏解放早已心生妒恨。他把勾天启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就是要以勾天启当法码,牵制勾妍梅和苏解放,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把勾天启交出。
苏解放有种不祥的预感,害怕勾天启身心并累,顶不住非人的折磨,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与痛苦,会自己放弃自己……因为他知道勾天启是非常自重自爱的一个人,有时甚至还有些自怜。他本来是一个大学教授,被同事诬陷出卖打成了右派,这才不得不从各方面都优越的大都市上海,被流放到了沃原的农村接受劳动改造。还是村里质朴的农民们对他照顾,才有机会让他一个大学教授当上了孩子王。这堪比天壤的落差,任是哪一个人都不是能轻易地接受的。虽然为了女儿勾天启忍了下来。但任何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这次让他遭受如此的非人折磨、摧残和羞辱,他还能受得了吗……
苏解放每每想到这些,他都不敢再往下想,真怕勾天启忍受不住而走了极端。这时正好刘光明他们见勾天启受伤无法再进行批斗了,他们就去抓更大的走资派吕大伟。
苏解放见司令部的人大部分都跟着刘光明去抓吕大伟了,他让纪世章带人去打探勾天启的动向,弄清楚他被关在什么地方,身上的伤情怎么样了,刘光明他们是否找了大夫给他治疗,红色兵团有没有机会可以“帮助”到他。
苏解放正在想着怎么帮助到勾天启的事,勾妍梅推门进来。她见苏解放一个人在,因她心里就没有把苏解放当成普通的同学,一看见苏解放心中的悲伤和担忧就再也忍不住了,委屈地一头扎进了苏解放的怀里哭了起来。她只在为父亲担心,看见苏解放就不顾了一切,也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场所。
苏解放看得出来,她爸爸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要不她不会悲伤成这个样子。但这里不是她哭诉的地方,随时都会有人进来。他一边拍着她纤瘦的肩头小声安慰道:“别难过。别这样……”
苏解放拥抱着勾妍梅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他怕有人这时进来,看到他们亲密的拥抱。可若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他又不忍。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只好就那样拥着她的身子挪到门后,去把开着的门关上,顺势也把勾妍梅从怀中推开些。勾妍梅抬起头来,两眼蒙着泪光深情而无助地痴痴望着苏解放的眼睛,哽咽着像是央求他:“你救救我爸……救救我爸……”
苏解放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手绢,送到她眼前让她擦去眼泪,一边告诉她说:“我已经让纪世章他们去打探监视去了,看他们把勾老师关在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动向。如果有机会,我们会把勾老师救出来,弄到我们手里。”
勾妍梅还在哭诉着:“我爸身体本来就不好,他又天天挨批评,晚上也不让回家,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今天他们把他从凳子上蹬了下来,摔在水泥地上满脸都是血,胳膊也被摔断,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爸他……”她说不下去了,又难过地哭了起来。
苏解放忙又安慰他:“你不要哭……我们一块想办法。一定得先给勾老师看病。刚才我还在想,如果他们不交出勾老师,不给勾老师看病,我们就出面与他们交涉。只有先保住勾老师的身休,才能接着批判。他们没有理由不给勾老师冶伤。如果他们不给勾老师冶伤,我们就让他们把勾老师的管押权交给我们。我们来给勾老师治伤。”
“这样行吗,他们会把我爸交给你们吗?”勾妍梅望着苏解放急切地问。
苏解放心里没底,在勾妍梅商量:“如果他们不交勾老师,我们还会想别的办法。关键是即使把勾老师弄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你们在天邑又没有个亲戚什么的,勾老师去哪里可以躲起来?如果不躲起来,他们还会把勾老师拉出来没完没了地批评的。”
勾妍梅想了想,似乎想起什么说:“要不我给我哥去信,让他把我爸接到上海。他们总不能去上海把我爸拉回来。”
苏解放不假思索说:“这样不行。一是上海现在也在搞运动而且比天邑搞得还厉害。你哥哥大学还没有毕业,他们学校也不会例外。他就是来把你爸爸接到了上海,上海认识你爸爸的人更多,能藏得住吗?这还会连累了你哥哥。”
“上海不能去,那你说怎么办?”勾妍梅为难地看着他问。
“这事不能让你哥哥知道。让他知道了,他会担心的。”
“我哥哥来信要问怎么办?”
“他来信问就说天邑不是上海,没有事。不要让他操心。”
“可不让他把我爸接到上海,我爸就是被救出来藏到哪里?还不是会被人发现……”勾妍梅在担心着,显得非常无望。
苏解放想起了什么,他问勾妍梅:“勾老师下放的农村,你们有没有熟人什么的?有没有和你们关系好的人,可以先去他们那里藏起来……”
勾妍梅突然想起马上说:“有。我爸在没来红光中学之前,他经常去鸿胪寺。他和鸿胪寺的方丈,释印大和尚关系非常好。他给释印方丈写过不少经卷的注释。要是释印方丈能帮忙的话,我爸可以藏在他那里。那里是寺院,他们不会找到那里。”
苏解放点点头:“这很好。那就让他先躲在鸿胪寺里。正好鸿胪寺旁边就是正骨医院,如果能把勾老师弄出来,就先送到鸿胪寺把他藏起来。再想法弄到正骨医院给他看胳膊。只要释印方丈肯帮这个忙,应该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