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世远在零工市场上转悠了半天,发现零工市场上的工作也不好找。大多的人都蹲在马路牙上,面前放个纸板,上边写着“瓦工”、“木工”、“水电”等,标明着各自的特长,让顾主知道他们能干什么活,等着用工的人来把他们领走。也有人的纸板上没有写技术,而是写着“力工”。看得出这些人中,什么样的人都有,无不透出着人生的无奈。
有人被领走了,更多的人还在等待。鲁世远看着大家一个个在焦急等待的样子,虽然都蹲在路边的马路牙上,但他们的两眼不停在转动,搜寻着需要他们的雇主出现。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只差没有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插上草了。
鲁世远走到一个身上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面前,见他身前的纸板上写着“车工”的字样,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从农村来的闲散人员,可能会像他一样是城里哪个厂的下岗工人。他笑着问那个男人:“老哥。这里活好找吗?”
那人看看他说:“我等三天了,还没有找到活……”
“看你的工作服,像是工厂的人吧?”鲁世远问那人。他是想找个同盟军来安慰自己。
“轴承厂的。好好的厂捣鼓给了私人,我们都仨核桃俩枣给打发了。被撵回了家里没事干现在成了无业游民。家里上老下小的都得吃饭。没有办法……”说着那人看看鲁世远,见鲁世远也像是个下岗的,就随口问他,“你呢?”
“和你一样。我是在上百下岗的……”鲁世远心说我不不如你。你好歹还有车工的技术。我什么都不会。
那人看看鲁世远问他:“也想来这里找活干?”
“不找活怎么办……”鲁世远很是无奈。
那人叹了一声:“像咱这样的人太多,找个活也不容易。那你去别处转转吧……”他像是害怕鲁世远在他面前,抢了他的活似的语气在撵他走。
鲁世远初来乍到,没有做牌子,再说他什么技术都没有,牌子上边写个什么……他想先看看行情再说,就告别那个人自己一个人在桥下转悠。他在转悠时,有不少人错以为他是用人的雇主,见他走过来都蜂拥着把他围上,争抢着向他推荐自己,问他要干什么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窘得头上冒出汗来。这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他回头一看,是他在拘留所里认识的一个难友。这让他又惊又喜。
鲁世远忙问道:“怎么是你……你出来多久了?”那些找活干的人还在围着他问干什么活,要几个人……他只好对他们摆摆手说:“我不要人。我也是来找活干的……我朋友来了,你们别围着我,找别人去吧……”他和那个难友离开了那些找活干的人,站在了一边说话。
鲁世远的这个难友叫庄火发。不是天邑市里的人,是天邑北郊北邙山上的农民。他原来是在天邑市里打零工的,后来因为贩卖古董被公安局拘留。在拘留所他们被关在一个号子里这才相互认识。
庄火发说:“你前脚走,我后脚就也被放了。”
鲁世远关心问:“没事了?”
“没事了。就是被罚惨了……全他妈白忙了!还背了一
屁股的债。”
“只要没事就好。钱没了再挣。”鲁世远安慰他。
庄火发问鲁世远:“你真是来这里找活的,没事干了?”
鲁世远说:“我伤刚好。出来看看……现在的活也不好找……”
庄火发恨恨地说:“孙子们可真狠!我要不是身子骨结实,也被他们把我肋骨给打断了。”
鲁世远不想再提过去的事,就问庄火发:“你来这里也是找活的?”
“我是有事,来找我一个老乡。听人说他在这里找活,我找了半天没有找着,就碰见了你……不找他了。走。我们好不容易遇上,去喝一杯去!”庄火发拉着他就要离开。
鲁世远犹豫着还没有答应是去还是不去,庄炎发不容分说就拉上他走,一边说着:“好不容易碰上难兄难弟。要不是在这里遇上你,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鲁世远也被他一句难兄难弟所感动,就跟着他绕来绕去去到了一家叫“易来小吃”的简易饭馆。那家小饭馆开在一个不临大路的小巷子里。那里原本像是一片空地,到处长满了杂草,临着巷子有两排临时搭建的石棉瓦平房。房子外边两棵老杨树下摆放着几张小饭桌。生意显得有几分寒酸。对这样的环境鲁世远并不陌生,似乎有着自己曾经的影子。
庄火发像是来过这里,和易来饭馆的老板很熟。饭馆里边的地方很小,好在外边的树下能摆上几张小桌。这里不临大路,地方很偏,来吃饭的多是进城打工的人。城里的人很少有人来这里吃饭的。平时没有什么人打扰,也算安静。
鲁世远是干过小饭馆的人,他一看老板找的这个地方,就知道这家易来饭馆的老板也没有什么本钱,他才会找这房租低的偏僻地段。
庄火发要了一荤一素两个下酒的菜,菜相不怎么样,但盘子装得很是实惠。又要了一捆啤酒,庄火发打开两瓶,一瓶递给了鲁世远。也没有要杯子,就那样抓住酒瓶子两个人一碰,对着瓶子就吹了起来。
喝了两口酒,庄火发把瓶子放下,一边夹着菜,一边对鲁世远说:“鲁哥你是城里人,我记得你说你是在商店干过,怎么会想起去那桥下找活干?那里的人都是干力活的。”
鲁世远不知道该和他怎么说,自己拿起啤酒瓶子仰起头咚咚喝了两口。把瓶子放下,没有看庄火发,几分悲壮地说:“有什么办法。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老在家里吃闲饭。而且还不是自己的家……”
庄火发看得出鲁世远的为难,心想今天的人不分城里农村,没有钱都一个样子。因鲁世远的身子单薄,他心痛鲁世远似地说:“去那桥下找零工累死人,还不挣什么钱……你这身子骨能受得了。”
鲁世远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挣再少也比一分钱挣不来强。一个大男人挣不来钱,这脸都觉得没有地方放。我又没有别的本事,不找点累活干怎么办……”
庄火发看出他的难处,似乎也理解他的苦衷,无声地和他又碰了一下瓶子,酒入口中。等把瓶子从嘴巴移开后,他看看鲁世远,像是试探说:“要不你跟我干吧?”
鲁世远一听,不相信似地看着庄火发,眼都没有眨问道:“跟你干!跟你干什么?”他是真不知道能跟着庄火发干什么。在他心里庄火发就是个农民,不正干倒卖古董被公安局抓了,和他就不是一路的人。只是在拘留所里两人被关在了一起他们才认识,并没有过深的交情。
庄火发知道鲁世远了解他是干什么的,所以就不用再隐瞒,直接对他说道:“你要是能找到道上的人,就不用这样为钱再发愁了……”
鲁世远尽管知道庄火发倒卖过文物,但他说的“道上”一词,还真把他吓了一跳。这话的意思尽管鲁世远也听人说过,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从没有想过会与自己联系上。黑道白道他都不沾边,听着就有点瘆人的感觉。他警惕地说:“什么道上的人。你可别再去干那些不着边的事了。上次的教训你还没有领教够?”
庄火发不在乎地说:“上次就是因为不认识真正的买主,遇到了一个不靠谱的家伙。他没有路子不认识道上的人,领着我背着东西瞎撞。最后撞在了公安局的枪口上……我吃亏就吃亏在不认识道上的真买主。有时好好的东西只能卖个磨鞋底的钱。人家买到货一转手,就能翻几十,几百倍。”
“我卖出过一个带有铭文的青铜簋,上边的那些字狗爬似的,我也不认识。有个人从我手里买了去,他只给我了一万元。我两千元买的,挣的七八千元,觉得也不少。可你知道那个人一转手卖了多少钱?”
鲁世远怎么知道,他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随口顺着庄火发的话问了句:“卖了多少钱?”
庄火发夸张地说:“多少钱……说了会吓死你。他卖了一百二十万!”
鲁世远一听“轰”被震了一下,什么东西能卖那么多钱。他觉得是庄火发是瞎说的。就问庄火发:“你知道一百二十万是多少吗?尽瞎说……”
庄火发回道:“你还别不信。就这一百二十万他还卖亏了。后来那东西出现在了英国的罗斯伯里拍卖行,拍出了八百万……”
“八百万!”鲁世远更不相信。
“英镑。合咱的人民币八千万。”
别说八千万了,就是八百万鲁世远也没有准确的概念。就不屑地对庄火发嘟囔着:“不听你瞎吹了,这都是不靠谱的事……”
庄火发没有再说话,举起啤酒瓶子与他敲了一下,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下了半瓶。他放下瓶子看着鲁世远说:“我知道你不信,但这都是真的。报上都登了。后来是一个中国人花了一个多亿又给买了回来。说是那上边的二十多个字很重要。我他妈像个憨子一样,在我手里只卖了八千块。这全都是吃了在道上不认识人的亏。要是在道上认识个人,怎么着也能卖个几百万的。可我不认识道上的真买主,手里有好东西也卖不上价钱,不是被这个坑了,就是被那个骗。弄不好还会像上次一样,让公安局给抓起来,受罪罚款,最后给他们烧了香。”
“这些话我还没有给别的人说过,今天是碰见你了,我就不背你,什么话都和你说了。你在城里上班,嫂子家就是城里的人,你给打听着,看谁有这方面的路子。东西我能弄来,我家就在北邙山上,祖辈都是干这个的。十里八乡的谁手里有什么东西,我清楚的得很。你要是能帮我把路给打开,咱哥俩就不愁不发财了。”
鲁世远听他说着,并没有打断他,听完了也没有马上拒绝,还莫名地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道理似的。可他没有这方面的路子,也没有听人说过谁认识这个道上的人。他就如实对庄火发说:“我也没有这方面的路子……你说的道上的人,你干这个的都不认识,我就更不会认识了……”
“我在城里认识的人少,你认识的人多。你就是直接不认识,别人认识给介绍介绍也行。这也不是多关紧的事,以后你就多留点心,弄不好哪天就能遇到。现在我是有东西,就是找不到真正的买主。遇到的都是二道贩子,甚至连二道贩子都算不上,就是些城里的混混。他们自己一没有钱二没有货,领着你去找这个找那个,找着找着就找出了事。我吃亏就吃亏在这里。现在我是谁也不敢找了。”
鲁世远就劝他:“这不是什么好事,你还是小心点。”
“我当然小心。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遇到真买主,我身上什么都不带,连鞋上的灰我都磕干净了才出门。谁还能把我怎么着了……”庄火发一脸的江湖。
鲁世远想想自己的处境,罚款治病欠下了不少债,他和妻子也都没有个工作,孩子上着学。他们住在老丈人的家里,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这一切足以能让一个大男人,在心中萌生出冒险的苗头来。他就没有马上拒绝庄火发。答应为他操着心。
庄火发倒卖文物虽然是犯法的,但在天邑,历朝历代,干这行的人就没有断过。以挖墓鬻古养家糊口成了一个行当。新中国成立后,这一行绝迹了。可自从改革开放后,像卖淫嫖娼吸毒等这些一度消失了的顽疾,几乎是一夜间都被春风吹又生了。挖古墓,倒卖文物这一行,也不甘落后的在暗地里活跃了起来。天邑公安局刑警支队,为此特意成立了缉私大队,队长是宗二保。对这些挖古墓倒卖文物的人,抓了一批又一批。抓抓放放。放放抓抓。像庄火发一样,被抓进去关几天,然后罚款了事的人不在少数。不干的人是不干,干的人被抓住罚了款出来,还要干。不干他们被罚的钱没地方给他报销。换他们的话说,既然被鳖咬了手,就不能不吃口老鳖肉。
在诸多生意中,挖墓鬻古是来钱最快的营生之一,这些鲁世远也听人说过。特别是在拘留所里遇到了庄火发后,听他讲得绘声绘色,对这一行他才多少有了一点直观的认知。
鲁世远与庄火发算是巧遇,多少人一离开拘留所那个鬼地方,就各奔东西,永远不会再见到了。现在怎么就不早不晚,没有遇到别人,偏偏就遇到了庄火发,这似乎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人穷心活,他在庄火发的煽动诱惑下,犹豫着说了句:“那我就给你留着点意。只是我真的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人……”
庄火发安慰他:“我说了,你不用着急。只要你留心,不一定在哪就能遇见真神。来。喝酒!”
他们就相互又碰了酒瓶。
那天离开庄火发后,鲁世远像是有了一块心病,他真希望自己能有这方面的门路,认识道上的人。倒不是为了帮庄火发,而是通过这些帮他自己。他鲁世远太需要钱了!需要自尊!需要生活!可他想过了自己所有认识的人,没有听说过谁有这方面的熟人,或者是知道这个道上的信息。他只听人讲过,倒卖文物弄好了就可以一夜暴富,钱来得很快。但在这方面真发了财有门路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庄火发找上了他,这等于他也算是占了一头。他认识庄火发,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算得上是患难之交。
倒卖文物这一行,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但前提是要么你有货要么你有钱。而在这一行里混的人,大多都不是这两种人,他们既没有货也没有钱。但他们认识有货的卖家,或者有钱的买主,靠两头拉纤,也能从中“抽头”,挣到不少钱。这一行中还真离不开这样的人,没有他们,你手里就是有货,遇不买家,那也只能是破钢烂瓦。而有人拿着钱又找不到有货的人在哪里。
文物买卖毕竟不是可以像卖白菜萝卜一样,能摆在街头吆喝的。有时就是两人碰面,谁也不知道谁手里有货,还是谁手里有钱。庄火发的老家是北邙山上的,北邙山遍地都是古墓。偷挖古墓的人一伙伙几乎各村都有。他们缺的就是遇不到真正的买主。好不容易从古墓里挖出了好物件,有的甚至是稀世珍宝,可折腾半天,不是卖不出去,就是卖不上好价钱。像庄火发一样一个带有铭文的西周簋,他只卖了几千元。这还是好的,还有干脆就是被人骗了,或者被公安局缉私队给抓了,落得个人货两空,挣钱不到钱还得赔上罚款,自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