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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送礼之道

    苏丽娜听丈夫说的也在理。要是只靠他们两口开小吃店挣钱还账不知要还到什么时候。开小吃店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挣到钱的。市面上的大小饭店天天都有这家关了那家开的,赔的多挣钱的少。往往没黑没明的忙活下来,月底一算账只够交房租的。这日子她不是没有经历过。


    现在丈夫既然认识了庄火发这样的人,他们只是负责牵个线。如果生意做成了给个抽头,要是做不成那也不损失什么。不参与买卖,犯法不犯法的也就不关他们的事了。想到这些她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丈夫去找找她的世章哥。


    原本这些明知道是违法样的事情,苏丽娜是不会去做的。可做人的正统架不住日子的逼迫。生存是人的第一需要,在第一需要都无法满足时,人性之外的一切都会显得苍白。她听从了丈夫的建议,愿意为之一试。


    苏丽娜听二哥说过,纪世章离开东升机械制造厂后,原来居住的单身宿舍交给了厂里,又在别处买了新房。新房她还没有去过。天邑人有为乔迁扫灶的风俗,心想能借此去看看他的新房子,也算是去为他扫灶了。如果非要找个理由不可,这也应该算是个理由。


    纪世章接到苏丽娜的电话时猛一下还感觉有点意外。因从小看着她长大,苏解放不在后他是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的。平时真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电话一接通纪世章就抱怨道:“你还没把你世章哥忘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苏丽娜撒娇说:“真不是亲大哥。要是我亲大哥,就不会这样说我……”


    “这还成我的不是了。说吧。找你不亲的大哥有什么事?”


    苏丽娜反应也很快:“不亲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听我二哥说你又搬了新家。乔迁新居这么大的事你瞒着也不告诉我们,看来你真把我当成不亲的妹妹了。我脸皮厚不亲也得去摸摸门,不一定哪天要饭了,就会要到你的门上……”


    纪世章满不在乎道:“不就是挪了个窝嘛,你随时都可以去。不过这一段时间我有点忙,经常不在家里。你要去得提前告诉我。”


    “我知道。世章哥是大董事长,时间都是有秘书给安排的。我排队预约还不行吗……”


    “你和谁学的油嘴滑舌。最近怎么样?听你二哥说,你们还想自己开小吃店。地方找好了没有?”


    苏丽娜说:“等见了你,再向你汇报。一半句话说不清楚。”


    “那好吧。没事我就挂了。那边人还在等着我开会……”


    “没有别的事。你忙吧……”苏丽娜算是打过了招呼,这就暂时完成了任务。


    苏丽娜去见纪世章本身就是有目的的,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纪世章已经不在一个档次上,上门要送的礼物选择起来就很困难。便宜了俗气无法拿出手,贵了自己又没钱买。要是送烟酒之类的和纪世章这样不是一家人又像是一家人的关系,反而显得生分了更不合适。她正在为去纪世章家里带什么礼物发愁,忽然听到门响,看见母亲一大早出去遛弯回来手里掂着一兜芨芨菜。她问妈妈:“妈。你在哪弄这一大兜芨芨菜?”


    徐慧珍说:“老乡在野地里采的,拿到楼下路边卖。我看挺新鲜的,就买了二斤。也不贵,就两块钱。中午咱们包芨芨菜鸡蛋饺子。”


    听妈妈一说包芨芨菜饺子,苏丽娜顿时脑洞顿时大开。去纪世章家带什么都不合适,还不如就一俗俗到底,就带二斤芨芨菜去,这才能显得亲切。她忙从妈妈手里把那兜芨芨菜接过对妈妈说:“今天中午我不在家里吃饭,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不包饺子了改天再包。这芨芨菜我还有用,想吃了回头我再给你买。”


    徐慧珍看看女儿很是不解地问她:“一把芨芨菜你有什么用?”


    苏丽娜就如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我和世章哥约好了,今天我去他新家看看,给他扫灶。他答应回家吃饭的。”


    “他搬了新家后我还没有去过,今天去认认门。人家现在是大董事长,我是个无业游民,去人家新家又不能空着手去。他像我亲大哥一样,这些年没少照顾我们,咱又没钱给他买贵重的礼物,买别的什么都不合适。我只好什么都不买就带这兜芨芨菜,去他家里给他包顿饺子吃。这样更显得亲切。你说中不中?”“中不中”是沃原话,征求商量的意思。徐慧珍是半路移民到天邑来的,虽然来天邑几十年了,能听懂当地的话,但不会说。苏丽娜这样的第二代天邑移民,就能说得非常顺口。


    听女儿这样一说,徐慧珍想想女儿说的也没错。去人家家里空着两只手是显得没有礼貌。可和纪世章这样的关系,人家没有把他们当了外人,他们自是不能把人家当成外人的。女儿的经济情况她知道,礼送重了她也没有那个能力。带二斤野菜去给包个饺子,即使不算什么礼,也算是当妹妹的一片心情,更像是兄妹。她就说:“行。那你就拿去。我再去看看老乡卖完了没有……”


    这时坐在沙发上看抽油烟机说明书的苏长德,把眼睑抬起,从眼镜框上边看着她娘俩闷声说了一句:“行什么行!小纪人家搬了新家,就带一把芨芨菜去,像什么话!”


    徐慧珍见丈夫不同意,自己就没了主意。苏丽娜问爸爸:“那你说带什么?”


    苏长德把手里的抽油烟机说明书放下,没有说话去了自己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个布包出来了。他把那个布包递给女儿说:“把这个带去。小纪他们都是文化人,送这个合适。”


    苏丽娜把那布包接过感到沉甸甸的。她问爸爸:“这是什么?”


    苏长德心情很是沉重地说:“是一方天坛砚。这是你大嫂插队时带回来送给你大哥的。你大哥不在了我就一直把这方砚保存着。世章这孩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么多年了咱家里的事没有少麻烦人家操心。这方砚见证着他们当时的友谊,现在送给他最合适。”


    苏丽娜有些感动起来,她叫了声:“爸……” 什么也没有再说,眼泪先就流了下来。


    那天是星期天,正常情况下纪世章是要在家里休息的。可公司里面临着非同一般的困难,他已经不知道了星期天是干什么的。但苏丽娜要去他的新家看看,他又不好不让她去。他把工作安排了一下抽出空来,决定星期天中午回家里吃饭,顺便见见苏丽娜,也了解一下他们夫妻的近况。


    这段时间因公司里的事情太多对苏丽娜家里的事情,纪世章也很长时间都没有过问过了。他想如果是苏解放活着,一定不会这样的。这就难怪苏丽娜会说出真不是亲大哥这样的话。


    范雨寒知道苏丽娜要来,纪世章又不在家,她星期天上午特意去超市买了条鲈鱼,见新进的大闸蟹很肥美,知道苏家是上海人,又买了几只大闸蟹……


    买菜做饭的行当,范雨寒全是跟着纪世章才学会的。没和纪世章在一起之前,她自己会做的饭,最拿手的就是泡方便面。每每她去纪世章那里时都是纪世章在不慌不忙地做菜,一边做还一边给他讲着做菜的文化,把中国菜上升到了意识形态,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中国的烹饪在纪世章的嘴里成了中国礼教的一面旗帜一样。就是切个菜,他也能手不停嘴不停,一边切一边说出合辙押韵的诗句来:“青叶展开铺薄翠,白刃翩飞擂星斗……”初听范雨寒还以为是他在背哪个古人的诗,她一边看着他切菜一边问他:“这是谁的诗?”


    纪世章只顾干活手都没停答道:“纪大学士的。”


    范雨寒难辩真假,但以她对纪世章的了解,认为八成是他自己信口胡诌出来的,似有上当的感觉,他是在故意挑逗她的幼稚。但也不全都是这样的,有时他也会很认真地给她讲一些与烹饪和美食有关的名人典故,讲袁枚的《随园食单》,讲忽思慧的《饮膳正要》等。做个蘑菇炖小鸡,他也手不停嘴不停,一边干活一边背诵着陆游的诗:“今日山翁自治厨,嘉肴不似出贫居,白鹅炙美加椒后,锦雉羹香下豉初。箭出脆甘欺雪菌,蕨芽珍嫩压春蔬。平生责望天公浅,扪腹便便已有余”……但见他不慌不忙,能把在常人眼里炒菜做饭的凡事干得那样的自在逍遥,一点没有怨妇累厨们的厌烦情绪。每个菜他都给当成了艺术品,还自我吹嘘有调鼎之技,堪比伊相。


    范雨寒听人讲过,看一个人做菜能见其人的心性。她就觉得纪世章做菜是投入了情感的。他从切菜到烧炒、调味、装盘都精雕细琢,让范雨寒觉得他不是在做菜,而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这样慢慢也吸引了范雨寒对做菜的兴趣,一有机会就让纪世章手把手地教她。她觉得如果不学会做菜就没有资格和纪世章在一起似的。


    纪世章谈不上是个勤快的人,做饭是他在下乡插队时锻炼出来的。那时做细菜自然是没有机会的,但养成了自己动手,能把各种食材变成各种食物的能力。后来成家后才翻着食谱把做饭的技术提升了不少。再后来发现从曹植到苏东坡、陆游、袁枚……都是爱好美食且自己还会做,无形中被他们刺激到就也染上了关注美食的习惯。


    纪世章的前妻马颖颖曾经说过他:“你一个要当作家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君子不近厨’。”


    他说马颖颖:“还不是你做的菜太难吃了。”一句话把马颖颖怼了回去。


    纪世章和范雨寒在一起后,从没有这样说过范雨寒不会做菜的事。


    同样的话,范雨寒也问过纪世章:“只知道你爱好文学,没想到你对烹饪也这么有讲究。”


    纪世章的回答的是《礼记.礼运》中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之下,范雨寒学会了做饭。


    范雨寒一旦学会了做饭后,纪世章就很少再做。不管她做得好与不好,只要能咽得下去,纪世章都是一个好字。


    范雨寒不是传统妇女,但她知道什么是中国女人。她叮叮当当把食材备好,起锅上油,嗞嗞啦啦做出四菜一汤端上桌子,喊正在看书或是看稿子的纪世章开饭。红酒启开两人碰杯,那种惬意和幸福的感觉,让她重新认识了劳动的意义和生活的内涵。菜香弥散在空气中,满满的都是爱的氤氲。似乎就是这平平常常的灶台在把日子的意义诠释,人生才有了基石一般的稳定。


    范雨寒见过苏丽娜,对苏丽娜留下的印象很好。苏丽娜虽没有上过大学,但保留着吴越女人的基因利利索索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很大,也算得上是天生丽质。让人猛一下看不出她是个一天到晚在为生计奔忙的社会妇女。他们开的小吃店生意好与漂亮的老板娘不能说没有关系。


    第一次范雨寒与苏丽娜相见时,是纪世章带着范雨寒去苏丽娜的小吃店里吃早餐。苏丽娜一见范雨寒,她并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苏丽娜对纪世章叫世章哥,可对范雨寒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时显得很是尴尬。


    纪世章像是故意也不给她们相互作介绍,只管自己找凳子坐下。苏丽娜把纪世章叫起来说:“世章哥。你来给我看看配料说明书,我看不太懂……”


    纪世章只好跟着她去了操作间里。苏丽娜赶紧小声问他:“那女的是谁,我怎么称呼?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纪世章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反问她:“哪个女的?”


    “你少给我装。快说,是不是小嫂子?”苏丽娜催着他回答。


    纪世章轻描淡写说道:“哪来那么多嫂子。还小嫂子。就是在大街上捡的。见她还没有吃饭就带她进来吃个早餐。你叫她什么都行。”


    苏丽娜多少明白了一些,就不客气道:“那我就叫嫂子了。”


    纪世章回道:“随你怎么叫都行。”


    范雨寒比苏丽娜看上去年龄要小些,苏丽娜如果不叫她嫂子那就得叫她妹子。妹子虽是官称,但有攀附之嫌。既然纪世章说叫什么都行,那就是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她就不能再叫她妹子了,只能叫她嫂子。就算是叫错了,也不为过。


    苏丽娜把油条和水煎包子给他们端上,笑着对范雨寒说:“嫂子。不知道对不对你的口味。还想吃什么你只管说……”


    范雨寒听她在叫她嫂子不由一怔。还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


    她又问苏丽娜:“你叫我什么?”


    苏丽娜把责任推到了纪世章身上:“叫你嫂子呀。是他让我叫的……”


    范雨寒没有表示什么,而是看看纪世章,很认真地问他:“是你让她叫的?”


    纪世章把话跳跃过:“当然你可以拒绝。”


    范雨寒一本正经回答:“我为什么要拒绝。”


    范雨寒感觉纪世章对她的接受来得是多么的不容易,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心里一股暖流在涌动,不由鼻子有些发酸。苏丽娜无意中成了纪世章和范雨寒关系明确的捣纸人。或许也是介于此,范雨寒对苏丽娜的感觉很好。听说苏丽娜要来又是星期天,她准备好好款待下苏丽娜,也算是表示对她的感激。


    苏丽娜到了楼下进不去楼橦的单元门,先打了纪世章家里的电话。


    范雨寒接了电话把单元门为她打开。苏丽娜坐电梯上了17楼,范雨寒已经站在了电梯外走道里等她。苏丽娜一手提着一兜芨芨菜,肩上还挎着个不小的女式包包。范雨寒赶快接住芨芨菜,很热情地向苏丽娜问好:“你好!”


    苏丽娜也忙笑着问候:“嫂子好!”


    范雨寒听着叫她嫂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除了苏丽娜这样叫她,还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她一边领着苏丽娜向家里走去一边说:“你又比以前瘦了……”


    “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你越来越漂亮了。”苏丽娜不全是奉承。


    她们说着进了屋里。屋子是新装修的,所有设计都是按照范雨寒的喜好,由丁新利找专业的装修队进行的装修。装修风格带着满满地知识女性的小资情调,很有些与众不同。苏丽娜进门惊叫道:“这么漂亮……”


    范雨寒说道:“他工作太忙,顾不着。他的一个同学帮忙找的装修队……我不想太复杂,装的简单了些……”


    苏丽娜换了拖鞋赞叹道:“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家庭的风格……世章哥一定很满意。”


    范雨寒招呼着:“你先坐下。是喝茶还是喝咖啡?”


    苏丽娜忙回答:“嫂子。你别忙了。中午世章哥说他回来吃饭。得赶快把面和上醒着,把芨芨菜择出来。中午我来做饭,咱们吃芨芨菜饺子,这芨芨菜可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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