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张四辈一个人摸到乱杂坟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静静地坐在一个坟头上,一会儿看看四周有没有异动,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星。此时已是深夜,有只猫头鹰在不远处喵喵地叫唤,像在与他说话似的。他没有理睬猫头鹰,只耐心地在那里等待着狐仙的出现。
那一夜他一直等到了天亮,却没有等来狐仙,倒是蚊子在他身上咬了满身的疱。从那以后他就觉得三爷是吃饱了饭没事在瞎说,纯是骗人的。那乱杂坟里根本就没有住狐仙。
一天胡子三爷又在讲《聊斋》里小翠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张四辈听过多少遍了,可村里还是有比他年龄小的人没有听过,都围着胡子三爷听他讲得津津有味,一切都像真的似的,如同胡子三爷在讲发生在他们村里的家常理短一样,让人不能不信。张四辈在乱杂坟里被蚊子咬得腿上发痒,起了红疱。他在腿上抓了几下站起身就走。二蛋拉住他说:“三爷正在讲呢,你不听了?”
张四辈说:“他尽瞎说,都是骗人的。”
张四辈说这话时并没有背胡子三爷。胡子三爷一听,停住了讲小翠,问张四辈:“你说谁在瞎说?这都是照书说的。”
寺后村确有个人叫赵书,张四辈以为胡子三爷说的是他,就接了句:“赵书也不是好东西。”
胡子三爷听了以为是在骂他,不依张四辈说:“你怎么敢骂我。你都二三十岁的人了,就这样对待长辈吗?真不像话!”
张四辈知道胡子三爷是误解了他。他没有骂胡子三爷,而是说赵书不是好东西。忙向胡子三爷解释:“我没有骂你。我是说赵书。赵书不是好东西。就是他把大财家的水桶弄掉了井里,三歪看见了,他还不承认。反过来还说是三歪把水桶弄掉了井里。当时我也在场。”
胡子三爷一听笑了。问他:“那你怎么说我骗人?”
“乱杂坟里根本就没有住狐狸仙。”张四辈把实话说了出来,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抓着在乱杂坟里,被蚊子叮得发痒的腿。
胡子三爷疑惑地看看张四辈,问他:“你怎么知道没有?”
张四辈不想说出他在乱杂坟里等过,现在腿上还起着红疱。他知道说出来了会被人笑话。就说:“反正我知道没有……”
胡子三爷似乎看出了什么,看着张四辈狡诡地笑了笑,故意说:“狐仙也有串门走亲戚的时候。也不是天天都在家里等着的。”
张四辈想想,胡子三爷说的也有道理。确实自己只去了一晚上,没有等到狐仙也很正常。好事多磨,再去等几夜或许就真能等来的。他就又去乱杂坟里等了几夜,还是没有狐仙的影子。张四辈到乱杂坟去,是后半夜里一个人去的,没有人看见他。可这事他谁都没有说过,胡子三爷不知怎么就知道了,那天碰见他时,看看他叹了一声,对他说:“四辈呀。你不用去等了,没有狐仙。三爷是讲瞎话的,你说的没错。回头三爷给你操心找个女人。”
胡子三爷说话算数,还真给张四辈找了个女人,是他远门的一个亲戚,丈夫得病死了,一个人没有孩子,就嫁给了张四辈。这他才成了家,成了个有家有室的常人。
张四辈也不用再去乱杂坟里等狐仙了,他的媳妇就是狐仙似的。但他从此也不再相信有什么鬼神仙妖的事。因为那个大白天都没有几个人敢进去,而他一个人在那里待过几夜,连个鬼影都没有看见过。他就认定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从小他跟着二蛋,在乱杂坟里拔过死娃子身上的谷草,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鬼缠的事。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张四辈都是积极分子。到了人民公社后,他又当了生产队长,领着一生产队的人过营生。全队的大人孩子吃喝拉撒都要靠他。他愈发坚信什么都是靠自己干出来的,不相信有鬼神的事。可刚才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并没有花,耳朵也没有病,这里确实站着一个人,还抱着头,而且给他说了话。说他是勾天启,在大队小学教过学,还认识他,叫他张队长……他再看看自己,自己是站在院里的地上,不是躺在床上,也不是在乱杂坟里,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既然不是做梦,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他突然想起,昨天有人说到,在鸿胪寺勾天启抱住一捆黑树叶不让烧,被打得在地上起不来。
张四辈知道昨天去砸鸿胪寺是自己的儿子领着人去的,刚才那个人头上包着,像是受过伤的样子,还说他是勾天启,这和他听到的有点相符。他要真是勾天启,又一大早跑到他家里来,看来不光是为他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学生来道歉,而是想告诉他,他头上的伤是与他的儿子大栓有关。他走到儿子门前,重重地捶打着门在喊:“大栓。你给我起来?”
过了一会儿张大栓不情愿地从里边把房门打开,惺忪着眼问父亲:“一大早你去敲你的钟吧,在家里叫喊个啥?正在睡好觉,让你给吵醒了……”
张四辈没有气地喊叫着:“我问你。昨天你们在鸿胪寺,见没见到过以前教过你的勾老师?”
张大栓一听他提起勾老师,不由激灵一下,心在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勾天启就倒在他的面前,被打得昏死了过去,一动不会动时,就知道他怕是活不成了。他还伸手摸了勾天启的呼吸,没有感觉到有气息从勾天启的鼻孔里进出,就知道他死了。但他不敢告诉别人。但为这事他心里一直不安,回到家里晚上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现在父亲一大早把他喊醒,突然问勾天启的事,这让他不由又紧张起来。就支吾着骗父亲说:“没。没有见……”
张四辈从儿子一听说勾老师陡然紧张的表情,知道他是在撒谎。难怪一大早勾天启会来找他,到底是鬼是人让他脑子里发起乱来。他生气地斥问儿子:“到底是见了还是没见。你们把勾老师怎么样了?为啥一大早他会来到咱家里,说你带人打了他?”
张大栓一听勾天启一大早来了他家里,他更是发起怔来,心想难道勾天启没有死。还是死了又返醒了过来……如果是这样,他心里反倒放松了许多。他要真死了,毕竟是一条人命。他忙证实地问父亲:“他真的来咱家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
“他都说了些什么?”
张四辈见儿子紧张,很关心这事,就深得有哪里不太对,他问儿子:“你紧张什么?他说他没有教育好你,怕你以后出事。对不起我们……”
那他人呢?”张大栓还在问。
“一眨眼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院门都上得好好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张四辈说着自己也在怀疑自己。
张大栓听父亲这样一说,他的脸唰一下白了。他可没有像他爹,从小跟着二蛋去乱杂坟里砸过死娃子;一个人半夜去乱杂坟里等过狐仙。张四辈胆子大得什么都可以不相信,作为他儿子的张大栓,还没有父亲的胆。他听父亲说勾天启一眨眼又没了,吓得他两眼都直了,张着大嘴呆在了那里。
如果是人,怎么会一眨眼就没了。如果不是,那就是父亲在吓他。可看父亲的样子,不像是在骗他。要是父亲真的看见了勾天启,那一定是勾天启的鬼魂……想到此张大栓浑身不由发起抖来。
张四辈看着儿子突然变成这样子,像是有病了似地在颤抖。他忙上前一步,关心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
张大栓两眼发直,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语不成句地像是在自言自语说:“鬼。鬼……”
张四辈还是不解:“鬼。什么鬼?”
张大栓嘴里还是一个字:“鬼。鬼……”
秦大树和欧阳瑾在听一个干了一辈子公安的老前辈,认认真真地在给他们讲一段离奇古怪的事情,直听得他们心里一揪一揪的。如果不相信他讲的,看着老人讲得是那样认真,他没有必要给他们讲子虚乌有的事情打发时间。可相信吧,这些怎么又能让人相信。
秦大树问王廷展:“老前辈。您讲的这些,是您听人说的,还是您亲眼见到的?”显然他听了并没相信。或者没有全信。
王廷展解释说:“有些是我自己见到的。有些是听村里人和张四辈亲口告诉我的。”
秦大树就觉得如果王廷展说的是真的,那和苏解放的出现如出一辙。他很想知道当时事情的发展,是怎么收场的,或许这会对他们破“鬼”案有些帮助。他让王廷展慢慢讲。他们认真听。也让欧阳瑾认真记录。
王廷展就接着说:“当时鸿胪寺的方丈,是这样给我讲的。他说他每天起得很早。那天在他起床时,寺院里别的僧人都还没有起床。一起床他就想起勾天启的尸体还在寺院里放着,睡前他是为勾天启的亡魂诵过经,换上新的素烛才去睡的。等他起床后,就想到素烛可能要燃完了,他想去把素烛续上,再给勾天启的亡魂诵诵经。他净脸后不慌不慌走到停放着勾天启尸体的弹房,双手推开了房门,屋子里的素烛还在亮着。他一看灵床上却是空的,勾天启的尸体不见了。”
释印方丈是修佛有年的老僧,他只在心里一惊,便马上使自己平静了下来。他向屋子里四下看看,看看有没有异样的地方。屋子不大,四下里空空的。因只是停放尸体,不是灵堂,只一张单床,床上铺着白床单,床前是个临时的供案,供案上放着香炉和烛台,及简单的几样素馔。别的就什么也没有。能看到的地方他都看了,没有发现异常。他走过去伸手把床单撩起,又向床下看看,床下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释印方丈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了出去。到了门外他转身又把弹房的门给关上。就在这时法明和尚也起床了,他和释印方丈一样,一起床就关心着勾天启的事,先到停放勾天启尸体的弹房来,看一看需要不需要续香续烛。这时见释印方丈已经起在了他的前边,他自己责怨着自己,对释印方丈说了声:“法明有惰。”
释印方丈转过身来,对法明和尚说:“你来的正好。昨天夜里寺里发生什么没有?”
法明和尚想了想才说:“没有发生什么。我睡的很晚……”
释印方丈没有再看法明说:“这就怪了。勾先生的尸体在这里放的好好的,现在尸体怎么不见了?”
法明一听不由瞪大了眼睛,忙问:“你说勾先生的尸体不见了?”
释印方丈说:“是。”
法明忙上前几步,亲自推开那禅房的门往里看,果然看见临时放在那里的灵床上空空的,没有了勾天启的尸体。吓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声音都有些打颤说:“昨晚我离开这里,尸体还好好的在这里躺着,怎么不见了……”
解印方丈向屋里看看,对法明说:“刚才我进来,就没有看见。床是空的。这是怎么回事……”
法明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尸体又不是别的东西,好好的躺在这里,怎么会不见了。释印方丈先进来,他就没有看见尸体,证明尸体是夜里被人给弄走的。可又有谁把尸体偷走干什么……他只觉得心里发毛,对释印方丈说:“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勾先生在这里放得好好的,怎么会没了……”
法明和尚无法理解,夜里寺院里没有人进入过,又有谁会来偷勾天启的尸体。勾天启在这里没有其他家人,只有一个女儿在市中学上学,今天派出所才会派人通知她,来商谈对勾天启后事的处理。即使是勾天启的女儿得知了她父亲的死讯,来把她父亲的尸体连夜给弄走的。但她也没有必要不告知他们,这是一具尸体,不是小事。她总得和他们打个招呼吧。况且要搬运一具尸体,来一两个人是无法把他弄走的。他觉得这事是勾天启的女儿所为不太可能。
释印方丈很淡定地对还在发愣的法明说:“你现在到派出所去,告诉他们勾先生的尸体不见了。今天勾先生的女儿要是来了,见不到她父亲的尸体,我们怎么向她交代。尸体分明是停放在我们这里的。昨天派出所前来检查过尸体,照过相,做过笔录的。这事得让派出所再来调查。”
法明说:“现在派出所还没有上班。”
“夜里应该留有人值班。等会儿人都起床了,这事知道的人多不太好。”释印方丈在催着法明去派出所报案。
法明想想也是。最好在大家都不知道时,让派出所里来人处理好这件事。不然一个死人在禅房里停放得好好的,说没就没了,这不好向家属交代。昨天晚上释印方丈领着鸿胪寺众僧,偷偷给死者做道场时,寺院里的僧人们都是看到的。现在过了一夜,突然尸体在禅房里不见了,这让僧人们会怎么想?
鸿胪寺派出所里留有人24小时值班。那天夜里值班的是民警姚自立。姚自立还没有睡醒,他是在睡梦中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的,等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天已经亮了。尽管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起身穿好衣服,脸也没洗,走到门后边把门打开,一看是法明和尚站在门外,知道可能是鸿胪寺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揉了下眼睛问法明和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法明和尚向四下里看看没人,走进派出所里边凑近姚自立耳朵,很是小心的把声音压低说道:“打扰了。请你去寺里一趟。昨晚寺里发生了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