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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各方发言

    王兴全拿出笔记本打开,他看了下笔记本又把头抬起。说道:“各位领导。我叫王兴全,是天邑市西苑法院执行厅的工作人员,‘9.20’强拆任务的执行者。那天我在现场目睹了事故发生的全部过程。”


    “我是下午接到了领导布置的强拆任务。晚饭我们没有回家吃,集体吃的工作餐。由我们执行厅江涛厅长给大家具体布置了任务后,我们在晚上九点赶到了东升厂的小红楼下。配合我们执行强拆的是大开集团天邑分公司的负责人和光明建筑公司的工人及机械设备。”


    “我们到了现场后就先上楼向那户不肯搬离的苏姓住户进行说服工作。他们不肯开门,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不配合,坚决不搬离。在思想工作无效的情况下,江厅长命令进行技术开门。”


    “把门打开后,我们执行任务的法警先把苏家的年轻人强行拉下了楼。对剩余的两个老人我们非常小心,苏家的老太太是由我们搀扶着下楼的,但苏家的老爷子死者苏长德说什么也不配合,坚决不肯离开房间。无奈我们只好把他放在担架上往楼下抬。可他在担架上挣扎激烈,于是就把他的身体用绳子固定在了担架上抬下楼去。”


    “抬到二楼时还能看到他在担架上挣扎着。等抬到了一楼发现他不再动了。由于晚上光线不好,没有人发现他有什么别的变化。等把他抬到一处平地放下担架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僵直,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他的家人喊叫着往前扑去……”


    “就在同时,楼下待命的拆楼机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突然加大了油门,高高举起的长臂急速落下,在快落到地面时,却伸开了大铁杵向着楼下的人群横扫。有不少人当场被扫中倒地。拆楼机并没有停下,第一次扫过去后,又进行第二次横扫。在我们警告司机停车无效的情况下,石建峰同志向着驾驶室里的司机头部开枪,当场把司机击毙,才阻止了更多人的死伤继续发生。”


    “当我们都在忙着救人时,停在不远处的警车却着了火。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救人上,警车开始怎么着的火并没有人发现。被发现时已经晚了,火光冲天。第一辆先着火的车油箱爆炸后,又引燃了另外两辆车着火。当时经过就是这样。有没讲到地方,让石建峰同志补充。我先汇报到这里。”


    石建峰接着补充说:“当时拆楼机的铁臂扫向人群时,油门加的很大,它能探到的人几乎都来不及躲闪。因事发太过突然,在场的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扫中倒在了地上。第一次是向着左边扫,人群被扫后拆楼机并没有罢休的意思,拆楼机长臂上的铁杵又勾了一下,再次向着已经倒地的人群向右又扫了过去。”


    “我和王兴全同志当时在离拆楼机较远的地方,看到突发情况后我们忙跑过去向拆楼机司机发出警告,让他停止操作,并掏出手枪对准了驾驶室里拆楼机司机的上身。可拆楼机司机对我们的警告置若罔闻,继续操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为了不让现场继续有人伤亡,我没有再多想其他就直接开了枪。我共打出两发子弹。一发打碎了车窗玻璃。一发打在了司机的头部。司机中弹身亡后,拆楼机停了下来。关于开枪的事,我向领导汇报完毕。”


    在王兴全和石建峰汇报当时现场发生的情况时,会场里的人一个个都听得很认真,没有人插话,屋子里除了他们汇报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杂音。等他们汇报完后,在场的人没有人再提问什么。


    董红胜看看姚发奇和焦东林。问道:“你们公安局掌握的情况和西苑法院掌握的情况有没有出入?”


    姚发奇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焦东林。焦东林回答:“我们事发当时没在现场,对于现场的情况不掌握第一手资料。但是事后对当时在现场的人进行了调查取证,基本和西苑法院的同志说的情况一致。唯一的区别是,西苑法院认定苏家的人是钉子户,他们没有拥有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所以要依法对他们进行强拆。而我们经过调查了解,苏家虽然没有房产证不能算是房子的合法拥有人。但这是有其特殊原因的。”


    “苏家并不是无理诉求。那橦楼在别人都搬离后唯独他们不搬,是因为别人都得到了应有的赔偿,二百多万、一百多万的不等。而拆迁办只同意给他们苏家五万元安置费,这才造成了他们坚持不搬家的情况。苏家要求和楼上的其他人一样对待,在他们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时,西苑法院就对小红楼进行强拆。我们的工作也有疏露之处……”


    主持会议的政法委书记马长会感觉焦东林说的事情偏离了会议的主题。今天的会议主要是“9.20”重大人员伤亡事故的情况汇报,不是分析事故的责任。他对焦东林说道:“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对事故的发生情况进行说明。至于事故的责任是怎样造成的,我们要再专题研究。那个拆楼机的司机调查清楚了没有,他制造这起事故的动机是什么?”


    焦东林没有隐瞒道:“我们进行了调查。初步认定他没有作案的动机。”


    董红胜没有听明白,他问焦东林:“没有作案动机?没有作案动机,他为什么敢开着机器往人身上扫,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人命大事,他是要偿命的吗?”


    焦东林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董红胜这个问题。他更不能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说那个司机是冤枉的,另有其它原因。他只好说道:“这只是我们初步的调查结果。我们还在深入调查,一有情况会及时向有关领导汇报。现在我觉得这起事故的善后工作非常重要。因有死亡人员和伤员,如果善后的工作我们不及时做到位,受害者家属会闹,会继续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借这个会议,我有几点建议。”


    “ 一、东升厂小红楼的拆除工作暂时停下;二、对苏家的人要给以合理的照顾和妥善地安排。合理、合情、合法地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三、不要再有任何激化矛盾的事情发生。我们现在能做的工作首先是稳住事态,尽可能地不让事态再扩大。只有这样才能有利于社会的稳定。”


    董红胜听焦东林讲的大多是这起事故边沿的事情,而不是事故本身。也没有听出他的话有哪句与破案有关。他有些不满地问焦东林:“你的意思我没有听明白。我只想知道这个案你们准备怎么结案。案情都调查清楚了没有?”


    焦东林略想了下,不慌不忙答道:“这起案件案情非常简单。案发时西苑法院的人就在现场,而且是参与者。除警车的燃烧原因还在继续调查中外,拆楼机操作致人死亡受伤是由拆楼机司机郑天成所为,现场有目击证人,完全可以结案。”


    姚发奇是公安局长,焦东林只是负责办案的刑警支队队长。他见焦东林说有把握结案,就接过话说:“这起严重的死伤人事故我们公安局非常重视。请领导放心,我们会在第一时间结案,给人民一个交代。”


    姚发奇非常清楚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自己该说还是不该说话,以及说什么话。在这个位置时间久了,这一点要不明白那等于白干了。


    工作中能不能给领导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就是听你的几句话,甚至一句话。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说话是门艺术。他接着说道:“董市长的心情也是我们的心情。我们的职责就是惩恶扬善,保一方平安。我们要抓住这次契机,把不利因素变成有利因素,继续为改革开放,为推动我市的经济发展保好驾,护好航。我们一定以积极的态度,集中力量尽快给领导,给全市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姚发奇把话说得很坚决,很肯定,态度也很诚恳,让人乍听去似乎很有力度,很过瘾,找不出有什么毛病。但就是没有一句是有用的话,更没有一句是说到点子上的话。偏偏就有人爱听这样的话。


    董红胜也是官场中人深谙其道,这样的话他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老茧。就故意把姚发奇的话引向实际。他说道:“西苑法院配合公安局,要尽快处理好这起事故,不得再造成不应有的影响。你们给出个具体的时间来!”


    姚发奇见董红胜问到具体方面,这是要实打实的。一旦实打实,他瞒天过海的招数就没用了。只好看看一道参会的寇俊星和焦东林,目光求助似的。焦东林是长时间沉在下边基层工作的人,他对那些虚招,四平八稳地打太极还不太适应。像姚发奇说的那些话听着好听,却没有一点用处,他就是会说也不说。因为他知道那是虚的,是废话。为了场面好看用这一套哄哄领导可以。然而要破案,实打实地做事。这些虚话、套话、假话、废话,光鲜亮丽的话,没有半点的用处。但他不能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姚发奇用目光看焦东林时,他佯装没有看见,也不再说话。寇俊星是从焦东林的位置上提上来的,所有的刑事案件侦破工作都由他负责。这样的会议他知道自己不能多嘴,上有局长,下有具体负责破案的焦东林同志,他说轻说重都不合适。但他了解此时焦东林的心情,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见焦东林不再说话了,他只好无奈地说:“刚才刑警支队队长焦东林同志和姚局都说过了。我作为公安局负责案件侦破工作的负责人之一,也向领导表个态,这起案件我们一周内尽快结案。由西苑法院的配合最长一周时间。我们会给领导一个交代。”


    董红胜其实也知道要让他们现在就拿出具体的破案时间来,也有点难为他们。破案的事不是下个命令,表个决心就一定能破的。有多少历史积案,破了几十年也破不了,挂那也就挂那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哪个案件都能破的。就连大宋朝发生在宫纬里的竹影斧声,一千多年了不是照样没有人能破得了。可这起案件听了汇报以后他觉得并不复杂,所以才会让他们拿出时间来。


    西苑区法院是这次东升厂小红楼强拆的主要责任方。董红胜转头问西苑法院的人:“你们西苑区法院在这起强拆事件中是主导方,也是直接责任方。出现了这样严重的后果,你们有什么还需要说的吗?”


    西苑区法院院长苗建功回答:“我再说两句。”不知几时,中国的官场把原本作为量词使用的“两句”,像他们口不对心的习惯一样从来都没把“再说两句”当成量词使用,而是当成了大转折和开场白。听的人听多了,也都知道两句的后边会是多么的冗长。不管想听不想听都得先耐起性子听。


    “刚才刑警支队的焦队谈到说苏家是钉子户不合适。我们法院从来也不会用这个词。这只是老百姓的一种形容罢了。我们法院向来是依法办事,对东升厂小红楼实行强制拆除的决定形成,我们是非常慎重经过认真研究的。”


    “东升厂小红楼所处的位置正在我市开发的‘东方广场’中心位置上。‘东方广场’是我市的重点工程之一。上级领导要求我们要积极给以配合,用法律的手段保证‘东方广场’开发工作的顺利进行。我们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对东升厂小红楼进行的强制拆除。在法律层面上,我们没有任何越轨做错的地方。一切都是严格按照国家法律的要求和程序在进行。”


    “至于苏家特殊的原因并没有法律的依据,我们不能做为影响我们执法的理由。在拆除现场所发生的意外,并且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这也是我们无法预想到的。但这些与苏家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没有搬离小红楼,并无直接关系。”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我们死伤了同志,警车也被烧毁,非常遗憾。但事情既然已经出来了,总得有个合理的解决。”


    “我们不会推卸责任,一定配合好公安的同志尽快把这起案子了结。我支持焦东林同志,关于这起事故善后工作要慎重的说法。在需要时也希望得到市领导的支持。”


    董红胜听了苗建功的发言,并没有给出什么说法。像听了一段可有可无的话。他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又看看一直没有给发言机会,也没有发言的这起事故的当事方之一大开集团天邑分公司的总经理万清权。他和气地问万清权:“西苑法院和公安局的同志都说过了,这起事故当事方大开集团你们有什么要说的?我想听一听。”


    万清权一直在认真听西苑法院和焦东林的讲话,重要的地方他还作了记录。见市长董红胜让他讲,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看大家说道:“我听了大家谈话。至于故事的现场情况前边已经详细讲过了,我就不再重复。这起事故我们才是直接受害的一方。东升厂小红楼迟迟不能拆除已经严重影响着‘东方广场’的开发进度。我们的工程时间节点往后一推再推。每往后推迟一次我们都要付出很大成本。不管工程进展快慢,我们银行的贷款每天都在产生巨额的利息。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件事情还直接关乎到天邑市的投资环境问题。我希望天邑市的领导和有关部门要慎重考虑,尽快给以解决。”


    “现在苏家的人已经从小红楼搬出来了,我认为对小红楼的拆除工作不但不能停下,现在应该抓住时机尽快完成,不影响我们开发的整体工作进展。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东方广场’的开发成本。”


    万清权认为这些事情的发生与他们没有一点关系,纯粹是天邑市自己的事情。他还在往火上浇油,想借苏家人离开小红楼之机赶快把小红楼拆掉。焦东林有些听不下去,他问万清权:“如果现在继续拆小红楼,再引起意想不到的后果,由谁来负责?”


    万清权并不知道焦东林话中的意思,他只是想抓紧把小红楼拆除了能引起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怎么他都想不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于是就说道:“苏家人现在已经离开了。小红楼上现在没有人住。这时候不拆还等什么时候拆?我不明白依法拆除能引起什么后果?如果不抓紧把小红楼拆了,苏家的人若再住进去那才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


    焦东林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地在往上窜,可他不得不极力把火压下,再压下。尽可能地他把语气放得平缓,说道:“在拆楼现场所发生的事情,还不够严重吗?现在已经有四个人在这起拆楼事件中死亡,还有那么多人受伤。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一起重大事故。对死者的善后,对伤者的安抚治疗,都是眼前的重中之重。若现在无视这些工作,继续拆除东升厂的小红楼,再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这个责任谁来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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