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去天邑市城市建设规划局办事出来,正准备去开自己的车回单位。新单位在筹备期一切都还没有就绪,也没有给他配备专车,他出去办事还得自己开车。他往停车场走去时看见在路边等公交的展红旗。因最近他在忙着人间烟火的事情,把老同学们都推到了脑后。东升厂股票的事,他也听人说过一嘴,但他没有炒股也就没有进他的耳朵。或因为这次东升厂股票的风波,东升三再次垮瘫在了地上,倒霉的还是工人。听苏建设说,展红旗办了件窝囊事,厂里一叫他回,他就辞掉了收割机厂的工作又回了厂里。结果厂里没有支撑几天又倒下了,他再回收割机厂也回不去了,自己又开始找工作。
不见也就不见了,一忙起来把展红旗的事也忘在了一边。现在看见他就马上想了起来。他向展红旗喊道:“红旗。你怎么在这里?”
展红旗一看是纪世章,忙走了过去:“市工会通知我来填一个表。填完了我在等公交。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规划局办点事。”他说着看看公交站,见公交车也没来,就拉着展红旗往停车场走,一边说,“别等了。坐我的车。”
展红旗问:“你开有车?”
“在那边停车场。听说你工作又没了?”
“别提了,说怎么窝囊有多么窝囊。原本在收割机厂干得好好的,工资给得也不低。可厂里突然说要恢复生产,要返聘我回厂里上班。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什么都是东升厂给我的,厂里需要了我不能就不回去,这就又回去了。可谁知道他们是在做一个局,弄虚造假侵犯国外的专利,现在被美国公司告了在打国际官司。厂里也瘫了,收割机厂我也回不去了。不提了,倒霉事都让我给遇上了……”
纪世章安慰他道:“这也不能全怪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去找活呗……还不老呢,总不能在家里坐吃等死吧。”
纪世章看看他,突然想起什么说:“要不你考虑考虑,去我们公司干怎么样。只是公司现在都还在筹备建设中……你要没地方去,去我们那里好了。”
展红旗感到突然,看看他说:“我去了干什么。你知道我干了一辈子机械制造,别的我也不会。而你们是生产食品的,我完全是个外行。”他知道纪世章是在可怜他,他要真去了他们那里,先别说自己会干什么,不会干什么。他们的企业还在筹建中,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投入生产,自己去了难道坐板凳上等着不成。
其实纪世章也是随口一说,展红旗确实除了机械制造上的事他懂一些外,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他们人间烟火目前是建厂的筹备阶段,他就是去了也没有适合他干的岗位。说着他们就到了车前,他给展红旗拉开了车门,让他坐在副驾驶位上,自己绕过了车头去开车。没有回答也就算是回答了。
他们刚开车上了正道,纪世章说:“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喝两杯?”
展红旗想想自己回去也没有什么急事,就答应道:“行。找地方喝两杯……”他是心里一心的事,离开收割机厂后,步步走在背字上,现在连个活都找不到。纪世章又不是外人,好不容易碰上了,他就想放松放松。
他们的车还没有走多远,展红旗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女儿展琳打来的问他在哪,让他回家吃饭。他在电话里对女儿说:“我坐你世章伯伯的车。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好不容易遇上,就在外边吃饭。我们在外边喝两杯,不回去了。你们先吃吧。”
女儿展琳马上说:“不行。让世章伯伯一块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必须得回来!”
这展红旗才想起是自己的生日。对一个马上就要到花甲之年的男人,混来混去一辈子快混完了,还一事无成,心里除了不认输,还想干点事外,别的事就很少操心,哪还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作为独生儿女,在工作忙时对父母的生日也会常有忘记的时候。可一旦闲了下来,空闲时间多了,自然这些原本就应该上心的事,就不能再不上心了。展琳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和妈妈一块忙活着做饭。因老爸还没到60大寿,没必要在外边饭店里庆贺,就在家里她们娘俩亲自动手,做了一桌自认为还算丰盛的寿菜,专等着寿星回来。
展红旗对纪世章说:“我都忘了,她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走吧。一块去我那喝两杯。闺女都在叫了。”
纪世章不无感慨说:“有个女儿真好。儿子怎么也不会记得老子的生日是哪一天……”
“你就别扯了。景义美国博士,够可以了。他干的是大事。我家琳琳这不过是老百姓的烟火,低层次。和景义没法比。”
“只要不是神仙,谁都离不开烟火。”
纪世章原本是不想去展红旗家里掺和的,可他答应了送展红旗回家,不能因为这个在半道上把展红旗卸了。他一想展红旗也不是外人,他家他也去过,和他爱人他女儿都不陌生。既然是赶上了,那就去吧。老同学生日,去了也凑凑热闹。他知道展红旗和他是同岁,都是属牛的。只是生月比他小几个月。
对于生日,纪世章太久没有过过了。甚至不记得了自己上次过生日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倒是有一次范雨寒给他准备好了,要给他过生日。可他全然不知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和雷震霄在一块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第二天回家,范雨寒上班了不在家里,他发现了没有动过的蛋糕和厨房里盖着几个精美的小菜。他还以为是范雨寒要有朋友来,就没有敢动。这时他才在手机上看到范雨寒发的短信,祝他生日快乐。他拍下自己的脑袋,似乎这才明白了自己也有生日。等他再给范雨寒打电话时,她接到了下县里的任务,正在赶往去县里的路上……
他对展红旗说:“好吧。去给你过生日,也让我感受一下过生日的味道。我没有这个福气,沾沾你的福气……”
“再见景义我得说说他。就他一个儿子,我们一天天老了,你的事他也得上上心了。就是再忙,给老子过个生日总是应该的吧。”展红旗在为他打着不平。
纪世章很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我就没有指望他……”
“他是你儿子。你不指望他指望谁?他不为你的事上心,让谁对你的事上心?”
纪世章说:“时代不同了,你的思想也得换一换了……”
展红旗想想纪世章说得也对。就点点头说:“要说也是。指望谁都不如指望咱自己……”
展红旗的生日家宴有了纪世章的参与,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为了纪世章的到来,展红旗把自己珍藏的仅剩下一瓶的蓝脸老杜康打开。纪世章不让他开,他反而更加来劲了。说道:“这好酒咱们不喝,还留给谁喝。”
展琳劝阻爸爸:“爸。你就别在世章伯伯面前丢人了,杜康也能算是好酒?世章伯伯什么好酒没有喝过。我给你卖买了瓶剑南春。把你的老杜康给收起来吧。”
纪世章对展琳说:“这你就不懂了。这蓝脸杜康可不比你买的剑南春差。现在这种酒很难喝到了。你爸是自己在家不喝酒,所以他还能把酒放到现在。要是我酒早没了。”
展红旗也说:“他们年轻人不知道。这酒还是那年过年,咱们厂分的福利,一人两瓶。喝了一瓶,这一瓶放着就没有动。”
纪世章想想说:“这都一二十年了。你可真行。酒还剩着没喝。我今天赶上了,有口福……”
展琳不懂酒,见纪世章也说那酒好,她就给他们打开老杜康让他们喝。解释着:“你们要喝这个杜康,我给你们倒。我只听说剑南春好,虽不比五粮液茅台的,但也很有名。这杜康到处都是,有什么好喝的……”
纪世章说:“杜康和杜康不一样。这种杜康没有半点假。是正儿八经的好酒。”他见展琳把他的酒杯倒满了,一边说了声谢谢,一边问她:“琳琳。你们厂倒闭了。你准备怎么办,工作找到了没有?”
展琳回答:“工作找了几家,都没有定下来……还在犹豫中。”
纪世章想到自己想帮助展红旗,说了一嘴展红旗也没有答应,他也就没有强调。展红旗要真去了他们那里,一时半会他还真给他找不到合适的事做。他见展琳落落大方,又是在啤酒厂办公室干过,就想到了她正是他们需要的人。就说道:“你要是觉得找的工作不太理想,如果愿意的话,不妨先到我们那里干。等你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后,想离开可以再离开。”
还没有等展琳说话,展红旗先就替她答应了下来。说:“要去了还离开个什么。就在那里干。有你世章伯伯在,你和一辰、景义又都是同学。他们正在创业,需要人手。你去了不说帮他们什么忙了,起码扫扫地端端水还干得来吧。”展红旗知道自己去不合适,一是年龄大了,二是人家正在筹备中的企业,去了也没有自己的事干。纪世章让他去,只是随口一说,落个人情罢了。未必是真的想让他去。可女儿展琳不一样,她是大学毕业,人又年轻,在办公室干过,纪世章他们的人间烟火,给她找个事做是不成问题的。
纪世章对展红旗的话不满道:“你说的叫什么话。琳琳去了就是让她去扫地端水的?你初中毕业没文化。琳琳可是堂堂正正的本科生。你把琳琳说成什么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个私企,刚刚起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去我们那里干,也存在着潜在的风险。所以这要看琳琳自己怎么想。”
展红旗仍然固执地说:“干什么能没有风险。让她去跟着你们干也能学不少东西。这事我替她定了。只要你们同意她去,明天就让她去上班。”
纪世章批评展红旗:“我和孩子在说话,你插什么嘴。孩子的事你定什么定。让孩子自己想想,自己拿主意。”
展琳在他们谈话间,已经在考虑着纪世章的提议了。其实“人间烟火”的奠基仪式,在天邑电视台报导时,她看到了那个节目,当时就有所心动。勾一辰和纪景义都是她的中学同学,父辈又是这样的不分彼此的关系。如果不是人家主动让她去,她自己要主动去找人家总觉得有些沾人家光似的。她张开了口人家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所以她就没有去“人间烟火”找她的同学勾一辰和纪景义。更不会找她爸爸的同学纪世章、任真真。现在是纪世章主动提出了这个事情,这和她自己去找是两种性质。她对纪世章回道:“‘人间烟火’ 现在在天邑影响很大,我这时候去了,总觉得沾了你们光似的……让我想想……”
展琳说的想想,是她想起了一件事来。那天在街上意外地遇见了林克能和朱少波。他们都是初中的同学,父辈又是好朋友,在学校里几个人关系就不错。后来朱少波没有考上大学,林克能考上了大专。毕业后林克能也没有找到工作,见朱少波在做生意,他就也学着做起了生意。因为生意的来往,两个人的关系走得很近。好歹展琳是大学毕业,在正规的单位干过。那天展琳碰见了他们俩,就说请他两个吃饭。
林克能却笑话展琳:“你连个单位都没了,还请我们吃饭。走吧。我们请你。”
展琳知道他们都在做生意,虽然没听说他们发什么财,但毕竟是挣钱的人,就答应了。三个人在吃饭时,展琳才知道他们因没有足够的本钱生意都没有做好。不挣钱是不挣钱,有时挣了钱稍不注意,就上当被别人骗了。起起落落的,一直都没有什么起色。展琳就随口问:“你们怎么没有去‘人间烟火’。勾一辰和纪景义在那里当家,都是老同学。你们去找找他们,也可以给你们谋个稳定的事做。”
林克能回道:“怎么好意思去找人家。都是老同学不错,人家都考上了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清北,再后来成了博士什么的。我们这个样子去找人家,怎么往人家跟前站?”
朱少波也附和说:“再说了,我们去干什么。又不像你,好歹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你去了还能给你个什么文职干干。我们去了,除了上流水线当个普通工人,他们要看见了合适吗?”
展琳理解他们的心事,也坦白说:“其实你们说的我也能理解。我也不想去。要去早去了……”
林克能不清楚展琳为什么也不想去人间烟火。他想起一件事来,就问展琳:“你见过常明学吗?他可是一直还……”
展琳打断他说:“不说这个。我们喝酒……”
展琳不让提常明学。他们就不好再提。常明学是常正乐的儿子,和他们的一个班,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到高中,都和展琳是同学。还巧合地都分在一个班里。常明学在初中时就对展琳有种懵懂的爱意,在初中时因给展琳写信被老师发现,差点受了处分。那以后展琳就没再理过常明学。后来高中毕业,常明学没考上大学,两个人就没再见过了。谁知老天捉弄人,常明学在中专学的是酿造技术,毕业后正赶上天邑啤酒厂招工,他就去了天邑啤酒厂上班。展琳大学毕业后也分到了天邑啤酒厂机关坐办公室。两个人又碰到了一块。常明学这时就不再躲躲藏藏的了,公开向展琳表明了心意。展琳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对常明学产生不了那种特殊的感觉。她就劝他再去找别人,甚至愿意帮忙给他介绍别的女朋友。常明学告诉她,他谁都不再找。两人就各行各事,互不再提。
后来啤酒厂被别人收购了,他们就各奔了东西。很长时间没有了常明学的消息,听人说他去南方了一直没有回来。展琳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也就没有打听。现在林克能突然向她提起常明学,展琳知道他想说什么,就马上打断他不让他讲。因为展琳知道,男女之间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如果初开始没有产生那种感觉,再怎么着也没用。
她觉得她和常明学少的就是那种感觉。那种男女间能让你燃烧、熔化、迷醉、忘我的感觉。她也听人说过,常明学一直都还是一个人没有再找。但她觉得这不关他的事。就像她也一直没有找,不关常明学的事一样。
展琳先端起杯子,与林克能和朱少波他们碰杯。他们碰了杯都把酒喝了,只觉得酒的滋味如同他们的生活,亦或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