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听得很是不明白,拆楼机的事故如果真与“苏解放”有关,那也是“苏解放”对不住刘光明。他应该怪罪“苏解放”才对,怎么还感激上他了。他就追问:“这和‘解放’有什么关系?”
刘光明答道:“以前对苏解放变鬼不变鬼的事,我是半信半疑。这次我不得不信了。”
纪世章以为苏解放与刘光明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问他:“你信了什么?”
“我的司机我是了解的,他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可能会开着机器往人身上硬撞。当我听有人说是‘苏解放’附在了郑天成身上,所以他才会干出那些令人无法理解的动作时,我的心也摇动了。”
“尽管乍听去这事很是荒唐,可细一想,那事要换了我是‘苏解放’,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人活活地弄死了,家人们又被人强制,哭喊一片。家里的东西被丢了一地,好好的家要被人拆了。一家人没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会不顾一切的。”
“这事不管是不是‘解放’干的,也不管他是‘鬼’还是人,我都没有怪他的意思。因为他也不知道拆楼的是我的人。而大开集团太不是东西,尽管我们两家签有合同,可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也是在为他们干活,死的人不说,活着的人还在医院里抢救,他们竟然一分钱也不给我们拿。他们财大气粗,哪在乎这几个钱,何况是救命的钱,可他们宁是见死不救。我没有办法只好把我的房子抵押了,让医院里先救人。眼看我的日子都过不下去,是‘苏解放’去逼着万清权把该给我们的钱都给了我们。”
纪世章就听得更是不明白。问道:“‘苏解放’去逼他们给你钱?你是听谁说的……”
“是万清权亲口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了,知道我是‘苏解放’的同学。他想让我替他向‘苏解放’讲讲情。说他把钱都给我了,还答应以后继续与我们合作。让‘苏解放’别再去为难他。”
“我当时听了直想笑。心想这不是扯蛋嘛,我去哪里能找到‘苏解放’。别说苏解放死了几十年了,他就是还活着,能不能原谅我还不知道。万清权还让我去替他向苏解放说情,我自己要能见到了苏解放,我还想求得他原谅呢。我为我自己多向苏解放说说好话,哪轮得着替他说好话……”
“咱不说这个没用的了。你真得有空了带我去‘解放’的坟上看看。我给他烧柱香。不管万清权说的是真的假的,一定是他见到了‘苏解放’害怕了。要不他不会那么痛快就把钱给我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说到这些,我倒是真希望‘解放’是个‘鬼’,经常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人整人经常见,鬼整人还没有见过。有句话说‘鬼并不可怕,人比鬼可怕’。想想传说的‘解放’所干的事情,都是人把坏事干在了前边,他只是事后才给人一点教训。”
纪世章听的哭笑不得,他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就答应刘光明说:“行。哪天我带你去‘解放’的坟上看看。今天我得去找胜利他们,先说到这里吧……”
纪世章还没有到林胜利的家,在路上就先掏出手机给林胜利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他坚持着一直等下去。又是响了几声后,电话终于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是林胜利,显然他看到是纪世章的电话,有气无力地问了句:“有事吗?”那声音像是极大的不情不愿似的。
纪世章听出林胜利的声音,从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不佳。他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对他说:“有些天没有见你们了。我们新公司刚有点头绪,我才有了闲空。什么时间我们坐坐。一块喝两杯?”
林胜利又是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我准备出一趟差。等我回来吧……”说完不等纪世章再说什么,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纪世章猜出林胜利是不想见他,甚至不想见任何人。听展琳讲,他们公司因没有钱进货,业务都停了,他还出什么差。明显是有意在躲着不想见他。人大多都是凡夫俗子,风光时只怕见他的人少,失意时又一个人都不想见。越是这样,越得要见见他才行。
林胜利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任何人都不见。纪世章到林胜利家里时是林胜利的爱人开的门。她一见是纪世章没有马上让他进家里,而是推着他把他推到楼道上。她出来后还轻轻地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几分担忧地对纪世章小声说:“你正好来了,赶快劝劝他。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两天了饭也不吃,也不和我们说话。我真害怕他出什么事……他要是出了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
纪世章安慰道:“你先不要着急。我去劝劝他……不就是炒股赔了吗。炒股赔赔挣挣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有只赚不赔的道理。为这事值得吗?”
林胜利的爱人说:“要是我们自己的钱都还好办,就是你说的炒股哪有只赚不赔的。可他不该动用了公司的钱,全被套住了。他什么样人你知道的,脸皮薄欠不得别人的。又都是老同学,他是觉得无法见常正乐。对不起人家。可再愁饭总得吃吧……”
纪世章听明白了:“我知道了。我问问他怎么回事。事情再大总得想办法解决。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就能解决问题了……”
纪世章说着进了家里,他到了林胜利的房门外,举手敲了两下门,直接报名说:“胜利。你开门。我是世章。”屋子里没有反应。他又提高了声音说:“你开不开门!不开我就踹了。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快把门打开……”
又过了一会儿,林胜利仍然没有回话,但门有气无力地开了。纪世章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林胜利开了门,看都没有看纪世章一眼,就无精打采地背着他向着床边走去。
才几天没见,纪世章觉得林胜利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没有一点精神,像是大病在身的样子。纪世章进去后,林胜利也懒得看他,也没有给他让座,一声招呼都没有打,自己木头人似的靠向床头在床边坐下,像是纪世章就不存在。
纪世章看看他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他什么。他只好关心地问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天我们在忙着新公司的事情,还是今天听展红旗的女儿展琳告诉我,我才知道。天大的事情都能过去的,我们大家想办法。你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事情就能解决了?”
林胜利无力地摇了摇头,摇出了无限的绝望,没有一点信心地说了句:“解决不了……”
纪世章说:“有多大的事,还能解决不了?不就是你拿你们公司的钱去炒股,赔了进去?赔就赔了,正乐又不是外人,他那里我去说。”
“你不要去说。”林胜利阻止他,“我不是为这些钱。我是觉得窝囊。明明东升制造的人都回厂上班了,三班齐开工人们还加班加点地生产,一片大好形势。咱就是厂里的人对东升厂知根知底的。厂里只要有活干,钱就流水似的进。东升制造的股票随着厂里的生产好转一定会上涨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为这事还特意去问了周艳丽,了解了厂里的生产情况。可惜我当时脑子里进了水,没有听明白周艳丽话里有话。她让我谨慎点,我以为她不懂炒股。那几天东升制造的股票一直在涨,我才下决心增持。你知道那时不管电视台、还是报纸上都在报导,说东升制造填补了多少项,中国高端数控机床制造的空白。产品供不应求。那些消息都登在报上,国家的宣传媒体在大肆宣传……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是一个肥皂泡。到头来全是剽窃人家的专利,我还愣是没有看出来。周艳丽当时提醒我,只是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她知道会出事。可我脑子发热,愣是没听出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这支股票上,原本想着能赚一笔的。可一下从三十八元买进,跌到了三块钱。比当初的发行价都低。这他妈是炒股吗?这是在杀人!”
纪世章不炒股,更不知道股市上的事情,他就问林胜利:“你赔进去了多少钱?”
“我自己的全部家底,和公司里的六十八万,全赔进去了……”
纪世章一听,心里也在恨林胜利。难怪常正乐不能原谅他。两个人的钱,他连声招呼都不打背着人家去炒股,全赔了进去。这从哪方面都是说不过去的。可事情已经出来了,这个时候他又不便责怪他。就问了句:“我不懂股票。这些钱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全被套死了……”
纪世章听不明白,问:“全被套死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值钱了。几十元买的东西,现在只值几块钱。就是几块钱你想卖都没有人要。全赔了……”
“那东西只要在你手里,等等或许还能涨……”纪世章在安慰他。
林胜利极度绝望地苦笑着,嘴绝望地咧到了腮帮上:“一把废纸,还涨个毛……东升制造你又不是不了解,要是能有出息,你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离开它,连个头都不回。”
“我没有你的眼光,总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么大个厂国家总会管的,不会让它就这样完蛋了。以前你知道,国家也不是没有管过,遇到几次危机都由国家出面挽救,我想怎么着都不会有事的。可没有想到,不知道是谁给厂里出了个损招盗用外国的专利技术,开足马力生产贴上了东升制造的标签,就说是东升厂自己研发的,还宣传打破了中国高端数控机床制造的瓶颈,给中国高端机床开辟了广阔的前景,还在全国媒体掀起了一场大宣传。产品因为价位低,质量又稳定,订单应接不暇。股票也噌噌地跟着往上涨。可谁知道这是别人故意给挖的一个坑,在等着我们这些散户往里边跳。
“现在东升制造被人家告了在打国际官司。因他们知道自己侵权,官司没有胜算,连赔带罚就不是一星半点,恐怕这次东升厂都要难保了。我在东升厂就是干财务的,在别人眼里我对东升制造再了解不过了,可我却偏偏就上了人家的当……这事我谁也不怪。只能怪我自己……”
纪世章听了林胜利的诉说,心中也在为林胜利抱屈。这要是换在自己身上,也没准会上这样的当。他安慰林胜利说:“既然事情出来了再抱怨也于事无补,有问题面对问题就是了,你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我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问题照样也解决不了……”林胜利陷在一种绝望里无法解脱。
纪世章见他绝望的样子,生气地说:“那你也得站起来!面对问题,想法解决。躲是躲不过去的。”
林胜利懊悔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头说:“全他妈鬼迷心窍了。我要是不贪,不去跟涨。把我手里持有的股票卖了,还能挣两个钱。可明明看着天天飘红,十拿九稳挣钱的事,这我才临时把公司的钱借用了一下。本想着一进一出,就能挣不少。可谁知道当了个冤大头。自己把头伸进去让人家套……”
“你说了半天,我听着都直害怕。谁有这么大能力。在股市也能设套?”纪世章不懂股市,他就更不可理解。
林胜利苦笑说:“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贪心的人,就会有人为他设套。只是套和套不同。能看见的套可以防,有些套大得无边,防你都没办法防。老话说的 ‘被人家卖了。还在帮着人家数钱’。这似乎是在说那些傻子的,可股市上有多少这样的傻子,自己把自己的钱拿出来送给别人,被人坑了,还只怨自己的运气不好。嘿。嘿嘿……我就是那个傻子。自以为聪明的傻子……”他的笑声是那样的凄惨,听得纪世章一身鸡皮疙瘩。
纪世章只好劝着他:“吃点饭吧。听说你这两天都没有吃饭,这是在和自己过不去。有些事不要只想着你自己。你上边还有林叔,这家里还有你妻子、儿子、儿媳、孙子、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还有咱的一帮老同学……钱没了再想法挣。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胜利自从股票被套牢后,他心里的灰没有个地方抖落。直到纪世章的到来,总算让他给抖了出来。说出来后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开始觉得肚子也饿了,就主动让纪世章留下来吃饭。
纪世章见林胜利活过来了,只好答应陪着他喝两杯。因他要开车,酒就没敢多喝。为了实实在在能帮林胜利一点忙,他对林胜利说:“你去见见常正乐,总这样躲着他也不是办法。都是老同学把事情说开了,就没事了。你看现在刘光明,人家就没有再计较以前和我们的关系,该来往还来往,该做事还做事。大家还是老同学。没有人再说什么。”
林胜利长叹一声说道:“我怎么和刘光明比。人家好歹也是建筑公司的董事长……”
纪世章不屑道:“你就别提他的董事长了。他把房子都押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董事长。有几个钱就戴个墨镜,身边带一帮光头,装黑社会老大。他要是不改他的臭毛病,早晚他都得再出事。”
“他那是在报复社会。觉得住了几年监狱冤枉他了。细想想他是有点屈,他又没有打人杀人的,只是个头头。这也该他倒霉,这次他又摊上的事,怕是他再翻不过身了。”
“你不了解,他又活过来了。”纪世章告诉林用胜利:“你知道是谁帮他的忙?只怕你想到下辈子你都想不出来。”
林胜利问:“谁帮他的忙?他这些年在道上混,没少得罪人,还有人帮他的忙?”
“我说了你都不相信。是‘苏解放’帮他的忙。现在他又抖上了。”
林胜利把手里的筷子悬在了半空停住了,筷子上还夹着菜。他看着纪世章直着两眼问:“‘解放’又出现了?”
“可不是嘛。但不是去找的刘光明,是去找了大开集团的万清权。‘解放’逼着万清权,把钱给刘光明建筑工司受伤的人付了医疗费,给了死者家属高额赔付。这刘光明才死里逃生,又活了过来。”
林胜利听了有些不大相信问道:“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有点不太相信。‘解放’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帮助他?”
纪世章回答:“是刘光明亲自给我说的。他让我带他去‘解放’的坟上要给‘解放’烧香。我想这些事‘解放’不会是冲着刘光明帮他的,可能是为了那些死伤的人。这些人确实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