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范雨寒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的《百家讲坛》。他见纪世章回来,感觉他身上有股酒味,知道他是喝酒了。就起身关心的提醒他:“开车不要喝酒……”
纪世章一边在门口用脚勾着拖鞋换上,一边说道:“车放那了,没开车。喝了点红酒……”
范雨寒问:“洗澡不洗?洗了我把水给你放上。”
纪世章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很沉重地说:“展红旗怎么会走绝路,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范雨寒觉得这个名字听纪世章说到过,就问了句:“展红旗干什么的,怎么了?”
纪世章没有一点力气似的说:“展红旗是我的同学,下乡插队时在一起,在东升厂我们还是工友,在一个车间。他是全国劳动模范……遇到了难事想不开,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走这绝路……”
范雨寒变得关心起来:“可能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
纪世章无力地摇了下头:“有多大的难事,也不至于去死……”
范雨寒也在想既然和纪世章是工友,还是同学,年龄一定不小了。到这个年龄段的人一般来说思想都成熟了,就是遇到再大的难事也不至于会去寻短见。她就也说:“是不应该。”
纪世章双手抱着头垂了下去。范雨寒自从认识纪世章后,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纪世章这样精神颓靡过。在他眼里,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会欣然笑对不慌不乱,无怨无悔。可今天他的精神像是倒塌了,不再是之前的纪世章。看得出这个展红旗的自杀对他打击太大。她不清楚纪世章与展红旗是什么关系,能让他这样在乎。她问纪世章:“你们关系很好吧?”
纪世章怅然说:“不是关系的事。一个全国劳动模范,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范雨寒一听还是个全国劳模,他知道千万人口的天邑市,国家级的劳动模范屈指可数。也不由关心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在想这个问题。我知道他是去武汉找工作了,怎么会又回到了天邑。而且是晚上滨河公园人少时,他选择了投河自尽。目的就是不想生还了……”
“你没有问他原因?”
“他刚苏醒过来,还躺在医院病床上,我怎么问……”说着他看看范雨寒,不想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了她。他见电视还开着,屏幕上的那个主讲者正在讲清史。他对百家讲坛不太感兴趣,认为讲演者个人的臆想充斥着学术的内容,显得很轻薄。就借机换了话题:“这么晚了你还没睡,《百家讲坛》有那么好看?”
范雨寒说道:“央视不知是怎么审的稿。康熙搞的文字狱原本是皇权思想的高度集中表现,多少士大夫为之惨死。这本就是专权社会的弊端,却被讲成了是在维护社会稳定……中央台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稀里糊涂就播出了。”
纪世章此时无心和她探讨这些问题,就敷衍说:“这是个很敏感的民族话题。主讲者作为满族的后裔,在维护自己的祖先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何况他的祖先还是胜利者。”
“照你这样说,世界上就没有对错了?”
“对错的定义例来不在对错本身,而在能给对错下定义的人。给对错下定义的决定权不在学术,而往往在权力的需要。也包括话语权。学术在很多时候,会是权力的工具,为权力所用。”
范雨寒见电视还在开着,就去把电视关了。一边说着:“这只能是学术的可悲。”她又看看纪世章,知道他无心与她谈这些话题,又关心地问他:“和谁喝酒了?”说着她去给他冲上一杯茶水说:“红酒后劲也大。喝口茶……”
纪世章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在几上回答:“和焦队。”他怕范雨寒不知道是焦东林,又补充说“焦东林。”
范雨寒知道焦东林是刑警支队的支队长,纪世章在忙着建厂的事怎么和刑警支队扯上了。她心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又关心地问:“怎么和他喝酒。你们遇到了什么事吗?”
纪世章回道:“不是我们遇到了什么事,是他们遇到了事。”
范雨寒没有听明白:“他们遇到了事找你?”
“北邙山发生的那起古墓爆炸案,三个大活人被埋在了地下,这个案子他们现在还没有破案,着急了。当时你好像还让我把这个案子当作小说素材。还记得吗?”
范雨寒想了起来:“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怎么想起这事?”
“是过去了很长时间了。可案子到现在还没有破。焦东林是刑警支队支队长,他交不了差,就找我,想让我帮他们破案。”
范雨寒不理解地看着纪世章问:“找你!你能帮他们破案?”
“他们怀疑丁新利与这起案件有关。想让丁新利配合取证。又怕他们出面丁新利不配合他们,所以想让我去说服丁新利。”
范雨寒知道纪世章与丁新利的关系,可她知道好久两人都没有联系了。丁新利人也不知道在哪里,就问道:“丁新利你知道在哪?”
“他们说现在丁新利在中东做奢侈品生意。他们想让我去中东找他……”
范雨寒怀疑地问:“他能听你的吗?这可是死了三个人的重大案件。如果真与丁新利有关,他能配合?”
“我现在还顾不着他们的事。东升制造是死是活现在还不知道。现在展红旗又出了事,我这心里很乱……”
范雨寒听了就更是不解,怎么还扯上了东升制造。纪世章早就不是东升制造的人了。东升制造的死与活还关着他的什么事。她就更不理解地问纪世章:“怎么你还关心着东升制造的事?”
纪世章说道:“东升制造现在面临着被卖掉的危险。那是我们父一辈,子一辈的家。我就是不在东升厂了,可情感上怎么能脱离得了……”
范雨寒不以为然地说:“现在改革开放正方兴未艾,工厂的兼并、改制、变卖随时都有发生。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况且东升制造就是被人买走了,还是东升制造。只是换个主人而已。”
纪世章苦笑道:“这主人换得也太出格了,真要被买走了,主人就要换成美国人了。一旦这次他们的买卖成功,中国的东升制造就永远不会再有了。很可能会像天邑啤酒厂那样,最后扔下一片废墟。像天邑实业一样,生产车间变成了高楼……”
范雨寒听得有些不解:“这怎么还扯上美国了?”
纪世章给她解释道:“由于东升制造的这次侵权案,美方要求巨额的赔偿。东升厂没有钱赔,就提出和对方调解解决。美方的条件是要把东升制造买断。加上东升制造决策层有人为一己之私从中配合美方,东升制造现在岌岌可危,就差政府批准这一关了。如果政府里也有人不顾国家利益,借机谋私,打着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晃子,手里的公章落下,东升制造就真的没了……”
范雨寒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真如你所说的,你能扭转局面吗?何必为这些已经与你无关的事情,去操多余的心。”
“谁让我父一辈,子一辈都是东升制造的人呢。这种情感不是想割断就能割得断的。特别是展红旗走到了绝路,让我心里非常难受……他兢兢业业在东升厂工作了一辈子,而且身怀绝技,为国家做出过多少贡献,可到头来快要退休的人了却在为一家人的生计不得不去飘零天涯。”
“他们曾经也是国家的主人,工厂的主人,为了新中国的建设发展,兢兢业业地工作,最终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要结束他的人生……如果不是东升制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心里难受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东升制造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与自己的儿子不无关系。只是他没有说出来,可是心里很难受。
范雨寒知道围绕这个话题谈不出结果。这个话题太大,也太复杂,谈浅了只是皮毛,谈深了犯政治大忌。她就说:“不早了。你洗澡不洗?我去给你放水……”
范雨寒看似商量的语气,在征求他的意见,但话之所指,明显是让他去洗澡。纪世章此时并不想动,但听出了范雨寒的意思,只好说了句:“‘我给你放水’不是试问句。”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脱着衣服。
范雨寒就把浴巾、浴衣拿给他。一边还他一句:“有时商量不如武断有效果。”
纪世章边脱着衣服边说:“这是专制与民主的区别……”
范雨寒没有再理他,进卫生间里给他放水去了。
当纪世章泡在放满温泉水的浴缸里,46度的温馨浸泡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把一天的疲惫驱散。他半闭起眼睛,样似惬意地享受着日常,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东升制造怎么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无法知道东升制造还有没有明天。而唯一的希望,是杜邦辉这次的北京之行。老子的江山眼看要在儿子的手里没了,再去求老子把江山收拾,他觉得这是多么大的滑稽。杜邦辉早上应该就到北京了,一天过去了,他还没有打回电话来。纪世章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身上撩着水,一边担心着杜邦辉此行如何……
此时的杜邦辉正在北京301医院的高干病房外,等待着与老厂长吕大伟的会面。吕大伟已经是九十五岁的高龄,他这次的发病比前几次都严重,医院里对他的探视规定非常严格。杜邦辉去那天还不巧,正有首长前往医院看望吕大伟,医院里部分区域戒严,哪怕是吕大伟的儿子吕东灿陪着杜邦辉也不行,他们只能在医院里的一个接待室里等着首长离去,他们才能前往病房里探视。
坐在杜邦辉对面的吕东灿问他:“东升厂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杜邦辉心想,你还能不知道东升厂的情况怎么样。给厂里出主意,侵权国外机床技术仿造别人机床时难道就没有想到会带来什么后果?把股票炒了上去你们套现走人了,可给厂里留下了侵权官司……他知道现在再埋怨吕东灿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就如实把东升制造面临的灭顶之灾告诉吕东灿。他说:“我来见老厂长,就是想告诉他,我没有给他守住东升制造。东升厂要没了……”
吕东灿没有听太明白,问道:“没了是什么意思?”
“美方要收购东升制造。”
吕东灿听了没有马上表态,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被收购不是好事吗。”
杜邦辉看看吕东灿,心说亏你还说得出口。好歹你小时候也算是东升厂的家属。东升厂是你的老子在一片庄田里,带领着工人们一根桩,一捧土,一身汗水干起来的。你也是东升厂的后代怎么能这样忘本弃宗,像是东升厂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似的,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他只能说:“这是国家的大型企业,为新中国的建设做出过不匪的贡献。现在要被国外收购,变成外国的了,不再是我们自己的。我实在看不出来好在哪里,这可是老厂长戎装未退,一手建起的厂子。”
杜邦辉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护士进来告诉他们:“首长探视结束了。老领导这会儿精神很好,你们可以进去探视了。时间不要长。”
吕东灿和杜邦辉忙站起身,跟着护士进到吕大伟的病房里。吕大伟平躺在病床上,稀疏的白发与消瘦的脸庞上,一颗颗老年斑把苍老写进了生命。吕东灿上前去,弯下腰叫了声爸。老人看看儿子,又看看杜邦辉,他认出是杜邦辉。先和杜邦辉说了话:“是小杜。你怎么来了……”
杜邦辉以前过年都要进京来看望老厂长,这是他的工作,不全是出于对老厂长的尊敬和不忘前情。而是老厂长的身份不一般,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以前的东升厂能得维系,不停地拿到银行的贷款,与老厂长向有关方面打招呼有着直接的原因。逢年过节或者到北京出差,去看看老厂长是常有的事。这次来的特殊,不年不节,所以吕大伟才这样问他。
杜邦辉见老人神志清醒,还能认出他来。他忙也弯下腰顾不得了客套直接对吕大伟说:“老厂长。这次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咱们的东升制造遇到了麻烦,我不得不来向你汇报。”
吕大伟问:“遇到了什么麻烦?”
“厂子要被美国一家公司收购了,以后怕是就没有东升制造了。我把您老当年为东升厂提的字拿来还给您。这上边凝聚着您老的心血……”说着他把那张吕大伟亲笔题写的“以厂为家,大干快上。为新中国的工业建设作贡献!”展开来给老领导看。
吕大伟一看见那被装裱得很平展,保存得很完好,自己半个世纪前歪歪扭扭的字,心里不由激动了起来。他努力地想坐起身子,一个护士忙过来帮他把上身扶起。他两手颤颤巍巍接过那字。声音带着激动说道:“这你们还保存着……”
杜邦辉哽咽说:“这是老厂长对东升制造的嘱托,我们时刻都不敢忘记。现在东升制造要没了。我把它拿来还给老领导,算是完璧归赵了。”
吕大伟手里拿着那幅久远了的自己的记忆,抬头看着杜邦辉缓缓问道:“东升制造怎么会没了?”
杜邦辉回答:“一家美国公司要收购东升制造……”
吕大伟有所不解:“东升制造是中国的,怎么被美国公司收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东灿见老爷子有些激动,忙给杜邦辉使眼色,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护士也过来提醒,不能刺激首长,不能让他激动。杜邦辉只好把心里想对吕大伟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换成安慰的话语说:“这是正常的企业行为……我只是向老领导汇报一下……您老好好休息……以后我再来看您……”
吕大伟却有些激动地对杜邦辉批评道:“什么正常的企业行为?你们没有权力把东升制造卖给外国人。东升制造是国家的,不是你们的。我给小戴打电话,东升制造谁都不能卖!”他说的小戴是沃原省接任丁立军的省委书记戴方胜。
吕东灿劝爸爸:“现在太晚了。再说您早就退休了,地方上的事您就不要操心了……”
吕大伟打断儿子:“地方上的事我可以不操心,可东升制造我不能不操心。我还活着,怎么能让他们把东升制造卖给美国人!”
护士见老首长有些激动,忙上前说:“您今天说话时间不短了,不能再说话了。要好好休息。”护士又对吕东灿和杜邦辉说,“探视就到这里吧。让首长休息。”
他们向老人道别,离开了病房。出了病房后,杜邦辉长叹一声。吕东灿问他:“你长叹什么?”
杜邦辉神情黯然道:“为了东升制造,我把心尽到了。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
“这就是你这次来京见老爷子的目的?”
杜邦辉如实回答:“是的。来看老爷子也是真的。向老爷子汇报更是真的。我不能在我的手里,眼看着别人把老爷子亲手建起的东升制造卖给美国人。若不让老爷子知道,对不起老爷子……”
吕东灿看看他说:“你没说实话。”
杜邦辉问他:“怎么见得?”
“你是想要借我爸保住东升制造!”
“我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杜邦辉没有隐瞒。
“老爷子早退休了,他也未必能做得到。”
杜邦辉突然灵机一动,看着吕东灿说:“不是还有你嘛……”
这时他们走到了电梯前,吕东灿没有接杜邦辉的话,只说:“你坐了一夜的车,又一天没有休息。早点休息吧……”
杜邦辉确实困了,他不由张大嘴打起了哈欠。这时电梯门开了,他们一块上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