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佟大财领着佟前进来到天邑是为完成勾妍梅生前曾经答应过孩子们带孩子们到天邑去玩耍的承诺。同时也是对有恩于他们家的故人表达感激之情。
时间如孙悟空的筋斗云,翻一下旧事就没有了踪影,把多少年当成了儿嬉一晃就过去了。等任真真再见到佟前进时,佟前进已经是省政府的干部,成了省委组织部部长的乘龙快婿。这又是几个年头没有了消息,今天怎么突然成了天邑市的市委书记。任真真感觉做梦似的。
佟前进来天邑这么大的事情,事前怎么连给她们说一声都没有说。还是他弄丢了自己的联系方法和电话号码,亦或是官做大了不愿意再和自己联系……她摇摇头觉得佟前进不会是那样绝情的人,没有联系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屋里的电视还在开着,任真真一眼都不再看得下去,脑子里全是佟前进。或许不是因为佟前进年少时曾经与她有过的过往,而是佟前进今天的身份不能不让她心里先乱了起来。
任真真也不知道是处于什么目的,她先把电话打给了儿子勾一辰,电话通了任真真张口就问:“你看电视了没有?”
勾一辰回道:“我没看。正在审查一份报表……电视怎么了?”
任真真感慨地说:“佟前进,就是你姑姑插队时房东的大儿子来天邑当市委书记了。”
勾一辰一听下意识地把正在看的报表推开。他小时似乎就听到过佟前进这个名字,后来听妈妈讲起姑姑的故事时,偶尔会还提到这个人,爸爸和妈妈还去省城参加过这个人的婚礼。这些足以证明这个人与他们勾家是有一些关系的。
叶为新调走后天邑市的市委书记会派什么人来接任,不少人都在猜测着。但勾一辰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与他们家有着渊源关系的这个佟前进。自己的企业要以天邑为基地发展,与这里的父母官关系如何对自己的事业是至关重要的。勾一辰再次向妈妈确认着问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他?”他害怕妈妈看错了,不是妈妈认识的那个佟前进。
任真真肯定说道:“没有错。看着就是比以前胖了点,就是他。”
勾一辰一听,妈妈不仅是看到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天邑市新来的市委书记是佟学进,而且还认出了他来。刹那间就觉得眼前有一缕阳光升起,心里亮堂了不少。
天邑市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晚间还会重播。勾一辰抓紧把桌子上的报表审查完准备看晚间重播的新闻。像他们这样投资十多亿,甚至要几十亿的企业能有和现管的地方政府领导的关系而且是一把手,这会让他们的事业事半功倍的。
第二天一上班按惯例是人间烟火上层管理人员的碰头会。会议还没有开始,几个先到的人在议论的头一件事就是天邑市新来的市委书记。除了勾一辰和姐姐勾文媛以及纪世章和雷震霄知道这个新来的书记与勾家的关系,与会的其他人没有人知道。
纪世章脑海里对这个佟前进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当知青的时候。徒步长征时佟前进还是个小孩子给纪世章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在当知青时,纪世章和苏解放一块去看过勾妍梅,那次见到的佟前进还多少有些印象。想想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需要从记忆的深处一点点检索出来。
纪世章记得那是个夏天,他和苏解放在沃边县参加篮球集训准备参加地区运动会。集训结束他们没有回插队的白水涧,而是回到了天邑。
回到天邑的第二天,苏解放问纪世章:“你明天有事没有?”
纪世章回答:“明天没事。你有什么事?”
苏解放就告诉纪世章:“我想去看看勾妍梅。你没事的话咱们一去。她插队的南太行很好玩的。”
一说去看勾妍梅纪世章欣然同意。自从下乡插队后,他再没有见过勾妍梅。他们下乡的第一年,勾艳梅去过他们下乡的沃边县找过苏解放。后来苏解放回天邑时,第一件事就是去勾妍梅插队的地方看勾艳梅。
苏解放和勾妍梅是正大光明的恋人,纪世章却不是,所以纪世章就没有理由也去看勾妍梅,哪怕他心里那样地想见到勾妍梅。纪世章和勾艳梅的关系,只是同学充其量算是好朋友。不管他心中是多么的爱着勾妍梅,勾妍梅心中却只有苏解放。在所有爱情的旋涡里,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为此一些作家们洗肠子似的,把这些现象翻来复去的揉搓翻新,写出让女孩子们荡气回肠的感慨来。
纪世章与那些小说里的人物不同的是,他把自己一分为二,爱在他心底的漩涡里翻腾淘洗,而人超脱出了旋涡之外。甚至他曾试图躲开苏解放和勾妍梅,他心里想把勾妍梅忘掉,离开那罪恶似的旋涡,也让自己少受一份痛苦和折磨,却无法办到。身上多长了一个瘤子可以动手术把它割掉,而渗进血液里的爱连上帝都只能祝福。只要是听到勾妍梅的名字,纪世章的心脏就会跳动加快。
苏解放是纪世章的好朋友,好哥们。纪世章知道苏解放没有错,勾妍梅也没有错。有时纪世章就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可他想不出自己又错在了哪里。一个人的爱是不受控制的,但他又不能进攻。一旦自己摆开了架式进攻不但会失去好朋友苏解放,更会失去勾妍梅。这会让他们俩更加坚定,更加迅速地走到一块,而把自己碾压成一个小丑丢弃在路边被人耻笑。自己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如果不想失掉他们俩,自己就只能把这份对勾妍梅的爱深深埋在心底,并为他们俩祝福。
纪世章实在想不出,勾妍梅有什么地方不值得自己爱。自己也无法用爱就得有回报的公式来决定自己的取舍。想来想去,纪世章把男女之间的爱情分成了两种。一种是相互的爱,这当然好,似乎所有的人都期望拥有这种爱。可这种爱在生活中又少得可怜,为此曾几何时,人们自作聪明地用结婚的形式来绑架爱情。纪世章觉得人类进化到了今天,在对所谓的文明建构中,唯独对爱情无能为力。不是自作聪明地用简单粗暴的形式把爱情捆上性,带上婚姻的枷锁强行进行分配,就是放任到野蛮的猿猴时代,唯独没有发现爱情还有第三种表现即用心去爱。中国的老祖宗对这个问题悟透得比较早,所以在汉语言里发明了“心爱”这个词。“心爱”不需要婚姻,不需要形式,不需要回报,不需要被认可。爱是在心里的,是无私的。唯一的区别就是缺少了物理的拥有,而只营造于精神的向往。这和单相思还有区别,单相思是有追求的是种精神的侵犯。而“心爱”是放弃了占有,只保留向往,同样是种别样的充实。这种爱是需要境界的,不是哪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纪世章是和苏解放一道去到了南太行的下山沿村。
仅仅相隔了三年多时间,纪世章再走进下山沿村,却觉得有了种陌生感。偶尔还能看到自己的记忆,一棵老树还是一处旧屋,还能让自己不时地激动起来。特别是到了佟大财的家,纪世章几乎不敢相认。院子里迎面出现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他记忆中的老屋不见了,院中的老槐还矗立着,整个院子开阔了许多。
纪世章和苏解放两人来到时,佟家的人刚吃过午饭。苏解放以前来过,佟大财夫妇和两个孩子对他都不陌生,高兴地上前迎上他。勾妍梅看见了跟着苏解放进来的还有纪世章,她便激动地大声叫着:“纪世章!你怎么来了……”说着她冲上前去,从纪世章手里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一个提包,也没问里边装的是什么,她觉得应该是带给她的礼物。她向佟大财夫妇介绍道:“你们还记得他吗?”
佟大财夫妇看看纪世章,觉得似曾见过。还是佟大财的大儿子佟前进说了声:“我认识。他们徒步长征时,他和解放叔叔来过咱家……”
纪世章上前去看看佟前进,又看看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佟学进。他断定这是佟家的那两个小子。纪世章上前拉着佟前进的手说:“这是大蛋。长高了。二蛋也长高了……大财哥和嫂子都还没有什么变化……”
这时佟大财夫妇才想起三年前,两个高个子红卫兵为找到勾妍梅,走到朝歌又追了回来。其中一个是苏解放,另一个就是这个人。名字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个子很高。佟大财不好意思地忙和纪世章握手一边说:“差点认不出你了……变黑了。身子骨又结实了……你是叫?”他显然不记得了纪世章的名字。
勾妍梅抢着给他们介绍说:“他叫纪世章。我们是同班同学,他和解放是最好的哥们。”
佟大财妻子爱琴忙说:“你们还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饭去……”
苏解放来的多了就没有客气说:“还真饿了。嫂子准备做什么好吃的?”
勾妍梅笑着说苏解放:“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嫂子忙了一上午了,我们刚吃过饭……嫂子。我帮你做去……”说着她和爱琴一块要去给他们做饭。
爱琴忙把勾妍梅推开说:“你去陪他们说话去。我一会就做好了,不用你沾手。”
纪世章把佟前进拉到身边,是佟前进先认出了自己来,就觉得这个孩子很聪明。纪世章问佟前进:“你们学校开学了没有?”
佟大财替儿子说:“开学和没开学一个样。老师也不管他们,一天到晚只知道疯着玩,什么也没有学。多亏了在家里有妍梅教他们学习。”
“这两个孩子都很聪明,记忆力也好。特别是前进,将来会有出息的。”勾妍梅鼓励道。
“山里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能认俩字就不错了。”佟大财虽是自谦,但也是心里话。
苏解放对佟大财说:“大财哥。这可说不好,以后国家会怎么发展谁也说不清楚,社会总是要进步的。”
纪世章把自己的包打开从中取出两个塑料皮的新笔记本和两支天邑钢笔厂生产的钢笔,把佟前进和佟学进叫到身边,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叔叔没有给你们带什么,这个本子和笔给你们……”
“你花这个钱干啥……这得多少钱……你能来我们就高兴……”佟大财很不好意思。
纪世章摆摆手说:“没花什么钱……我想着大蛋、二蛋就该长高了……”
勾妍梅说纪世章:“还大蛋二蛋,人家有名子。大蛋叫前进,二蛋叫学进。前进、学进谢谢你们世章叔叔。”
佟前进和佟学进手里拿着刚从纪世章手里接过的本子和笔说了声:“谢谢叔叔!”佟前进还下意识地给纪世章鞠了个躬。弟弟见哥哥鞠躬也忙给纪世章鞠躬。
纪世章摸着两个小家伙的头说:“孩子们真懂事……”
佟大财说:“这都是妍梅妹子教的……”说着他对勾妍梅说道:“下午你不要去上工了,陪着他俩去山上玩玩。他们这么远来了,咱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名士沟还不错,你领他们去看看。”
“我知道。我领你们去。”佟前进自告奋勇,愿给他们带路。
佟大财看看儿子说:“让孩子和你们去也行。他们知道小路。走错了要绕很远……”
勾妍梅因苏解放和纪世章的到来答应下午不去出工,带他们一道去南太行玩。并告诉他们说:“南太行可不比你们插队的白水涧差。你们那里是秦岭的余脉,这里是太行山。这两个山脉的走向不同,纬度也不同,风景各异。”
纪世章看着勾妍梅绘声绘色地说得兴奋,他凑近苏解放的耳朵小声问:“会不会又路过棺材沟?”
勾妍梅见他们在小声耳语,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问道:“你俩在嘀咕什么?”
“没有什么。他问路过不路过那里……”苏解放没有把棺材沟说出来。
佟前进对勾妍梅说:“我听见了。他说棺材沟。”
“我就知道你们又想起了什么。放心吧,去名士沟不走那里。”
佟大财听到了也没有插话,心里不知道为何乱乱的。
“我知道路。不走棺材沟走东圪垯坡。”佟前进还在向他们解释,生怕他们误解。
这时爱琴已经把饭做好了,招呼着苏解放和纪世章去吃饭。
……
纪世章想到这些往事,感觉好像还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可转眼就是几十年了。昔日的山里娃今天变成了天邑市的当家人,一方大员。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要老了,不服都不行。纪世章不由感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人的一生也就哗?一下,想停都停不住。我上次见到佟前进,他还是个孩子。真想不到,今天他不但长成了大人,而且成了国家的高级干部……”
雷震霄也感慨道:“我比你还好点。在实业时我和勾总去省里办事,勾总让我陪着和他一块吃过两次饭。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很稳重,像是个干大事的料。”
“你们这都是马后炮。今天见人家官当大了都才想起人家的过去。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们之前说过这个佟前进。”纪景义毫不客气地对他们说。
勾文媛插话道:“景义你说的不全对。我爸活着时只要去省城回来,都会提起他。连他结婚,我爸和我妈还特意跑到省城去参加了婚礼。”
“文媛说的没错。去参加他婚礼带的礼品,是勾总让我给准备的。这我记得很清楚。”雷震霄回忆着说。
法务主任王正轩道:“那时我也听勾总谈到过这个人。有了这层关系,以后我们人间烟火要利用好了会产生难以估量的价值。”
纪世章很严肃地说道:“先不要寄希望太大,我们的事还是我们自己做好了再说。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纪总说得对。”勾一辰肯定纪世章的说法,他知道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勾一辰说道:“我听我妈讲,他到天邑来事前并没有告诉过我妈。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主动和我们联系。所以我们还是专心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说完勾一辰把话题一转说:“现在不谈这个了,我们接着开会。今天还是讨论我们企业的发展方向和企业文化,这必须马上确定下来。一个现代化的企业如果没有长远的谋划,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围绕这些所建立起来的企业文化,这样的企业是走不远的。大家各述己见,充分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