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山根那天就躺在老陈先儿身边,他听得很清楚。但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后来也就慢慢给忘了,只记得个大概的情节。老陈先儿好像是说从前有个当官的文人,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老陈先儿说那个当官的文人有一天看见他的儿媳妇在屋子里床上躺着睡觉,房门没关严,他在门外经过时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见了儿媳妇白白的大腿,就不由心里燎起了火来。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媳妇,自己不敢冒然胡来就在墙上写了两句诗想试探试探儿媳妇,看她有没有那个意思。如果她也有那个意思那就不成问题,他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诗是怎么写的,当时老陈先儿说的绘声绘色,只字不漏。可佟山根不识字是个粗人,他能记得故事的大概情节,记不住诗。只记得那诗的意思好像是说什么帐里一琵琶,想弹又不敢弹什么的。当那个当官的儿媳妇发现公爹在外边停了下来,便起身到外边查看。那个公爹见儿媳妇要出来就慌忙躲了起来。儿媳妇就看见了墙上写的诗。一看见那诗她笑了,知道老公公在想些什么,她就也和上了两句。
佟山根苦苦地回忆那个儿媳妇和上的两句诗是怎么写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也是只记了个大概意思,好像是说你愿意弹你就弹,别把肥水流了外人田,肉烂还在锅里什么的。等那女人在墙上对完了诗回到了屋里,那个公爹马上跑过去看儿媳写了些什么,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一看儿媳写的诗知道儿媳是愿意的,在等着他去弹儿媳的琵琶心里就非常高兴。可就在他准备进儿媳房中时,看见儿子回来了。
他害怕儿子发现墙上的诗,就急忙去擦,手不是手袖子不是袖子的在墙上乱扒。他儿子过来看见他爹两手在扒墙上的什么东西灰土扬得大高,就问他爹在干什么,弄得两袖子的灰。那个当官的文人爹没法回答儿子,心里紧张语无伦次就临场发挥说:“扒。扒灰……嘻嘻……扒灰……”
扒灰的说法就这样产生了。佟山根从老陈先儿讲w的故事里,知道扒灰的说法是从那个古时候当官的文人开始就有的。这就让他知道了扒灰的事早就有人干了,甚至不是从那个当官的文人才有的,在他之前也已经有了。只是没有扒灰这个说法罢了。这样的事情历代都有,过去有现在有以后也还会有,这扒灰也不是他佟山根的发明。既然有这个叫法就证明扒灰的事到处都有,他佟山根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佟山根在自己说服着自己,这样想来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多他一个扒灰的。
佟山根心里的那堵无形的墙先被推平了,不好意思的这一关也就先从自己的心里迈过了。况且他们兄弟俩都是客居成西省,远离知根知底的下山沿村,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男人和女人的事情其实只是两个人的事,无关别人。佟山根觉得就算是扒灰又怎么了,只要能扒得上就行,关键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扒得上。
要能扒得上这个灰首先得让钱桃花自己愿意才行。佟山根知道这事不是强扭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是小事,那弄不好是要出事的。怎么才能让钱桃花愿意,他想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唯一他想到的是得想办法让她怀上孩子。
钱桃花一心想再生个孩子,这是她的软肋。如果能想办法让他代替佟水根使她怀上孩子,或许这事还会有点希望。这样一来他们只要瞒住佟水根,钱桃花达到了目的他也能享受一份艳福。可想归想,钱桃花一声声给他叫着姑父,把他当成长辈。即使先不说钱桃花会怎么想,他自己又怎么好张得开这个口……再硬的铁在他佟山根的手里,都能随意地摆布,叫它圆就得圆,叫它扁就得扁,他都可以随心所欲,把它们煅打成他所需要的样子来。可这些男女之事是世界上最难办的事情之一。别说他一个铁匠,就是一国之君也未必能尽如自己的心意。为得一女人有人赌上了江山,有人赌上了性命。足可见想得一女人之难,这决不是他佟铁匠一个人的事。
天下诸事,若心中没有想法再好的机会也不是机会。只有心中有了想法,机会才会让你等待甚至插着翅膀向你飞来。不早不晚那天下凹村来了一个说书的盲人,盲人还带着个女人。女人什么都不会只会给盲人拉棍引路。俗话说瞎子瞎能,他不仅嘴里能唱手里还拉着胡琴,左脚踩着梆子打点,右脚打锣,就那么一个人叮叮哐哐的能弄出一台大戏的感觉来。农村没有什么娱乐,能有个说书的到村里,生产队出半袋粮食,社员们轮着管他们几顿饭,说书的就能在村里说上几天的大书,把前三朝后五帝的故事连说带唱给讲得绘声绘色,让每天收了工的社员们到了晚上有个消遣的去处。
因村里来了说书的,佟山根让两个徒弟一早就压了火收了工,徒弟替他搬了凳子到打谷场上占地方听书。那天说的是武松大闹狮子楼。说书的人把情节推进得很慢,就那点事说完了就得走人。为了多混口饭吃,就得拖腔拉调绕来绕去没完没了地加枝带叶,这是他们走江湖的看家本事,一点事能来来回回地说上几天,牵着你一边在嫌说书的人啰嗦,一边还天天想去听,总想知道接下来怎么了。
那天光说王婆怎么给西门庆扯皮条就说了一晚上,潘金莲还是没有和西门庆见上面。说到关键时候,人们都急着要知道结果时瞎子就不说了,唱了句:“西门庆听到了脚步声,登登登登上楼来。西门大官人心里驴踢猫抓不自在,急等着美人扑进怀。潘金莲身子有多软,胸脯大腿有多白,想听明天你再来。”
瞎子把人们心里的那点想头撩了起来,也就不再唱了。他一边收着自己的家伙什一边念白道“已是更深夜静,各位父老兄弟姐妹,各自安歇。欲知后事如何,明天接着听瞎子道来。”
这就算一场书结束了,那些男人们一个个急得只差没有按住那个说书的瞎子打一顿。可心里再猴急也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遗憾地离去,想听又得等到明天。
佟山根对说书之类的娱乐并不是太上心。可那天听着听着他似乎听出了一些门道来,感觉那场书瞎子是专为他说的似的。西门大官人那么有钱有能耐,人又长得好。即便是如此,他要想得到潘金莲也得先买通王婆,让王婆从中帮他才行。这事要是没有个像王婆这样的中间人搭桥牵线,任凭是谁都是不好弄成的。他就忽然茅塞顿开,觉得要想和钱桃花弄成事,也得有个像王婆一样的人从中牵线才行,要不他这个当姑父的不好张口。俗话说太近了不好下叉,他张不开这个口就只能是想想。要真想弄成事就必须也得有个王婆这样的人帮他。
佟山根脑子一旦开了窍,思路也就有了。他就在想这个像王婆一样的人在哪里。能有这样的人吗……如果找个媒婆还好找些,可哪个媒婆会管偷别人家女人的事。媒婆只给能正婚正娶的人说媒,没有听说有给骗淫偷奸的扯皮条。这事他连向媒婆们问问都说不出口,就是说出口了也不会有哪个媒婆会答应,这是什么事吗?如果有哪个媒婆真去和钱桃花说,钱桃花还不大巴掌把媒婆打趴在地上。可要是没有这个人从中帮忙的话,他的心事也就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了,这样就可惜了一个好端端的女人钱桃花。
佟山根那些天里心里一直就装着这点心事没法放下。那天水磨镇上逢集,他和徒弟带着他们打制的农具和生活用品到集会上去赶集。不早不晚在水磨镇一带以前很是有名的神婆人们都给叫她于婆子的,走过了他们的摊位前时停了下来。她拿起一个铁勺看了又看明显是想买的意思,可她迟迟没有掏钱。
这个于婆子是当地人给她送的绰号,带有不恭。于婆子自年轻时不知跟谁学的装神弄鬼,号称是马王爷的干女儿能替人驱邪免灾,多少年来她就是靠这个吃香喝辣。可自从成立了人民公社以后有了生产队,都得靠工分分粮吃饭。上边又让讲科学破除迷信,这以后她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装神弄鬼了。
佟山根见了于婆子不由眼睛一亮,心想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她呢。虽说现在她不敢再装神弄鬼了,让她帮帮自己的忙就像说书人说的王婆子一样给他从中牵个线,搭个桥总可以吧。现在他知道于婆子没有什么生意手头紧,他也不会亏待了她,弄不好她还真会答应。潘金莲有个大叔子是武松,钱桃花可没有这样的大叔子。佟水根别看年纪比佟山根小可身体远不如他,真要动起手来不是他佟山根的对手。这些佟山根早就在肚子里不知琢磨过多少遍了,他就差这个能像王婆子一样的人来帮他。
当佟山根看见于婆子时不由眼前就是一亮,心想真是想谁谁来,他就觉得是个好兆头。佟山根忙上前去笑着和于婆子打招呼:“这不是于神婆吗……”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于婆子忙伸手止住他不让他喊她的名号。她向四下里看看怪见没有其他的人,才小声嗔着佟山根:“都啥时候了,还叫我神婆。你是想让人再斗争我咋的?”
佟山根忙解释:“不敢。不敢。这不是没有外人嘛。这勺子你要看上就拿去,算老弟我失口给你赔个罪,不要你钱。”
于婆子眼睛一亮:“真的?”
佟山根说道:“当然真的。不过有事得求你帮我一个忙……”
于婆子对他笑笑说道:“我就知道没有好占的便宜。不过你可别把我祸害了。要是让人知道,我就又该挨斗了。”
佟山根说:“不会的,怎么会祸害你。”他让两个徒弟看摊,自己给于婆子使了个眼色让于婆子跟着他向着街里走去。
佟山根领着于婆子走进水磨镇上公家开的饭店里,给于婆子说想吃什么就点,他请客。于婆子不知道他想让自己干什么就问他:“你这是想干什么?现在不比从前了,声势太大的事我可不敢。”
“你只管点好吃的。就不是你想的事情,不让你装神弄鬼。”佟山根告诉于婆子是让她放心。
于婆子问:“那是什么事?”
佟山根说道:“只是让你帮我个忙就行。”说着他们找桌子坐下来,佟山根点了饭店里最贵的刀削面,另外加了肉让于婆子吃。饭桌上他什么也没有说,等吃完了饭佟山根领着于婆子走进一个没有人的胡同里。于婆子怀疑地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你这是领我去哪?”
佟山根回道:“这里没有别的人,咱们好说话。”
于婆子想想也是集会上到处是人,有不少当地的人都认识她。佟山根要是让她去驱邪治病,在人前是不好说的。她就对佟山根说:“大兄弟我听人讲你是个爽快人,这一带差不多家家都有你打的铁货。你有啥事就自管说,只要不让别人知道不弄太大声势,老姐我帮你这个忙。”
佟山根就把心里想的事告诉了于婆子,于婆子一听马上吊起了脸来说佟山根的不是:“你是她姑父,怎么会生出这个想法。这是要挨雷劈的!”
佟山根忙说道:“你别嚷嚷,我这是想救救她。你说她一个女人不能给男人生个儿子,这让她以后怎么能站到人前去?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既然我给你说出口了,我的脸就没了你就得帮我。你要不帮这是让我下不来台。”说着他从身上把那天赶集卖的钱一把从兜里掏出,也没有数有多少全塞给了于婆子让她收下。说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于婆子虽然以前也算是见过钱的人,可这有几年不敢大大方方开张了,偷偷摸摸的隔三差五还给人出场子,但挣的钱零零碎碎,装进兜里摸半天都摸不住。见佟山根这么猴急一心想成这事,她知道男人们的德性,如果这事为他办成了以后佟山根就不敢不孝敬她。她一边半推半就地接下佟山根塞给她的钱一边说道:“这天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关键在你说的那个女人她信不信马王爷。她要是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她要是信了怀上个孩子那算什么事,小事一桩。所以她信不信马王爷非常关键。”
“那怎么能让她信?”佟山根看着于婆子关切地问。
“这就要看你和她的缘分了……”于婆子不慌不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抠着牙缝里夹着的肉筋“噗”一声吐在了地上。
佟山根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和她说,让她信马王爷?”
“你去说不行,那会让她起疑。这事要不显山不露水才行。”于婆子在心里已经开始了工作。
佟山根就着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看你急的……”于婆子想了想说,“那这样吧,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我回去请马王爷出面,就不怕她不信了。”
佟山根这才听明白了,于婆子说的马王爷鬼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就是真有马王爷,马王爷能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