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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难觅寨田

    纪世章想起在这里插队当知青时和生产队的社员们举着红旗,参加劳动的场面。他们用激情和汗水修大寨田,开辟果园,拓荒拦河,兴修水利……那时谁能想到,会有一天这一切都成为了往事,时间老人似乎有点不怀好意地看了一场笑话。而他们虽不是导演,但都是那场笑话里的主角。他还有点不服地问唐大山:“山上修那么多的大寨田,西沟废了,还有东沟,栎树坪,大湾子……村里没人了,那些地怎么种?”


    唐大山听完也看看纪世章,像是他从外星来的。他说了一句让纪世章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说的那是什么时间的事了……”唐大山说着把目光抬起又向山上看看,“自从八二年地分到了户,张家一块,李家一块,各干各的。那些大寨田早就没了……”


    纪世章尽管能理解唐大山说的分地到户的事实,可那一层层的“大寨田”不是别的东西,谁也装不走带不去,就算是分到了各家各户,那些地应该还在吧,怎么会没了?大不了过去地是生产队的,今天这块分给了张三,那块分给了李四,他们当年和社员们抬石筑堰,用双手造出的层层梯田谁还能把它们装进口袋里带走不成……他就不解地问了句:“好好的‘大寨田’,怎么会都没了?”


    唐大山没有看他,目光悠悠地继续望着山腰缠着的云朵,少气无力地说着:“公家的事说不清楚。今天让这样干农民们就得这样干。明天让那样干就又得那样干。当年是小岗村起了个头‘人民公社’成片成方的土地,就像市场上卖的猪肉,被屠夫们剁吧了剁吧,这一块分给张三,那一块分给李四……大块的肉被剁得七零八落分到了各家。王家拿来包饺子,赵家拿来炖分条……乍一看各家都见了烟火气,闻到了肉香。可那地还是那地,不会因为切碎了分到各家,土坷拉就能变成金子。农民们少流一滴汗,庄稼苗照样长不出穗来……”


    纪世章听的不是太明白,唐大山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他接着问道:“不管是过去的生产队种,还是分给各家种,那地总还在吧?一层层的‘大寨田’不是别的东西,谁也装不走带不去,怎么会没了?”他很是不解。


    唐大山又是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在这里时,那是生产队,人民公社,社员们挣工分。一到冬天地里没事了就组织社员们去修大寨田,把夏季被水冲坏的围堰重新修好,不影响来年种庄稼。可地分给了一家一户后,这些活谁还能干得了?围堰塌了就塌了,坏了就坏了,没有人再去修。一家一户的,有些家是妇女小孩,有的家是年迈的老人,他们就是想修也修不了。可老天爷不管这些,年年都要下雨。年年就都有地被冲塌。没几年的光景,一块块平整的‘大寨田’就都变成了斜坡地,种不成了庄稼,就只能看着它撂荒……”说着他把眼向山坡上扫着对纪世章说:“你们在时,这东梁西垛都是一层层的梯田,种谷子种麦给国家交公粮。你看现在还有吗?满山都长满了杂树野草,哪还有‘大寨田’?加上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外打工了,不指望种这点地过活。现在能种的地,就那白水涧边的几十亩湾地,还都是靠天收。雨水好了收一把,遇到大旱大涝的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要不是靠着这大山能打点秋收卖俩钱。还有前几年皮老板在西沟开矿毁了西沟的地包括你们知青们修的大寨田,给村里了一点补偿,只怕村里的人连口粮都顾不住……”


    纪世章不说话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现在还有多少这样的农村他不需要去考虑,可白水涧他觉得像是自己的故乡一样,看到这样的景况不能不让他心里感到一种失落和难过。


    做梦纪世章也没有想过老乡们会把日子过成筛子。他看看唐大山,昔日年轻有为的复员军人的形像不见了,在他面前走着的是一个双手背在身后,腰有些驼,一脸黝黑,皱纹纵横的农村老人,如果头上再束条白毛巾,就活脱是罗中立油画里的父亲。又想起刚才他挽歌一样的话,他们可能是白水涧最后的一届村委会了。这让纪世章实在难以接受就感叹了一句:“要这样下去,真是可惜了……”


    “能有什么办法……”唐大山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村里没有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搞点经济什么的……”纪世章也是随口一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办企业知道想挣钱会有许多办法,主要是也想给唐大山一点安慰。


    唐大山说道:“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没用……”


    “怎么没用?”纪世章想知道他们都想过什么办法改变村里的状况。如果有可能他能帮得上忙的话,他愿意给他们以帮助。


    唐大山像个四处漏气的篮球,软塌塌地说:“别的村人家有能人。不管是靠矿挣钱,还是能人带头上了项目挣钱,村里都有变化,日子也过得像个日子。可咱们村啥都没有……就一个矿口挖了几年就被掏空了,挖不出东西来。皮老板就去别处开矿,扔下这里不要了。皮老板一走咱村就没有了一点收入,想干什么也干不成……”


    纪世章听着也有些泄气,唐大山作为一村的主心骨表现出的是这样的绝望态度,看来白水涧真的难有希望了。他想难道这一带的山区农民都是这样嘛,便随口又问了句:“别的村呢,他们都干些什么?”


    “有的村靠养殖,喂牛喂羊;有的村种苹果、蘑菇、猕猴桃什么的。不过都不容易,折腾来折腾去,不是都能挣到钱的。有人挣了,也有人赔了……”唐大山顿了一下接着说,“镇上也常组织我们出去参观。去参观时见别人干得很好,回来就学着干,可过不了几年干不下去就都黄了。”


    “上边来的专家说农民想挣钱得规模经营,一家一户单打独斗不行。可规模经营都是要钱的,没有钱等于没说。也有人去供销社里贷款,咱村有几家也种过香菇、木耳、猴头什么的,最后都没有弄成。贷供销社的款到现在也没有还上。人都去外边打工不回来,供销社也拿他们没办法。也有告到法院让法院执行的,可他们就几间破房子,执行他们也不怕。县上来人在咱村考察过,说是咱这里适合搞旅游。他们说他们回去给引资开发旅游项目,可说了说再没有了下文。旅游开发都是烧钱的事情,县里穷得丁当响,哪有哪么容易……”


    纪世章一听心头突然一亮,不由向四下里望着,四周的山梁上林莽茂密,崤山七十二峰的最高峰太极顶高高矗立在云雾间。近处满目的翠绿衬着山峦的青黛,沟豁里五彩氤氲,裹藏着大山的奥秘。远处的山峰被白云淡去,悠然划进天际。过了夏至的天邑气温高达39度,一天到晚开着空调,一出门就是一身臭汗,可在这里凉风清爽最高气温只有25度,中午小憩和晚上睡觉都得盖被子。负氧离子不知道高过了城里多少倍,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觉得浑身舒畅许多。他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向唐大山问道:“后山的原始森林和瀑布现在都还有吗?”


    唐大山说道:“原始森林有森林公安看着,没有人敢动,瀑布更没有人动。现在不让狩猎了,抓住了不但罚款还要判刑,后山也很少有人去了……”


    纪世章不是关心狩猎的事,他关心着瀑布问道:“瀑布的水现在大不大?”


    唐大山没加思索说:“水比以前大了,因山上的林木这些年不让砍伐,瀑布的水也大了。白水涧的水也大了不少。只是下游前几年被开矿污染了,水一直不能吃。这几年把矿碴隔离处理了一下,上边来人化验了几次说水达到了饮用标准。老百姓不相信上边的话,说他们和皮老板穿一条裤子拿了皮老板的钱,在替皮老板说话。村里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就都吃老君崖的山泉水,涧水没有人吃。”


    纪世章关心地问:“那瀑布的水污染了没有?”


    “那没有污染。瀑布都在后山,矿口比瀑布低,污染不到那里。以前县上来的人就是看上了那三个瀑布,说在这里可以搞旅游。他们去后山看了一次,因往后山去没有路,一个个累得够呛,信心也没有了。有人说连条路都没有,要在这里建景区让人来参观旅游,就不是仨钱俩钱能办成的事。所以说说也就过去了,以后再没有人提这事……”


    唐大山只顾和纪世章唠着家常,想到哪就说到哪,漫无目的。他哪里知道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的就是个“财神爷”。此时在纪世章的心里就没有考虑钱的事情,只是被唐大山的一席话提醒想着后山的瀑布群和大片没被破坏的原生态原始森林,及高耸入去的太极顶。山涧里那些在他的记忆中自由绽放的叫不上名字的花草以及白水涧汩汩歌唱的涓涓流水……他突然对唐大山说:“既然那些大寨田都没了,明天我们去后山看看……”


    唐大山不解地看看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起去后山。心想后山有什么好看的,连路都没有就提醒他说:“现在去后山的路很难走……”


    纪世章很坚定:“没关系,能有多难走。大雪天我们还从后山往下抬过野猪呢。对了叫上胡碰叔、臭包他们一块去。”


    唐大山一听警惕地对纪世章说:“现在可不是你们在时了。山里的野畜不让打,打了犯法的。上次胡碰去套了个野猪,后来因为钢丝绳锈了,被野猪挣断跑了。没有套住野猪还被森林公安局知道了要来抓他。我好说歹说,最后交了二百元罚款才算了事。”


    纪世章知道他误解了就说道:“不是让他们去套野猪,他们路熟。几十年没走,路我都记不得了。”


    唐大山看看他不放心地说:“那可是一路上坡,路还不好走,你们不再是当知青时的小伙子了,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能走得动吗?”


    “走不动走慢点。应该没有问题……”


    “那几个女的可走不动。”


    “她们走不动就不让她们去,让她们在近处看看。能走动的上山。你让嫂子准备点进山吃的,我们早点出发。”


    唐大山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纪世章说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了下来。但他不知道纪世章为什么一定要去后山。他让胡碰他们一块去是对的,没有胡碰他们带路他还真不放心。


    离开纪世章后,唐大山就去找了胡碰,告诉他明天陪着老知青们去后山玩玩。胡碰早已不是当年的胡碰了,他已年过古希,虽然生活在大山里身体没病没灾的,上山下山腿脚还不耽误事但毕竟大不如从前了。他推辞道:“去后山干什么,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唐大山说:“人家好不容易来一回,想去后山玩玩,你就陪他们走走。几十年他们没来了,路都不认识。你不给他们带带路,他们走迷了出不来老林子怎么办。你叫上臭包,你们一块去。人家给你带的酒,你不能白喝了。”


    一说带酒,胡碰只好答应。老知青们每个人都给村里的乡亲们带了不少东西。纪世章特意让雷震霄给车上装了几箱杜康酒。他知道村里的人很少出外买酒喝的。他们喝酒要到沙河才能买到。除了他带的酒,有人给老人们带了电热毯,有人给妇女们带了丝巾,有人给孩子们带了学习用具……胡碰是白水涧最爱喝酒的人之一,虽然谈不上有什么酒瘾,但年轻时跑山回到家里累了,总爱喝一口解解乏。原本酒带的就那几箱,除了给村委会留了两箱让唐大山他们平时招待上边下来检察工作的领导用。剩下的就给村里的男人们一人一瓶分了。


    胡碰也领了一瓶杜康酒,手接到酒后半天没有离开。他想再要一瓶又不好张口正好被纪世章看见。


    纪世章见胡碰拿了酒还不肯离开,两眼直勾勾地还在看着纪世章在给别人发酒,纪世章就想起胡碰爱喝酒。他记得一次他们从天邑过年回来苏解放带了两瓶酒,就请村里的几个男人去知青点喝酒。那次大队支书姚明发、民兵营长唐大山、大队会计白三、生产队长韩四海都去了。


    胡碰会套野猪算是村里的能人,苏解放还想跟胡碰学着套野猪,特意把他也叫去喝酒。纪世章没有带酒,从家里带了几听午餐肉罐头。朱大成带了在副食品店里买的腌黄瓜,林胜利带了两个卤猪蹄。几个女生有带水果罐头的,有带在家炒好的肉菜。周艳丽带了一包花生米……大家都往桌子上一摆,虽然简陋了许多,也有点粗放,但不失丰盛。


    苏解放把酒打开,没有酒杯,就用他们喝水的茶缸加上吃饭的碗。几个女生不喝,男生也没有几个人会喝酒,每人先给少倒了一点,苏解放还真真假假地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话,就都碰碗干杯。


    酒到嘴里除了辣以外,没有几个人能喝出好喝在了哪里,包括纪世章也一样。只有胡碰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咧着嘴享受得不得了。那表情像是他喝的不是酒,是玉皇大帝的琼浆玉液。苏解放就说:“胡碰叔能喝。来。多给你倒点。”说着他真的给胡碰倒了半碗。胡碰急忙阻止他才停下……就是那次,纪世章就记住了胡碰能喝酒。现在看见胡碰的眼神盯着杜康酒不忍离去,他就二话没说就又给胡碰塞了一瓶。别人一瓶,他等于要了两瓶。现在人家想去后山玩玩,让自己带带路,胡碰就不好意思不答应。


    史舒霁他们要分析“苏解放”出现的事,就没有随纪世章他们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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