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作为经历过方庄变成坟地的当事人之一,心中很是激动。那时他们还年轻,没有去想太多。现在有了人生经历对待事物的认识变得平和了。可方庄这个地方还是激起了他情绪的波动,他恨不得马上就赶到方庄看看那个村子还在不在。还是不是几十年前他和苏解放去过的方庄。那个老黑支书到底是不是被泥石流压在地下了,他到底是人还是鬼。还有他的妻子,如果他们都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了。如果还能见到他们,他们还能不能想起以前的事情。会不会告诉他,他和苏解放明明是在他家里睡的觉,怎么会醒来时躺在乱坟堆里。
那几个种地的农民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告诉他和苏解放整个方庄都被压在了泥石流下边,方庄没了。那片乱坟堆就是方庄……没有谁能比他这个亲历者,更想解开这个谜了。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史舒霁他们这些科学家的身上。
听说超认知领域研究所的科学家们要去方庄,了解方庄会消失的传说。县里特意派文化馆研究地方文化的乔主任和县志办了解南太县历史的郭科长,一道陪他们前去方庄调查。
乔主任和郭科长听说纪世章早在四十年前,就亲身经历过方庄变成坟场的事,他们都感到不可理解地看着纪世章。根据他们所掌握的情况,当地只是有这种传说。并没留下有价值的资料。
第一个说方庄消失的人是东石台的王清义。他是因为父亲夜里不在了,一大早去方庄请一个阴阳先生。可他记得去方庄的路并没有走错。东石台与方庄都是村望村的近邻,在这里住了半辈子,闭着眼也不会把路走错的。可那天他却找了半天愣是看不见方庄在哪里,面前出现的是一处乱坟岗,越看越瘆人,吓得他原路跑着返回。到家后他和别人讲,别人都不相信,说好好的一个村子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他见大家都不信他的,家里还等着阴阳先生来办事。他就领着几个人再次往方庄走去。出村还没有走几步,他们就远远地看见方庄的村子。人们就说他可能是因老爹不在了心里难过,犯糊涂了。如果仅是他一个人发现方庄消失了又出现也倒罢了。可后来又有人和他一样发现方庄不在了,而且还问了一个过路的人。过路的人也觉得怪了,好好的一个方庄怎么看不见了,变成了一片乱坟岗。
这样的事只是传说,说说也就过去了。可传到了方庄人的耳朵里,方庄人害怕了。这就找到了县里,要让县里派人调查或者抓出造谣的人。
县里为这事也找到了当事人,当事人都是老实巴结的农民,他们也没有造谣的动因。而且信誓旦旦地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两个人还都不认识。这就成了一个悬案,让人信了不是,不信也不是。现在听纪世章说,他也可以佐证这件事是真的。乔主任和郭科长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
他们走进了方庄,直接把车开到了村口的一片空地上。下了车纪世章先向四周看了看,寻找着他久远的记忆。村里变化太大,加上上次他和苏解放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已经无法确定这里是不是他和苏解放到过的方庄。
史舒霁不动声色地问纪世章:“有印象吗?”
纪世章摇了摇头说:“没有一点印象了……”
史舒霁对县里来的郭科长说:“咱们到村委会了解一下吧。”
郭科长他们就坐车去村委会。纪世章不坐车,他说他要走走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记忆。舒霁说:“我陪我走走……”
他们俩就没有坐车,沿着进村的街道向村里走去。纪世章没有看脚下的路,集中注意力在寻找当年进村时的记忆。他记得应该是在村口,从一个门里出来了一个人领着他和苏解放去了村支书家里,那个人好像叫栓锁。可他向村口的几户人家看看,哪一家都不像。庄户人家都开着门,一眼能看见各家门里的人和物。他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曾经来过的方庄,或者沉睡在他梦里的方庄。他对史舒霁说:“没有一点印象了……要是苏解放还活着,还能帮着回忆回忆。现在就我一个人,真的记不起是不是这里……”
纪世章他们走着看着,越走越感觉茫然。这时提前走的人由村长领着离开村委会在向他们走了过来。乔主任向史舒霁介绍着:“这是方庄村的村长。这是北京来的史老师。科学家……”村长见史舒霁长得那样漂亮,气质不凡,他不好意思和她握手,只红着脸笑了笑说:“欢迎你们来。那些话都是乱说的,没有任何根据。我就一直住在这个村里。从没有见过村子消失的事情发生。这么大个村子,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了。”村长一见史舒霁就主动讲出了自己的看法,生怕这些北京来的科学家把真相揭开了,说他们方庄真是个鬼村。
史舒霁又看看纪世章没有说话。纪世章上前去和村长主动握了手。自我介绍说:“我是从天邑来的。看村长的年龄不会有我大。我六十三了。你呢?”
村长答道:“我五十八。属马的。没有你大。”
纪世章马上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五十八比他小五岁,六六年时应该也十二三岁,能记事了。他就问:“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们村有个叫老黑的村支书?个子高高的,他家住在村西头。”
村长一听愣了一下,他问纪世章:“你认识老黑伯?”
纪世章感觉有戏,就说:“认识。他人现在在吗?”
“他不在几十年了。不在时我才十来岁。他是我一家的伯父。”村长解释着显出一脸茫然看着纪世章。
纪世章马上又在脑子里计算后,问村长:“他不在时是哪一年?”
村长想了想说:“好像是文革的前一年夏天。我记得给他过一周年时,村里的民兵还说给死人过周年是封建迷信,不让过。当时闹得影响很大。”
纪世章又问:“你这村口以前是不是住的有一个人,叫栓锁?”
村长很是不解地看着纪世章问他:“是有个人叫栓锁,我得给他叫叔的。他和我老黑伯都是那年下大雨,被泥石流卷死了……你认识他们?”
这次不是史舒霁看纪世章了,而是纪世章无声地看了看她。史舒霁很平静地问村长:“现在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村长说:“老黑伯家里没有人了。他们没有孩子,是我一个堂哥给他过继的。我大娘走得早,老黑伯是后不在的。”
纪世章问道:“他的家还有吗。你能不能领我们去他家看看?”
“他家还有,我堂哥过继给了他们,那院子就给了我堂哥。我领你们过去看看。”村长说着头前带路,向村西头走去。村西头有原来的老黑支书的家。
村长没有和那家的人打招呼,直接就领着他们进了院里。到了院里他才喊道:“三哥。上边来人看看你们的院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村长给他介绍着。
纪世章离开人群,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什么,他问院子现在的主人:“这前边以前是不是个临街的大屋,不是楼房?”
那男人说:“是。房子老了,下雨漏雨,前些年给拆了,盖起了这两层的楼房。”他疑惑地看看纪世章,问他,“你以前来过?”
纪世章点点头说:“很久了。六六年路过这里……”
村长和他的堂兄一听都吓怔在了那里,两眼直直地看着纪世章。那男人怯怯地说:“六六年这院子里没有住人……”
纪世章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只随口说:“是吗?”
村长很认真地问纪世章:“你说的认识老黑伯,是那次认识的?”
纪世章点了点头。但又觉得不太妥,他们已经告诉了他在六六年之前,这个叫老黑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见过一个死去的人活着,显然太过荒唐。他只好说:“记不清了……”
村长显然不相信纪世章说的记不清了,因为他明确说是六六年时路过这里,见到过老黑支书。他无法知道这个从城里来的人说的是不是实话。可他知道老黑伯家里并没有城里的亲戚,更从没有见过面前的这个高个子满口普通话的城里男人。可他又为什么说出这番话来……他只在下意识地说着:“这不可能……不可能……”
纪世章为了证实自己当年确实来过这里,并见过老黑支书。他问村长的堂兄:“家里有老黑支书的照片吗?”
村长的堂兄说:“有。在屋里挂着……”
纪世章就要让主人领着他去看老黑支书的照片,他要确定自己当年见过的人是不是老黑支书,还是另有他人。就在村长的堂兄领着他们要进屋看老黑支书的遗像时,史舒霁拦住了他们。她对刘国政说:“小刘。你带纪总先到车上等着。让你们来你们再进来。”
纪世章一时不明白是为什么,他看看史舒霁,但当着别人的面他也不好问原因就和刘国政出去上了外边停着的车里等。
史舒霁问村长:“村里和老黑支书年龄差不多大的已故男人,他们有没有人也留有遗像?”
村长想了想说:“有。还不少。以前都是找人画的像,后来有了照像。不少老人不在前都留有相片。”
史舒霁吩咐村长说:“你去找几个与老黑支书年龄相仿的故人遗像拿来。和老黑支书的相片放在一块,让纪总来辨认。”
村长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答应着离开去找相片。
等纪世章被叫进去时,在那间临街的小楼一楼大厅里迎门的八仙桌上摆了六个用玻璃框装着的男人遗像,史舒霁没有解释,让纪世章认哪一个是老黑支书的相片。纪世章这才明白史舒霁的用心。他就上前去很认真地看着那几个男人的遣像,虽然各不相同,但要从他们中间确定哪一个是当年他见过的老黑支书,因为时间太久对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在一张张比对着,迟迟定不下来。反复看过几遍之后,他把目光落在了一张表情很是严肃的方脸男人的遣像上不动了。纪世章用手指着那张照片像是信心不足地说:“像是这个人……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
大家都没有再说话,整个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纪世章从突然的安静断定自己指的没错。
史舒霁对村长说:“把照片给人家送回吧……”
村长去拿照片时侧目看了看纪世章,但什么话也没说,像是在看一个怪人。
在他们离开方庄时,县里来的乔主任和郭科长问史舒霁:“我们还去不去找那两个看见过方庄消失的人?”
史舒霁说:“现在先不用去。需要时我们再去找。”她说得很平静,看不出是她心中有了底,还是陷进了更大的困惑之中,使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到了南太县城后,史舒霁让刘国政把在方庄拍的录像和录音及图片进行整理,排序编号。刘国政在整理录像,史舒霁在一边认真看着。这样的事情对一般的人可能感到神奇不可理解,但对他们超认知领域研究所,研究这些现象的科学家们就不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类似的现象在别的地方也有发生,在超认知领域研究所的档案室里,类似的档案堆积如山。而且史舒霁记得还有一件发生在他们超认知领域研究所内部的怪事。
一九五六年国家开始大建设时,国家有一项国防工程选址在青海柴达木盆地的无人区。当时去的有解放军,工程技术人员,也有科学家。那里的条件非常恶劣,方远几百里没有人烟,人们的生活供给成了大问题。有一天八科生活处的食堂工作人员为解决人们的吃菜问题到戈壁滩上寻找野菜。他们去了五个人没有找到野菜还走迷了路,在星光下的戈壁滩上,他们凭着感觉往回走,一直走到天快亮时,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老乡的集市,集市上有很多的人。他们忘记了疲惫就往集市赶去。
集市上卖有各种蔬菜,还有鸡蛋。他们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蔬菜和鸡蛋,高兴地往回赶。他们没有走多远天就亮了,看看营房就在眼前。他们拿着买来的蔬菜回去,这时出去寻找他们的人还没有回来。营房的人接住了他们,问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还报功似地告诉领导发现了一个集市,拿出他们买的蔬菜和鸡蛋让领导看。谁知此时他们原本装满蔬菜和鸡蛋的筐子里,全是骆驼刺野草,装鸡蛋的篮子里是戈壁滩上的黑石头蛋子……
这事传到了营部,参加基地建设的科学家石千一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如果是一个人这样说可以不相信,或者认为是这个人出现了错觉。可他们五个人,五个正常的成年人。他们走了一夜没吃没喝,不会为这事一块撒谎。石千一就让他们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领着他去集市出现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