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利并没有听信纪景义的说法,他像是铁证在握说道:“可他告诉我那个学习班的广告是从他住的旅社门下插进去的。不早不晚你给他谈了有关干金融好挣钱的事,他就见到了那张金融学习班的广告。事情怎么这么巧,你不给解释解释吗?”
纪景义不慌不忙回答:“旅社也好。酒店也好,从门下插小广告的事情经常发生,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那些小广告的内容什么都有,我经常在外出差住的多是高级宾馆,就连那些高级宾馆里有时也能见到这样的小广告。当时我又不在北京,我和大通金融也没有任何关系,是谁发的广告这又不关我的事情,你让我怎么解释。叔叔该不会是在怀疑那张广告是我塞到克能房间里的吧?”
林胜利想想,凭纪景义现在的身份他也不会去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他的表情依然严肃地问纪景义:“这事即使是巧合与你无关。可后来他学习班结束与大通金融签了合同要在天邑开办担保公司。他在电话里征求你的意见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让他看清楚合同,看合同正规不正规,对自己有利没利。确定合同没有问题仍然想干的话,考虑好了再签。”
“他告诉我他们学习班的学员都签了,合同签过后还要到公证处公证,合同没有什么问题。我听了就随口说了句‘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而且你考虑好想干的话,愿意签那你就签。’”纪景义为了缓和气氛主动站起来问林胜利,“叔叔。有没有水?早上喝的驴肉汤有点咸了……”
林胜利指了指饮水机没好气地说了句:“自己接。”
纪景义像没事人一样自己拿过一个一次性的纸杯,到饮水机上接了水喝。早上他并没有喝驴肉汤现在口也不渴。只是为了气氛的需要他喝了两口水,手里拿着纸杯又在沙发上坐下,貌似心有所思说道:“我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地步。如果我知道这是个圈套,怎么我都不会同意克能参与这些事情的。”
林胜利并没有为纪景义所说的理由所动。这件事情说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和纪景义间的事。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境,事情发展到了今天纪景义到底有没有责任有多大责任,这决不是他自己的怀疑就能定性的。在儿子出事后警察一直不让他们父子见面。直到儿子正式被判了刑后他到监狱里探视才见到了儿子。他问儿子:“这件事到底与纪景义有没有责任?”儿子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他就觉得纪景义逃脱不了干系,有些难抑愤怒地对儿子说,“我找他去!”
林克能这才抬起头来说:“你找他干什么?他并没有让我干这些,是我自己干的……当时他人就不在北京,我们只是通过电话。”
“你要不是在北京见到了他,你又不懂金融怎么可能会干这些事。责任还不是在他?”林胜利固执地认为这些事如果没有纪景义不怀好意的起推手作用,自己的儿子哪来这么大的胆敢干出这样捅破天的事情来。
天邑大通担保公司的董事长和总裁虽然是林克能,可公司从注册到筹备林克能都没有参与。甚至公司开业时市领导和新闻单位的邀请,全方位的宣传报道这一切都是有北京大通金融“派来的人”在运作的。林克能这个法人兼董事长、总裁,实际上是个被人提在手里的木偶。林胜利一直这样认为自己的儿子。更让林胜利不能理解的是这么大的事情,儿子与大通金融竟然是签的只挂“大通金融”的牌子,用“大通”这两个字的合同。而且这一切都还是发生在北京大通金融已经注销之后,很明显一切都是有人故意做的局。
北京大通金融虽然是一个民营的金融企业,但在金融界有着一定的影响,如果没有注销一切都是正规的。这样的企业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名字随便让别人使用,而对所有的业务不承担责任呢。这样做国家怎么会允许……其实这些道理身为干财务出身的林胜利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但他只是怀疑,特别是儿子的担保公司开业时天邑市的领导亲自出面站台。市电视台、报社等新闻媒体都跟进报道,这点让他的怀疑显得多余和无力。
在案发后林胜利越想越觉得这中间一定有问题,不仅是所谓北京大通金融的人把他们高息揽蓄来的钱一笔笔转走然后跑路那么简单。天邑大通担保公司的营业执照到底属于北京大通金融的分支机构还是独立的。北京大通金融注销的事情天邑市有关方面知道还是不知道。儿子林克能使用“大通”的名字其性质属于什么性质,是与北京大通金融没有任何关系的独立法人的民营金融企业,还是北京大通金融的分支机构。这些都不成立的话那就是有人故意在以北京大通金融的名义设的局,儿子克能也是受骗人。
特别让林胜利不能理解的是当天邑大通担保公司出事后,天邑市成立的专案组立即赶到北京,发现北京大通金融已经不存在了早已经注销关门,再也找不到他们的任何人。欧阳瑾到北京公安局求助,北京市公安局告诉他们北京大通金融的主要负责人外逃,把数额巨大的资金转到了海外。北京方面已经立案,也报到了公安部,对外逃的人员发出了红色通缉令。
欧阳瑾通过北京方面的帮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在大通金融工作过的工作人员,据这个人的回忆在公司注销前,曾有过出借他们的牌子让别人使用的事情,谁用他们的牌子都要交一定的费用,但这些费用不需要当时交,要由北京大通金融派专人前去管理资金和帮助他们运作。在以后的公司运营利润中逐渐把这部分费用扣除。各地担保公司的前期筹备工作和开业后的运营,都由大通公司派出专人帮助直到使用大通牌子的公司能独立运营后,大通公司派去的人才离开。这些愿意这样干的人在金融学习班结束和大通公司签合同后,会由大通公司先行到他们的所在地与地方政府对接,成立担保公司。
北京大通金融的这种做法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大通公司就注销了营业执照。但听人讲在公司注销后这个业务并没有停止。全国各地还有很多地方打着北京大通金融的名义经营各种金融业务。这显然是非法的,严格说就是骗子。当欧阳瑾了解到这一切时,对天邑市相关方面的领导出面站台就有所理解了。北京大通金融的名头很大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在后来注销的时间点上,有人利用了北京大通金融体温尚在的尸体进行骗局。
从这种种迹象看林克能参加的那个金融学习班,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欧阳瑾再进一步调查下去计算了一下大通金融注销的时间,林克能参加金融学习班的时候实际上北京大通金融已经正在办理公司的注销手续,在清理业务尾账。就在这个时候北京大通办了那个金融学习班和林克能等学员签订了异地独立经营的合同。并派出专人前往这些学员的所在地为大通担保的筹办开业做铺垫。在天邑市的大通担保公司大量高息揽蓄时大通金融就已经完成了注销,但林克能他们毫不知情,所有揽蓄的钱都由实际上已经不存在的总公司派来的财务莫兰馨在掌管。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诱骗林克能上当,让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天邑市仍然以北京大通金融天邑担保公司的名义大肆揽蓄。
而更使林胜利想不通的既然北京大通金融已经注销不存在了,那些揽蓄到的大笔资金都流向了哪里?最终也没有个说法就把人给判了,这背后的大窟窿像宇宙黑洞一样令他不可理解。非常明显这是别人预先设计好的圈套,儿子克能是怎么进的这个圈套最终成了他们的牺牲品?如果没有纪景义的出现,即使那张金融学习班的广告从门下塞进了儿子的房里,他也会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扔掉的,因为这不关他的事情。
林胜利知道儿子从来就没有想过干金融这一行,因为儿子离金融这个行业太远,就像一个不识字的种地农民不会去想着拿诺贝尔经济奖一样。可林克能看见了那张广告竟然鬼使神差地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报了名,还顺利地被学习班正式接收为了学员。这一切不能不说是因为见过了纪景义后,纪景义的那些话对他起了作用。
林克能做梦一样在学习班里接触到了金融方面对他几乎是全新的知识。他和别的学员们一道在学习班结束时,就俨然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金融家了。大通金融要在全国拓展业务,在有条件的城市开办担保公司,想在学员中间找合伙人。其他同学欣然答应不加犹豫地与大通金融签了合同。林克能听了大通金融开出的优越条件后,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或许一举就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就也与大通金融签了合同。
与大通金融签过合同的人留下由公司接着给他们进行培训,告诉他们有关担保公司业务上的一些事情。他们的个人身份证同时被公司拿去,大通公司负责到他们所在地帮助他们办理担保公司的营业证照。在林克能回到天邑后,天邑大通担保公司的法人、董事长、总裁就集于一身了。北京大通已经把一切都操作妥当了,他只管接过印记天邑大通担保公司就成他林克能的了。
在这期间林胜利凭着自己的经济工作经验,也曾怀疑过担保公司支付这么高的利息揽蓄最后怎么偿还本金是个很大的问题。他甚至为这事单独问过儿子,可儿子告诉他这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一切都由北京大通金融与第三方联系,把款贷给第三方,收取第三方的利息。他们的任务是只管揽蓄,其它事情由北京总公司在兜底。
这样的担保公司也不是他们大通一家,担保公司多了。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用不着他们操心。林胜利尽管觉得儿子说的也的道理,这样那样的担保公司一时间在天邑出现了很多,有的公司利息比他们的还要高。如果会有问题,国家是要出面干预的。可国家没有管还给开了绿灯,这就证明是合理的。林胜利虽在心中忐忑,但还是让侥幸心理占了上风,这才眼瞅着儿子铸下了大错。
事到今天林胜利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但更大的责任人是当初推儿子上船的人。这个人他觉得不是别人就是纪景义。纪景义从美国读博回来,谁也不明白他从哪里弄到的那么多钱和勾一辰办起了人间烟火,动辄就是以十亿百亿的在运作。现在人间烟火又在工业开发区一举拿下了三千亩地,这就需要上百亿的资金。他们的钱又从哪里来……天邑大通担保公司骗的钱最后也没有人说明白,那么多钱到底去了哪里。人间烟火拿地的钱里有没有这些钱。林胜利虽没有证据但不能不让他生疑,他就不带客气地问纪景义,“克能的事咱先不说。你如实告诉我人间烟火在工业开发区拿的三千亩地,是从哪里来的钱?”
纪景义又喝了一口水,很是从容地看着林胜利回答他:“是我从鸿远信托拆借的钱。这个你不用问我,可以问下你的老同学吕东灿看有没有这笔业务。你有没他的电话?没有的话我这里有,你可以直接电话问他。”说着纪景义拿出手机打开翻找吕东灿的电话。
林胜利犹豫着,见纪景义表现得这样坦然,他知道打电话问吕东灿的结果会是像纪景义所说的一样。况且与吕东灿一直没有过联系,这么多年了见都没有见过。除了曾经是同学外,别的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现在突然打电话问这些显然不是太妥,甚至有失礼貌……这时纪景义已经找到了吕东灿的电话告诉林胜利:“找到了。你记一下……可以打给他,你亲自问一问他。”
林胜利只好说了句:“不必了……”他本还想说,我权且相信你一次,但话到了嘴边又收回了没有说出来。显然他对面前的这个美国金融博士仍然持有怀疑。
纪景义尽管知道此时林胜利在心里想些什么,但他装作坦坦荡荡的样子用简单掩盖着复杂,对林胜利和颜说道:“林叔能释然就好,克能出这么大的事我和你们一样心里难过。早知道会是这样我见他时就不该向他谈到金融的事情……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如果林叔叔还能把侄子当成自己人,看在你们和我爸,我妈的同学和知青情义的份上,克能他在里边不能向您二老尽孝,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我替克能向您们尽孝。就是我不能守在你们身边,经济上也不会让你们有困难,这您应该相信侄子有这个能力。至于克能在里边,我会想办法的。会把他的无期减刑成有期,尽可能让他早点出来。这个我答应你们,我一定想办法。”
林胜利听纪景义这样说,他不由眼前一亮。能让儿子减刑早一天出来,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现在再说别的什么用都没有了,况且谁也说不清楚。只要能让儿子早一天出来,他甚至愿意感激纪景义。林胜利心里不由暖暖的。
专案组当时让林胜利交退赔款时,是马颖颖在关键的时候给了他的五十万。后来纪世章又把这钱垫上让他把那五十万还给了马颖颖。现在他都不知道纪世章给的五十万,他以后怎么还,还能不能还得上。如果这件事真与纪景义无关,马颖颖和纪世章的这份情他不能不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