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杏从府外买回来的红枣,颗颗饱满,颜色深红。
林薇挑了半个时辰,把个头小的、皮皱的全剔出去。
枸杞也一样,干瘪的不要,发黑的不要。
她把红枣一颗颗去核,枸杞洗净晾干,分装进裁好的细棉布袋里。
一包刚好泡一壶。
秋杏蹲在旁边看。
“格格,这是做什么?”
“茶包。”
“给贝勒爷的?”
“给福晋的。”
秋杏嘴巴张了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西跨院最不受宠的格格给正院福晋送吃食,这事怎么看怎么悬。
林薇把茶包扎紧口,整整齐齐码了十二个。
——红枣补血,枸杞滋阴。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史料上记载身体一直不好,无子。
——气血不足的人,脸色差,睡眠浅,容易疲倦。这些症状长期喝红枣枸杞茶能缓解。
——中医基础课的内容,我导师当年还嫌我选修课选太杂。
——现在看,杂课救命。
她把茶包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竹盒。
盒子是秋杏从膳房顺来的,拿布擦干净,勉强能用。
——送东西给嫡福晋,讲究三个字:不刻意。
——明天请安的时候带过去。话术要谦卑,理由要充分。
——就说我在外头听人提过这方子,想着福晋操持府务辛苦,试着做了些。
——关键词:听人说的。不是我自己琢磨的。一个小格格懂什么养生?太聪明招忌。
第二天卯时。
正院堂屋,格格们排成一排请安。
林薇排在最末。
手里捧着竹盒,用帕子盖着。
嫡福晋坐在上首,穿一件石青缎面夹袄,头上一根白玉簪。
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痕。
请安的流程跟往常一样。
格格们蹲下去,再站起来。
嫡福晋“嗯”一声,说散了。
林薇没动。
王格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嫡福晋身边的周嬷嬷开口了:“苏格格,还有事?”
“婢妾有样东西,想孝敬福晋。”
嫡福晋抬了抬眼皮。
林薇上前两步,把竹盒双手递给周嬷嬷。
“婢妾前些日子听人说了个方子,红枣枸杞泡茶,补气血。婢妾想着福晋日夜操劳,便擅自做了些茶包。福晋若不嫌粗陋,试试也无妨。”
周嬷嬷打开盒子看了看,递给嫡福晋。
嫡福晋低头扫了一眼。
“你做的?”
“是。红枣去了核,枸杞洗净晒干,一袋冲一壶,味道还算可口。”
嫡福晋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搁下吧。”
“是。”
林薇行礼退了出去。
——没拒绝,就是好兆头。
——嫡福晋这个人,端着架子是本分。她要是当场说好话,那才反常。
——等她喝了再说。
过了三天。
没消息。
林薇照常请安,照常做糕送前院。
嫡福晋没提茶包的事,没赏什么,也没罚什么。
第四天早上,请安散了,周嬷嬷叫住她。
“苏格格留步。”
林薇站住。
王格格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目光停得久了些。
周嬷嬷走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笑,声音压低了些:“福晋问,那茶包还有没有?”
林薇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有。婢妾做了些备着的。”
“明天送六袋来。”
“是。”
周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成了。
——她喝了,而且觉得好,所以又要了。
——红枣枸杞茶这东西,喝三天就能感觉到变化。睡眠会好一点,早上起来没那么累。
——嫡福晋精明得很。她不会因为一杯茶就对我另眼相看,但她会记住“这个格格有用”。
——有用,比受宠重要。
又过了五天。
请安的时候,嫡福晋多看了林薇一眼。
“苏清沅。”
“婢妾在。”
“那茶倒是不错。这几日睡得比从前安稳些。”
林薇低头:“福晋觉得好,婢妾就放心了。”
嫡福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是红枣枸杞茶,是正经的铁观音。
但她脸色确实比半月前润了一些。
“你倒是细心。”
这四个字从嫡福晋嘴里出来,堂屋里静了一瞬。
周嬷嬷在旁边站着,表情没变化,看着林薇的眼神却柔软了一点。
仅是一点而已。
但其他格格的脊背都僵了一下。
嫡福晋把茶盏搁下。
“以后请安,你不必每日来。每月初一、十五、二十五,来三趟就行。”
林薇愣了。
旁边王格格的脸色变了。
每月三次。
其余格格都是每日请安,雷打不动。
减免请安次数,这待遇,只有侧福晋才有。
“婢妾……谢福晋恩典。”
嫡福晋摆了摆手:“行了,散了。”
格格们鱼贯而出。
林薇走在最后。
出了正院的门,秋风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格格。”
林薇回头。
王格格站在三步外,翠儿跟在她身后。
“王姐姐。”
王格格笑了一下。
“妹妹好本事。那茶包是在哪儿学的方子?”
“回姐姐,是从前在家时听邻里老太提过的土方子。”
“土方子?”王格格点头,“我瞧着福晋气色确实好了些。妹妹有心了。”
“不敢当。姐姐谬赞。”
王格格又笑了笑,带着翠儿走了。
走出去几步,翠儿凑上来低声说:“格格,她那方子——”
“闭嘴。回去再说。”
林薇看着她们的背影,收回视线。
——王格格不好惹。
——但她现在不会动手。嫡福晋刚给了我脸面,这时候谁跟我过不去,就是跟嫡福晋过不去。
——所以这面挡箭牌,暂时立住了。
——向上管理,成功。可惜当年没有精修心理学。
回到听雨轩,秋杏正在院里晒枣。
“格格,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以后不用每天去请安了。一个月三次。”
秋杏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
“真的?”
“福晋说的。”
秋杏把簸箕放稳,脸上笑开了花。
每日卯时起床伺候梳洗,她比林薇还累。
林薇进屋坐下,倒了杯温水。
——第一步,站稳了。
——嫡福晋这边有了基本的好感,短期内不会有人来为难我。
——但这只是防守。真正的进攻,还是在前院。
——四爷那边,户部的案子还在查。他需要我的信息。
——我需要他的庇护。
——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轨道上。
她喝完水,拿出针线筐。
这个月的绣品还差一幅没交。
针扎进布里,歪了。
拆掉,重来。
又歪了。
——我这破手艺,什么时候能进步啊。
——算了,反正嫡福晋也不靠我的绣品过日子。
傍晚。
小路子来送蜂蜜,顺带捎了句话。
“主子说,明天的糕用红豆馅。”
秋杏应了。
小路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了声:“主子还说了句话。”
“什么?”
“说做得不错。”
小路子说完就跑了。
秋杏关上院门,转头看林薇。
林薇坐在窗下,针线还在手里,没动。
——做得不错。
——他在说茶包的事。
——他听见了。从我决定给嫡福晋送茶,到嫡福晋减免请安,他全都听见了。
——所以“做得不错”,是在夸我向上管理搞得好?
——四爷,您这个隔空绩效评估,也太随意了吧。好歹给个书面反馈啊。
——算了。口头表扬也行。毕竟老板能主动夸人,已经很难得了,尤其是四爷那种性格。
她把针线放下,开始泡红枣准备明天的材料。
窗外天色暗下来。
西跨院隔壁那间屋子,灯也亮了。
王格格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翠儿站在旁边:“格格,咱们要不要也给福晋送点什么?”
“送什么?她连方子都想好了,我现在跟着送,像什么?”
翠儿不吭声了。
王格格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
“去打听。那个苏清沅,最近还跟前院有什么来往。”
“嗻。”
灯影晃了晃。
隔壁听雨轩里,林薇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
——管他呢。明天做红豆糕,后天继续做茶包。
——日子一天天过,我得把嫡福晋这条线稳住。
——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比户部亏空大得多。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
——还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