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三个人去了御花园。
园中的路不宽,弘时走在外侧,胤禛和林薇并肩。
入秋了,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沿路摆了一溜。
林薇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胤禛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等她。
她跟上来,把手藏进袖里。
“这几株开得好。”
“嗯。”
弘时落后半步,几次抬头,又将话咽了回去。
林薇瞧见了。
“有话就说,走到前头,你阿玛又听不见了。”
胤禛转过头。
“什么事?”
弘时赶上两步。
“儿臣查账,见有的地方一直照旧例,有的却自行改了。若旧例确实不便,办差的人该照着做,还是先改?”
“怎么不便?”
“有些名目沿用了多年,如今办的已经不是原先那件事,账上却还记在一处。儿臣问起来,经手的人只说历来如此。”
胤禛没有立刻答,沿着花圃往前走。
弘时跟在旁边,也没催。
“旧例为何这样定,查过没有?”
“还没有。儿臣调了前一年的账,再往前的,还得接着找。”
“那便先查。原来管什么,如今又管什么,逐项对清。”
弘时点了点头,又问:“若查明已经不合用了呢?”
“把不合用的地方列出来,拟好怎么改,再来回话。不能因经手的人一句不便,就改了规矩。”
“若是有人借旧例推脱?”
“叫他把所据的文书拿出来。”
胤禛看向他。
“你也一样。说人推脱,得拿出凭据。”
弘时应了,低头想了片刻。
“儿臣先把改动前后的名目列在一处,再查当年的文书。”
“去做。”
林薇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昨日还来问额娘,这样查行不行。
——今日倒知道接着往下问了。
弘时收回目光,正要再开口,胤禛先道:“其余的,查过再说。”
“是。”
林薇往前走了两步。
——可算问完了。
——再问下去,这一园子的菊花都得陪着核账。
胤禛侧头看她。
“前头还有几株,去看看?”
她点头,往花圃那边去了。
弘时也跟着转身,胤禛叫住他。
“今日陪你额娘走走,别拿查账考她。”
弘时一怔,随即笑了。
“儿臣问的是阿玛。”
“那也留到明日。”
林薇回过头来。
“听见了?今日谁都不许问本宫银子。”
弘时应得很快。
“儿臣今日只来吃饭。”
“已经吃过了。”
“还能陪额娘走一会儿。”
她笑着往前走,没再赶他。
三个人过了花圃,到一处敞亭旁边,亭里已经备了茶。
林薇坐下,提起茶壶,先给胤禛倒了一杯。
弘时伸手接过壶。
“额娘,儿臣来。”
她松了手,让他将余下两杯倒好。
胤禛喝了口茶,问:“弘历那里,你传话了?”
“传了。他说再温一遍书,便来给额娘请安。”
林薇端着杯子看他。
“昨日还说背完了。”
弘时笑了笑。
“怕您问到没温熟的地方。”
“那就叫他自己来,当面背。别总让你替他说。”
“儿臣回去就告诉他。”
“还有你那顿饭,别忘了讨。”
胤禛看过来。
“什么饭?”
弘时拿起茶杯,还没喝,林薇已经说了。
“他替弘历传话,弘历答应请他吃饭。”
“倒不白替弟弟跑腿。”
弘时放下杯子。
“儿臣也不能替他背书。”
“你倒想得周全。”林薇道。
他笑着认了,这回总算将茶喝进嘴里。
亭外起了风,林薇将袖口拢了拢。
胤禛伸手,把宫人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取下来,递给她。
她正搁茶杯,弘时已经起身接过,替她披在肩上。
“额娘,领口要系么?”
“我自己来。”
林薇将带子拢好,抬头看他。
“坐吧,站着挡光。”
弘时坐回去,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昨日额娘还嫌儿臣坐得远。”
“坐得远,与你站着挡光,是一回事?”
“儿臣说不过您。”
胤禛拿着茶,唇角动了动。
林薇看向他。
“您也有话?”
“没有。”
——这时候倒不帮儿子了。
她端起茶,往亭外看去。
白菊沿着花圃摆了半排,开得齐整,旁边几盆黄菊也正盛。
“明年叫他们添几株红的。”
“哪里添?”胤禛问。
“就前头,白的旁边。”
他顺着她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行。”
弘时也望过去。
“额娘喜欢红菊?”
“几种颜色放在一起,好看。”
“那下回再来,儿臣陪您看。”
林薇转过头。
“你先记得这话,别等花开了,又说差事没做完。”
“儿臣记着。”
她点点头,低头喝茶。
弘时看了她片刻,又道:“额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昨日睡了一会儿。”
“往后也多歇歇,账册放一日不打紧。”
林薇抬眼看他。
“这话你也同你阿玛说。”
弘时顿住,茶杯还捧在手里。
胤禛将自己的杯子搁下。
“朕今日没歇?”
“歇了。”林薇答得很快,“所以带您出来走走,省得回去又看。”
弘时低下头,喝了口茶。
她瞧见他嘴角的笑,伸手指了指。
“你也是,今日回去便歇着。”
“儿臣遵命。”
亭里坐了一阵,胤禛起身走到亭边。
弘时跟着站起来,仍在同他低声说话。
林薇将杯子放回托盘,抬头看过去。
父子俩站在一处,弘时没有再垂着头,胤禛问了一句,他便转过身回答。
她坐着看了片刻。
——昨日还嫌他在阿玛跟前话少。
——今日又嫌他问得多。
——这额娘当的,也够难伺候。
胤禛转过头,朝她伸出手。
“还坐着?”
林薇起身走过去,将手搭在他掌心。
“您二位说得热闹,臣妾插不上话。”
弘时笑道:“阿玛问儿臣,明日弘历来不来。”
“他今日温书,明日便能来了?”
“额娘若不放心,儿臣回去催他。”
“不用催,叫他带着书来。”
弘时应下,先下了亭阶,转身等着。
胤禛握着林薇的手,等她站稳才松开。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弘时这回没有走远,就在两人身侧。
到了那排白菊前,林薇放慢脚步。
“这里。”
胤禛停下来。
“红的添在这一排?”
“对,留着白的,别全换了。”
“记下了。”
弘时也停在旁边,等她又看了两眼,才一道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来,林薇抬手按住披风领口。
胤禛往她外侧换了一步。
她偏头看他,没说什么,手从袖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弘时正要回头问话,瞧见了,又转回去。
“什么事?”胤禛问。
“没事。”
林薇看了看他。
“又想起哪笔账了?”
“没有,儿臣记着,明日再问。”
她笑出了声。
“今日倒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