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又在树林里蹲了一下午,寒风刮得脸生疼。天擦黑时,翠翠挎着菜篮子,果然从厂里出来,脚步匆匆,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跟上。”老吴低喝一声。
六人远远跟着,翠翠先去肉铺割了肉,又在菜摊挑了把青菜,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条僻静巷子口,老吴抬手示意陈东上前。
陈东咬碎了后槽牙,快步冲上去,拦在翠翠面前。
“翠翠。”
翠翠抬起头,看清是他,手里的菜篮子“哐当”砸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她脸色瞬间惨白,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
“你……你怎么找来的?”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我找你找得好苦。”陈东照着老吴教的话说,声音却没底气,“翠翠,跟我回家。以前是我不对,不该打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翠翠像是看疯子一样瞪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却掉了下来:“回家?回哪个家?陈东,你把我当傻子吗?跟你回去,继续挨你打,继续被你卖到山里?”
“我不卖你!”陈东赶紧辩解,脸涨得通红,“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回家。你是我媳妇,咱俩是夫妻……”
“夫妻?”翠翠的笑容陡然凄苦,“陈东,你买我的时候,知道我是石女吗?知道你退不了货,就往死里打我,还琢磨着把我转卖。现在跟我说夫妻?你不觉得可笑吗?”
陈东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吴三人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堵住了翠翠的退路。
翠翠看见老吴,浑身一震,眼里的恐惧更浓了。她转身想跑,前后都被堵死,退无可退。
“翠翠。”老吴开口,声音温和,眼神却淬了冰,“夫妻哪有隔夜仇。你跟他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勾销?”翠翠盯着他,字字清晰,“老吴,你买卖人口,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老吴脸色一沉:“丫头,说话注意点分寸。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飘着,能有什么好下场?跟陈东回去,至少有个家。”
“我不回去!”翠翠咬碎了牙,“死也不回!”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小刀,猛地抵在自己脖子上,刀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你们再逼我,我就死在这儿!”
陈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翠翠,别冲动!”
老吴却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死?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尸体拖回去,卖给配阴婚,还能换几十块钱呢。”
翠翠的手剧烈发抖,刀尖抵着脖颈,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可她眼神却愈发决绝:“那你就试试!看我死了,你们能落着什么好!”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
双方僵持着,空气都快凝固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你们干什么?!”
是肖建坡。他下班路过,撞见这一幕,快步冲了过来。
“建坡哥!”翠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肖建坡几步冲到翠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陈东和老吴:“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是她丈夫!”陈东指着翠翠,理直气壮,“我来接我媳妇回家!”
“丈夫?”肖建坡皱紧眉头,回头看翠翠,“他说的是真的?”
翠翠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往下掉:“他不是!他是人贩子!他买我、打我,还想卖我!建坡哥,救救我……”
肖建坡瞬间明白过来。他挡在翠翠面前,眼神冰冷:“不管你是谁,翠翠现在是我们厂的工人,是正经做工的!你要带她走,必须有派出所的证明。否则,就是绑架!”
“绑架?”老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小伙子,别多管闲事。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管不着。”
“我管定了!”肖建坡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你们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厂里几十号工人,一会儿就下班了,看你们走不走得了!”
老吴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扫翠翠脖子上的血珠,心里快速权衡。硬抢不一定能成,闹大了派出所介入,他和陈东第一个进去。
“行,今天算你们走运。”老吴狠狠瞪了翠翠一眼,“但这事没完。陈东是你丈夫,到哪儿都说得通。我们明天再来,带着派出所的人来。到时候,看谁有理!”
说完,他转身带着瘦高个和敦实汉子离开。陈东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翠翠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小刀“当啷”掉在地上。肖建坡连忙扶住她:“没事了,没事了。走,我送你回厂里。”
他捡起地上的菜,扶着翠翠往木材厂走。翠翠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谢……谢谢你,建坡哥……”
“别谢我。”肖建坡扶着她,脚步加快,“这事得告诉刘姐。陈东他们明天肯定还会来,得提前想办法。”
回到木材厂,肖建坡直接带着翠翠去了刘秀英的办公室。刘秀英听完事情经过,脸色瞬间凝重。
“他们真说要带派出所的人来?”她握着翠翠的手,语气严肃。
翠翠点头,眼泪还在掉:“嗯。”
刘秀英沉吟片刻,开口道:“明天你别出厂里的门,就在食堂和宿舍待着。厂里几十号工人,他们不敢硬闯。至于派出所……如果他们真带着人来,你就说,你早就跟陈东没关系了,压根没领过结婚证。”
“没领证?”翠翠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领证更好。”刘秀英加重语气,“没领证就不算合法夫妻。他要是敢闹,咱们就反咬一口,说他是买卖人口。现在严打期间,买卖人口是要判刑的,他跑不了!”
翠翠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可还是忍不住害怕:“刘姐,我……我不想连累你和木材厂。要不……我还是走吧,去别的地方躲躲。”
“走?你能去哪儿?”刘秀英摇摇头,语气坚定,“冰天雪地的,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就是送死。你安心在这儿待着,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转头对肖建坡说:“建坡,这几天你多照应着翠翠。下班送她回宿舍,别让她一个人出门。”
“知道了,刘姐。”肖建坡郑重点头。
等肖建坡出去,刘秀英拉着翠翠的手,轻声细语:“翠翠,别怕。这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他们要是真敢来,咱们就报警,让法律治他们的罪。我就不信,还没王法了。”
翠翠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她想起老赵头的话,想起那对老夫妻的善意,想起刘秀英的守护——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好人。
也许……也许她真的能好好活下去,能活出个人样来。
窗外彻底黑了,木材厂的灯光亮起,像黑暗里的星星,暖得人心头发烫。
这一夜,翠翠又没睡着。宿舍的床板硬邦邦的,可她心里的恐惧更甚,却又多了一丝莫名的希望。
恐惧的是,陈东和老吴不会善罢甘休;希望的是,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有刘姐护着,有建坡哥守着,有厂里的工人们撑着。
她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