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暖和,赶集的人流越来越多,按道理说,她的小百货生意应该越来越好才对。
可偏偏恰恰相反,她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惨淡。
最开始只是偶尔销量下滑,翠翠只当是运气不好、集市人流不对,没放在心上。
可连着七八天,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卖货量断崖式下跌,她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天在刘镇赶集,她照旧早早出摊,麻利摆好所有货品。
摊子刚收拾妥当,旁边就来了个新摆摊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手脚麻利,地上铺好布面,摆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百货。
翠翠随意扫了一眼,心里瞬间“咯噔”一沉。
那女人卖的货品,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带花边的女式内衣、印花尼龙袜、鲜亮的儿童小衣裳,款式、花色全都高度重合。
唯一的区别,就是对方的价格,比她便宜一大截。
“尼龙袜两毛三一双!内衣两块三一套!童装通通低价甩卖!走过路过别错过!”
女人扯开嗓子大声吆喝,嘴甜话亮,格外招揽人。
翠翠一直卖的是两毛五一双袜子、两块五一套内衣,定价公道、薄利多销。
两相一对比,顾客自然全都涌向了新摊子。
“大妹子,你这袜子真的两毛三?”赶集的大婶纷纷围上前询问。
“保真!清一色新款!拿得多还能再优惠!”女人笑得热情洋溢。
“那给我来三双!”
“我要两套内衣!”
新摊子前瞬间围满了人,人声热闹。
翠翠这边,冷冷清清,一上午寥寥无几,压根没人驻足。
快到中午,她装作闲聊,轻声搭话:“大姐,你这货进价真划算,在哪批的?价格这么低。”
女人瞥了她一眼,笑得随意:“省城大市场批的。现在进货的人多,批发商卷得厉害,价格早就压下来了。”
“省城哪个市场?”翠翠追问一句。
“人民市场呗,还能是哪个。”女人随口敷衍,“我这都是前几天刚进的新款,性价比最高。”
翠翠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货,也是从省城人民市场进的。
可她的进货价,都比这个女人的零售价还要高。
她心里瞬间明白,对方要么是撒谎,要么就是进的低价次品货。
趁着中午没人,翠翠悄悄翻看了一下对方的货品。
果然,猫腻一目了然。
女人的袜子布料单薄、透光发虚,内衣面料粗糙发硬,童装针脚稀疏、走线潦草,全是偷工减料的次品。
可普通赶集的老百姓不懂面料做工,只看花色好看、价格便宜,自然愿意买便宜货。
更何况这个女人极会做生意,嘴甜会来事。见年轻姑娘就喊妹妹,见年长妇人就喊大姐,还会主动根据身材、年龄推荐款式,特别会拉拢客源。
反观翠翠,性子老实木讷,只会本分报价、默默卖货,不会吆喝、不会拉扯人情,压根抢不过对方。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越来越糟。
李村集,那个女人也来了。刘镇集,她又出现了。甚至有一次,翠翠在离张家村很远的赵庄集,也看见了她的摊子。
像是故意跟着她似的。
翠翠试着降价。袜子降到两毛二,内衣降到两块三,童装降到三块八。可那个女人马上也跟着降,总是比她便宜一点。
顾客当然选便宜的。
过了半个月,翠翠的生意一落千丈。有时候摆一天摊,只能卖出去几双袜子,连摊位费都挣不回来。
她开始着急了。
一天晚上,她跟张铁刚算账。这个月根本没有挣钱,这还是没算路费、饭钱的情况下。
“爹,咋办?”翠翠愁眉苦脸,“那个女的天天跟着我,价格还比我低。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本钱都要赔光了。”
张铁刚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他种了一辈子地,哪懂这些生意经?
“要不……咱换个地方卖?”他试探着说。
“换哪儿?附近的集市她都去。”翠翠叹气,“除非去更远的地方。可路费更贵,还不一定能卖出去。”
父女俩沉默了。
屋外,春寒料峭。屋里,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照着两张愁苦的脸。
翠翠想起在省城批发市场看到的繁荣景象,想起自己当初的雄心壮志。这才多久?一个多月,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是那个女人的问题,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仔细回想。那个女人卖的东西,跟她的一模一样,说明货源应该是一样的——都是从省城批发市场进的。可为什么她能卖得更便宜?
除非……除非她批发的量更大,拿到的价格更低。
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赚多少钱,只是为了挤垮翠翠。
这个念头让翠翠心里一紧。她跟那个女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针对她?也
她想不明白。
第二天,翠翠又去赶集。这次,她特意观察那个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长得普通,但很会说话。见人三分笑,嘴巴甜得很。
“大姐,您看这内衣,多好的料子!两块一套,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小姑娘,这袜子配你的花棉袄正合适!两毛一双,来两双吧?”
她卖东西时,还会送点小东西——一根头绳,一个发卡,虽然不值钱,但让人高兴。
翠翠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比她更会做生意。
中午,集市上人少了。翠翠鼓足勇气,走到那个女人摊子前,实在是没话找话,
“大姐,您这货……是从省城进的吧?”她问。
女人抬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姑娘,你也是?”
“嗯。”翠翠点头,“我在省城人民市场进的。”
“巧了,我也是。”女人打量着她,“姑娘,你一个人做买卖?”
“跟我爹一起。”翠翠说,“大姐,您这价格……怎么定这么低?能赚到钱吗?”
女人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赚不赚的,看怎么算。我批发的量大,价格比你低。再说,薄利多销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翠翠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就是故意的。
“大姐,咱们……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翠翠试探着说,“您看,咱俩卖的东西一样,价格战打下去,谁都赚不到钱。不如……不如您别跟着我,咱们各卖各的?”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姑娘,这话说的。集市是大家的,谁都能来。你能卖,我也能卖。至于价格,我愿意卖多少就卖多少,你管不着。”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法谈了。
翠翠回到自己摊子,心里又气又急。她知道,这个女人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
可为什么?
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可这个女人,她根本不认识啊。
等到傍晚收摊,隔壁女人的货几乎售卖一空,美滋滋地坐着数钱,挣得盆满钵满。
而翠翠忙活一整天,卖出去的货还不到平时的一半。
看着寥寥无几的营收,翠翠心里清楚,安稳摆摊赚钱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翠翠猛然想起省城批发市场看见的老吴,会不会跟他有关系,翠翠知道属于她的新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