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从肖家婚礼大门口转身离开,没回村,径直奔了村后那条小河。
这儿僻静得很,四下没旁人,就听见河水哗啦啦往前淌。她找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两眼盯着流水愣愣发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啥非要绕这一趟,先前心里反复叮嘱自己,绝不凑婚礼的热闹,踏踏实实送上贺礼、真心祝福就够了。可临了还是没忍住,躲在远处偷偷瞅了一眼。
就只一眼,瞅见肖建坡一身崭新衣裳,精气神十足,新娘子王秀打扮得漂漂亮亮,脸上笑盈盈的,俩人站在一块儿,看着格外般配。
郎才女貌,家境也合辙,实打实的好姻缘。再反观自己,幼年被人贩子卖过,身子还有毛病,能不能生孩子都是未知数,压根配不上他。
道理她全都明白,本该打心底里盼着他俩日子红火。可心口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似的,钻心的疼,怎么都压不住。
她又想起半年前在省城医院的光景,医生那句冷冰冰的诊断还在耳边打转。那天从医院出来,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孤立无援,满心都是看不到头的绝望。
从那会儿她就打定主意,她跟肖建坡注定走不到一块儿。就算建坡不在乎她的身子、愿意等她,她自己这关也迈不过去。她没法给他生儿育女,没法帮肖大娘圆抱孙子的念想,给不了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唯有狠心放手,一点点把人推开。
如今人家如愿成婚,娶了能生养、工作体面的媳妇,啥都能给他,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
翠翠抬手抹掉脸上淌下来的眼泪,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拆开,里头躺着一只银光闪闪的银镯子。这是前阵子她去县城特意挑的,原本打算当成新婚贺礼送过去,又怕物件太贵重,惹新娘子心里别扭,更怕肖建坡不肯收,到头来礼物没能送出手。
她攥着镯子端详片刻,胳膊一扬,想丢进河心。
可是翠翠犹豫了,觉得没必要,已经这样了,何必再折磨自己呢?
罢了,借着河水,把从前的念想、过往的情愫全扔干净。
往后世上再没有牵挂肖建坡的翠翠,只剩踏踏实实过日子、专心做买卖的自己。好好摆摊挣钱,攒够钱就去治病,说不定往后还能遇上个不嫌弃她身子毛病的老实人。能不能遇上全凭缘分,至少先把当下的日子攥在手里。
她站起身,遥遥望向肖家村的方向,那边断断续续还飘来婚宴的说笑吵闹声,酒席估摸还没散场。翠翠收回目光,扭头往自家村子走,脚步慢悠悠的,却走得格外稳当。
秋风迎面吹过来,吹干脸上残留的泪痕。明天天一亮,照旧赶集出摊,挣钱谋生。这条路再难再漫长,她也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除此之外,没别的出路。
等她摸黑到家,天色早就全黑了,张铁刚正蹲在灶台跟前烧火做饭。
“丫头,可算回来了,今儿一整天没见人影,上哪儿忙活去了?”
“去县城补货了,明天一早要赶集。”翠翠随口扯了句谎话,不想让老爹跟着操心。
“吃饭没?锅里给你温着饭呢。”
翠翠凑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馍,还有一小碟腌咸菜,饭菜热乎喷香。她端起碗坐在门槛上扒饭,粥香裹着馍的软乎,本来胃口挺好,吃着吃着,泪珠又忍不住滚落到饭碗里。
她慌忙抬手擦掉,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逼着自己不能落泪、不能软弱。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半点松懈不得。
晚饭吃完,翠翠收拾出当天要出摊的货,袜子、内衣、孩童衣裳、针头线脑,一件件清点归类、分装打包。忙着忙活,乱糟糟的心绪反倒慢慢沉静下来。这些小商品是她一点点拼出来的家底,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至于情爱缘分,顺其自然就好。
夜深人静,她躺到床上闭上眼,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来日早起,开上三马车赶大集,好好挣钱,肖建坡这个人,彻底埋进过往,再不惦记。
转眼挨到九月开学,翠翠办成了一桩大事,咬牙把弟弟小宝送去县城重点中学念书。
这事她私底下琢磨小半年了,小宝原先在镇上念书,虽说成绩拔尖,可乡镇师资跟不上,往后考大学费劲。打听清楚县城一中是全县拔尖的重点校,她当即敲定,由她全权负担学费生活费。
“姐,我真能去县城上中学?”小宝又欢喜又忐忑,不敢相信美梦成真。
“放心,姐说话算数,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翠翠态度笃定。
这大半年她的小买卖越做越顺,三马车跑遍周边村镇进货,客源稳当,月月刨除本钱能净落好几百,手里攒下一笔积蓄,供小宝上学绰绰有余。
起初张铁刚百般不乐意:“一个男孩子,认几个大字够用就行,读那么多书白白糟蹋钱,不如早早下地干活挣钱。”
“爹,这年头世道变了,有文化才有出路。你瞧瞧肖建坡,就因为识字会算账,玉米皮生意才能越做越大。”
一提肖建坡三个字,张铁刚立马闭了嘴。他心里清楚闺女还没彻底放下那段心事,可这种心结旁人帮不上忙,只能由着翠翠做主。
开学头一天,翠翠开着三马车,满满当当拉上小宝的铺盖被褥、换洗衣物、脸盆暖壶,外加新买的书包文具,一路奔往县城。
安顿完弟弟,翠翠独自驱车回村,心里空落落的。小宝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大的牵挂,现如今弟弟进城求学,家里只剩她和老爹两个人。
张铁刚这些年脊背越发佝偻,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心里始终放不下失踪两年的刘梅,哪怕当年被对方伤透了心,毕竟夫妻一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搁谁心里都堵得慌。
翠翠偶尔也会想起刘梅,那个当年拿三百块把她卖掉的女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难料。她时常暗自设想,倘若当初没被卖掉,自己怕是一辈子困在乡下,伺候老爹、拉扯小宝,到岁数随便嫁人过日子。那样的日子,她半点不想要,虽说眼下打拼辛苦,好歹人身自由、手里有钱。
天黑到家,桌上摆着玉米粥配咸菜,父女俩闷头吃饭,全程没几句话。
“小宝安置妥当了?”张铁刚率先打破沉默。
“嗯。”
“上学花销花了多少?”
“一学期一百三。”翠翠刻意瞒了一部分开销,怕老爹心疼钱上火。
张铁刚闻言不再吭声,埋头喝粥。
翠翠望着老爹满头花白的头发,鼻尖一酸:“爹,等镇上批发部开起来,我接你去镇上住,那边热闹,住着舒坦。”
“我不去,守着老屋就挺好,你安心忙你的生意。”张铁刚性子执拗,一口回绝。
晚饭过后,翠翠回屋趴在桌边算账。她的规划很清晰,自家批发部不单做零散零售,主打乡下各村代销点、小卖部、赶集摊贩的批量拿货,薄利多销靠走量赚钱。
摆摊赶集风吹日晒,受天气影响收入不稳,只有租下固定门面,生意才能稳步做大,她立志拿下全镇头一家日用百货批发店。这个念头既让她满心期待,又隐隐忐忑,自打做小买卖以来从没开过实体店,成败全是未知数,可不试一试,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翠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怕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