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冷清了大半年的肖家,总算有了一点过年的烟火气。
王秀怀着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或许是孕期激素的缘故,她暴躁的性子收敛了些许,不再成天张嘴骂人、处处挑刺,但懒惰的毛病却变本加厉,家里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
所有的家务杂活,全都压在了肖母身上。洗衣做饭、打扫收拾,还要一日三餐伺候王秀的饮食起居。短短几个月,肖母累得瘦了一大圈,脊背也愈发佝偻,看着苍老憔悴了许多。
肖建坡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曾提议请个保姆搭把手,或者让王秀的母亲过来帮忙照料几天,全都被王秀一口回绝。
“请保姆纯粹是浪费钱!”王秀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你娘天天在家闲着,干点家务活怎么了?谁家儿媳妇怀孕,婆婆不是全程伺候的?”
肖建坡被怼得无话可说,满心憋屈。他深知跟王秀讲道理根本讲不通,只能自己多受累。
每天在编织作坊忙完一天的活,不管多累多晚,回到家他都会主动包揽做饭、洗碗、收拾家务的活,尽量替母亲分担。
这天晚上,肖母在厨房叮叮当当剁饺子馅,肖建坡在院子里劈过年用的柴火。
屋里传来王秀的喊声:“建坡!我想吃苹果,给我削一个!”
肖建坡放下斧头,洗干净手走进屋,拿起苹果慢慢削皮。
“你会不会干活?皮削这么厚,全是浪费!”王秀立刻一脸嫌弃地抱怨。
肖建坡压下心里的烦闷,没跟她争辩,重新拿了一个苹果,仔细削干净,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递过去。
王秀这才满意,一边吃苹果,一边盯着电视里播放的香港连续剧,看着剧中男女主角温情浪漫的戏份,满眼羡慕。
“你看看人家两口子,多浪漫、多体贴。”王秀转头数落肖建坡,“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闷头干活,一点情趣都没有,跟木头一样。”
肖建坡懒得接话,转身就想出去继续劈柴。
“你先别走!”王秀叫住他,算起了过年的开销,“马上过年了,我的新衣服必须买。还有给我爸妈的年礼,一样都不能少。我弟弟看中一块手表,过年你必须给他安排上。”
肖建坡在心里粗略算了一笔账,新衣服、年礼、手表,加起来又是大几百块。
他这半年起早贪黑在作坊干活,挣的钱几乎全都交给了王秀,家里根本存不下积蓄,手头早已捉襟见肘。
“秀,咱们手里没多少闲钱了。”肖建坡耐着性子商量,“你爸妈的年礼我肯定备好,你弟弟的手表能不能年后再买?最近作坊的货款还没结算回来,手头实在紧张。”
“不行!绝对不行!”王秀当场拉下脸,语气尖锐,“我就这一个亲弟弟!他想要块手表怎么了?肖建坡,你就是舍不得给我娘家花钱!我告诉你,我怀着你们肖家的孩子,嫁给你受累吃苦,你们全家就该好好供着我!”
熟悉的争吵又一次上演。
为了钱,为了家务,为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样的争执,几乎每天都在这个家里重复。
肖建坡心里只剩无尽的疲惫和麻木。
他忍不住想起从前和翠翠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两人守着小小的包子铺,日子清贫简单,却处处温暖踏实。翠翠从来不会无理取闹、索要东西,反倒处处替他省钱、替他分担辛苦,事事体谅他、迁就他。母亲也真心喜欢翠翠,一家人相处和睦,暖意融融。
可如今的家,冷得像冰窖。
母亲小心翼翼、忍气吞声,王秀颐指气使、蛮横自私,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满心压抑,喘不过气。
“行,我买。”他不想再争吵消耗,麻木地应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王秀露出得意的神色。
肖建坡走出闷热的屋子,站在寒风阵阵的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
黑暗中,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就像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和暖意,快要彻底熄灭。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看着疲惫的儿子,小声叮嘱:“建坡,少抽点烟,伤身体。钱要是真不够,娘手里还有点私房钱,你拿去用。”
“娘,不用。”肖建坡立刻掐灭烟头,强装镇定,“我有钱,您别操心。”
看着母亲佝偻蹒跚、日渐苍老的背影,一步步走回厨房,肖建坡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母亲辛苦操劳一辈子,到老了本该安享晚年,却还要跟着他受委屈、看人脸色。而他身为儿子、丈夫,却半点改变不了现状,无能为力。
第二天,肖建坡还是咬牙去了县城,买好了手表和丰厚的年礼。
东西买回来,王秀格外开心,心情大好,晚饭时难得对肖母说了句软话:“娘,今晚多炒两个菜,好好吃顿饭。”
肖母受宠若惊,连忙应声答应,忙前忙后格外勤快。
晚饭桌上,王秀兴致很高,不停说着厂里的琐事、自家弟弟的近况。肖建坡沉默地扒着饭,偶尔敷衍附和两句。肖母一个劲给王秀夹菜,满脸讨好的笑意。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肖建坡心里五味杂陈。
这根本不像温馨和睦的一家人,反倒像主仆相处,处处透着拘谨和别扭。
晚饭过后,王秀喊着累,早早回屋休息了。肖建坡留下来,帮母亲收拾碗筷、清洗灶台。
“建坡,再熬一段时间就好了。”肖母一边洗碗,一边轻声安慰,“等孩子平安生下来,秀秀当了妈妈,心性就稳了,也会懂得好好过日子、体谅人了。”
肖建坡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应声。
这句话,母亲说了一次又一次,可他心里早已不再抱有期待。
“娘,您别总这么惯着她。该她做的事、该她担的责任,也得让她自己扛。”
“她怀着身孕呢,哪能受累。”肖母连连摇头,“我累点不算啥,只要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出生,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肖建坡鼻尖一酸,赶紧转过头压住泛红的眼眶。
他太清楚了,母亲所有的隐忍、付出和迁就,全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家,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夜深人静,肖建坡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王秀安稳均匀的呼吸声,毫无半点睡意。
他轻轻起身,走到空旷的院子里。
冬夜的天空澄澈干净,繁星点点,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小小的包子铺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翠翠安安静静坐在灯下对账,柔和的灯光映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安稳又美好。
如果当初他能再坚持一点,如果当初没有听从母亲的安排仓促结婚,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路是他自己选的,再苦再压抑,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为了年迈操劳的母亲,为了腹中即将降生的孩子,为了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他没得选。
他唯一的寄托,只剩手里的生意。
唯有全身心投入到玉米皮编织作坊里,看着作坊慢慢壮大、生意越来越好,看着三十多个女工安稳做工、挣钱糊口,看着产品远销外地,甚至引来外贸公司的合作意向,他才能找到一丝活着的价值和成就感。
至于夫妻温情、家庭温暖、心底的爱意……他早就不奢求了。
他抬头望着漫天星辰,缓缓吐出一口白色雾气。
这个新年,注定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在无尽的煎熬和遗憾中,匆匆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