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对视一眼,老头放下手里的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孩子,你真想好了?不再等等?”
翠翠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不能连累你们,老吴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你们。我昨晚都听见了,你们是好人,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冒险。”
老太太眼圈一红,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不停抹眼泪。
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翠翠手里:“拿着,路上吃。”
翠翠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热乎的玉米饼,两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
老太太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更鼓的布包,硬塞进她怀里,又掏出一个层层包着的手绢,打开来,是几张毛票和几枚硬币,大概两三块钱:“这里还有炒面、咸菜,钱你拿着,路上买口热的,应急用。”
翠翠往后缩,不肯要:“大娘,我不能要您的钱,你们过日子也不容易……”
“让你拿你就拿着!”老太太声音哽咽,“那二十块黑心钱,我们不要,等老吴来了就还给他。这钱是我们辛辛苦苦攒的,干净,你拿着不烫手。”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翠翠紧紧抱着布包和钱,深深弯下腰,给老两口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大娘,大爷,你们的恩情,我翠翠这辈子都忘不了,只要我能活下来,将来一定回来报答你们。”
老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粗糙又有力,像是在给她打气:“路上小心,多保重。”
翠翠从小就没有家,在张家是外人,被卖到陈家是货物,只有这对陌生的老夫妻,把她当成孩子一样疼。
她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老太太回屋拿了自己的厚棉袄,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却格外厚实,给翠翠套上。老头也找来了一双半新的棉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里面絮着棉花:“这是我闺女的鞋,你脚冻伤了,穿这个暖和。”
翠翠穿上,大小正好,暖意从脚底一直涌到心里,鼻子又酸了。
“走吧。”老太太声音发颤,“趁着天刚亮,路上人少,雪停了,路也好走些。”
翠翠背起沉甸甸的包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老两口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
小宝也被抱了出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看见翠翠要走,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喊:“姐姐……抱……”
翠翠的眼泪再次涌上来,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孩子,在他柔软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让她心里格外暖。
“小宝乖,姐姐以后来看你。”
老太太把小宝抱回去,抹了把眼泪,叮嘱道:“记住,往东走,十里外有个木材厂,是我闺女开的。你大伯叫刘全会,我闺女叫刘秀英,你去找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一定会帮你。”
翠翠把刘秀英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牢牢记住。
“快走吧。”老头挥挥手,“看见陌生人就躲着点,别多说话。”
翠翠又鞠了一躬,转身踏上了雪路。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去,那三间土坯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屋顶的白雪耀眼,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老太太抱着小宝,老头站在一旁,两人都朝着她挥手,像风雪里两座安稳的雕像。
她也挥了挥手,不再回头,大步往前走去。
雪路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可翠翠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却通往希望,路的尽头,有一个木材厂,有刘秀英,或许,那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走了快一个时辰,太阳慢慢升起来,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翠翠眯着眼,继续往前走,脚上的棉鞋暖和,怀里的干粮沉甸甸的,提醒着她,她不是一个人,有老赵头,有柱子,有这对老夫妻,都在帮着她活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路边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被雪盖了一半。她蹲下身,扒开积雪,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刘家木材厂,前方五百米。
到了。
翠翠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拍掉身上的积雪,摸了摸怀里的包裹和那把防身的小刀,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仅有的勇气。
她朝着木牌指引的方向走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堆着高高的原木,像一座座小山,几间厂房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远远传来,震得脚下的积雪都微微发颤。厂房旁边,是几间红砖房,应该是办公室和宿舍。
木材厂门口,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扫雪,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翠翠站在路边,犹豫了很久。
进去吗?万一刘秀英不是好人,万一她和老吴是一伙的,万一这又是另一个圈套……
可不进去,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孤身女子,又能去哪里?
正迟疑着,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找谁?”
翠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留着短发,圆脸,穿着蓝色工作服,外面罩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疑惑地打量着她。这女人眉眼间,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眼神温和,却透着一股干练。
“我……我找刘厂长。”翠翠小声说,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大半。
“我就是。”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冻红的脸和破旧的包裹上顿了顿,“你是?”
“我是……是刘全会大爷让我来的,他说,让我来找你。”翠翠提高了一点声音。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关切,连着问:“我爸让你来的?他身体还好吗?雪下这么大,你没冻着吧?我爸的咳嗽有没有好些?”
听着这一连串带着真心的问话,翠翠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轻声答:“大娘大爷都好,他们让我来找您,说您能帮我。”
女人点点头,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进屋说,外面风大,别冻坏了。”
她领着翠翠走进其中一间红砖房,屋里生着炉子,暖和极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和奖状,看着干净又利落。
女人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坐吧,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
“翠翠,”女人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我爸妈让你来找我,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你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翠翠看着她,女人眼神清澈,说话干脆,不像坏人。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