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翠翠刚把院子扫干净,大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翠翠心里一紧,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脸冻得有些发红,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霜。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缝,像是知道她在门后偷看。
是肖建坡。
翠翠的手心瞬间出了汗。她犹豫了几秒钟,才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肖建坡的眼神复杂——有急切,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
“翠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没跟我说,就回家了?”
翠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着肖建坡冻红的脸,看着他眼里血丝,知道他一定是着急赶路来的。从镇上到张家村,三十多里地,这么冷的天……
“我……”她垂下眼,“我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肖建坡往前一步,“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去木材厂打听,人家说你根本没有去过那里。我满镇子找你,就差把地皮翻过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引来了邻居的注意。有人从墙头探出头来看。
翠翠赶紧让开身:“进……进来说吧。”
肖建坡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破败的土坯房,塌了一半的院墙,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
这个家,比他想象的还要穷。
“你就住这儿?”他问。
翠翠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铁刚从屋里出来,看见肖建坡,愣了一下:“是建坡吧,你怎么今天有空来了?”
“叔,我找翠翠有点事!”
张铁刚明白了。他看看肖建坡,又看看翠翠,叹了口气:“进屋坐吧,外头冷。”
“不了,叔。”肖建坡说,“我想跟翠翠单独说几句话。”
张铁刚点点头,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雪后的冬天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远处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翠翠,”肖建坡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娘说什么了?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翠翠摇头:“没有,大娘对我很好,你也很好。是我……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
翠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却说不出口。那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咱们……”她深吸一口气,“去村后面说吧。这儿……不方便。”
肖建坡看着她,点点头。
村后有一片杨树林,夏天的时候很茂密,现在冬天,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指天空。地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树林。翠翠在前面走,肖建坡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树林深处,翠翠停下来。这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村庄的鸡鸣狗吠。
她转过身,看着肖建坡。肖建坡也看着她,等她说。
“建坡,”翠翠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把我忘了吧。”
肖建坡愣住了:“你说什么?”
“咱们不合适。”翠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配嫁给你。你……你找个好女人结婚吧。”
“翠翠!”肖建坡急了,“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配?什么叫不合适?咱们在一起这几个月,不是好好的吗?我娘也喜欢你,包子铺的生意也好,怎么就……”
“不是因为你们,”翠翠打断他,“现在不用提了。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啊!”肖建坡抓住她的肩膀,“你说出来,不管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翠翠的肩膀在他手里颤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焦急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建坡,我不能嫁给你。”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我不能做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的事。你对我好,我知道。大娘对我好,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肖建坡的声音也开始发抖,“翠翠,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翠翠的嘴唇在颤抖。她多想说出来,多想把心里那块巨石搬开。可她不敢。她怕说出来,肖建坡眼里的爱意会变成厌恶,变成同情,变成怜悯。
她不要厌恶,也不要同情。她要的是平等的爱,是正常的婚姻,是能生儿育女的未来。
而这些,她给不了。
“等我的病有了结果,”她擦擦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再做决定吧。”
“病?什么病?”肖建坡愣住了,“你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翠翠摇头,“我自己会去看。建坡,你回去吧。回镇上,好好经营包子铺,找个好姑娘结婚。忘了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
“翠翠!”肖建坡拉住她的胳膊,“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病?为什么要等结果?你要去哪儿看病?”
翠翠用力甩开他的手:“别问了!求你别问了!我不能生孩子!从小就有的病!”
她跑了起来,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肖建坡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看着翠翠跌跌撞撞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病?什么病?为什么要等结果?她要去哪儿看病?有什么病不能生孩子?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他想起翠翠这些日子的反常——总是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话语,突然的离开……
一定有事。一定有大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翠翠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爱翠翠,真心实意地爱。他想娶她,想跟她过一辈子。可他突然发现,他对她了解得太少。他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痛苦。
他能接受她的一切吗?
肖建坡不知道。这个问题太突然,太沉重,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肖建坡回到镇上时,已经是下午了。
包子铺没开门,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他推开家门,肖母正在灶台边做饭,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回来了?”肖母问,“见着翠翠了?”
肖建坡点点头,脱下棉大衣,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肖母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怎么了?翠翠出什么事了?”
“娘,”肖建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翠翠说……说她有病。”
“有病?”肖母愣住了,“什么病?严重吗?”
“她说不能生孩子。”肖建坡摇头,“她说不能嫁给我,让我忘了她,说她等病有了结果再做决定。”
肖母沉默了。她在肖建坡对面坐下,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