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翠翠彻底乱了心神,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卖东西频频走神,算错账、找错钱是常事。顾客跟她搭话、提醒她,她也听不进去,眼神发直,半天反应不过来。
旁边摆摊的大姐看她脸色惨白、状态不对,好心开口询问:“姑娘,你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今天脸色差得吓人。”
翠翠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发飘:“没事大姐,就是有点头晕。”
等到傍晚收摊,她一路沉默不语。
同行的张铁刚看出她情绪低落,以为是生意不好,轻声问道:“今天赶集没卖好?累着了?”
翠翠犹豫了半天,还是低声开口:“爹,我听说……镇上肖家包子铺出事了。”
张铁刚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出啥事了?”
翠翠把刚才听到的闲话,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张铁刚听完,蹲在路边点了一锅旱烟,默默抽了两口,才缓缓开口:“做吃食生意的,最忌讳这种事。口碑一旦臭了,十里八乡都传开,这辈子都很难翻身。”
翠翠攥紧了衣角,小声恳求:“爹,我明天想去镇上看看他。”
张铁刚深深看了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去吧。不管咋样,当初人家母子俩真心帮过你,这份情不能忘。”
那一整晚,翠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过往的画面。
她想起肖建坡待她的百般体贴,天冷给她灌热水袋,饿了给她留热乎饭菜,事事都顾着她。
想起肖大娘温和慈祥的笑脸,想起小小的包子铺里,常年飘着的面香烟火,满是暖意。
可如今,那点温暖和热闹,全都没了。
是因为她走了,是因为肖建坡念着她、心思不宁,才出了这等大祸。或许是意外,或许是遭人算计,可不管是哪种,好好的铺子终究是毁了。
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死死压在翠翠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翠翠没再赶集。
她让张铁刚独自出摊,自己天刚亮就起身,抬脚往镇上赶。
三十多里土路,她一步没歇,硬生生走了三个多小时。等赶到镇上,日头已经偏中,快到正午了。
镇上的街道还是熟悉的模样,可气氛全然不一样了。
路过肖家包子铺的行人,全都停下脚步,对着紧闭的铺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纷纷,满是鄙夷和嫌弃。
铺子大门紧锁,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正中央贴着一张惨白的纸,“停业”两个黑字格外刺眼。
翠翠站在铺子门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光景。肖大娘热情地拉着她落座,肖建坡端来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的包子。那时候店里天天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满街都是诱人的包子香。
可如今,门庭冷落,鸦雀无声,半点烟火气都没剩下。
翠翠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她咬咬牙,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木门才缓缓拉开一条缝。
肖大娘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翠翠,先是猛地一怔,下一秒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翠翠……你……你咋来了?”
“大娘,我听说店里出事了。”翠翠话没说完,喉咙就堵得发慌。
“进来吧孩子。”肖大娘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沙哑疲惫,透着无尽的沧桑。
翠翠走进店内。
屋里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光亮如新,看得出来主人依旧爱干净。
可也正是这份过分的整洁,显得格外冷清荒凉。
墙上那块“诚信经营”的旧匾额还稳稳挂着,看着眼前破败停业的铺子,反倒透着说不出的讽刺。
“建坡哥呢?”翠翠轻声问。
“在里屋躺着呢。”肖大娘抬手抹了把眼泪,满心无奈,“整整三天了,水米不进,一动不动躺着,我说啥劝啥,他都听不进去。”
翠翠轻轻走到里屋门口,慢慢推开房门。
里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肖建坡面朝里侧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身形看着单薄消瘦了一大圈。短短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脱了形。
“建坡哥。”翠翠放轻声音唤他。
炕上的人没有动静。
翠翠缓步走到炕边坐下,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乱糟糟的头发,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
“建坡哥,镇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肖建坡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转身。
“这事不怪你。”翠翠温声宽慰,“谁都有走神出错的时候,没人会一直顺顺利利的。”
“怪我。”
良久,肖建坡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满是自责。
“全是我的错。我要是专心干活、不走神,就不会出这种纰漏。是我亲手毁了咱们苦心经营的铺子,毁了我和我娘所有的心血。”
他缓缓转过身。
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翠翠心里猛地一颤,差点落下泪来。
才短短三天,他眼窝深深凹陷,满脸胡茬,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脸色惨白得跟白纸一样,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建坡哥,你别这样。”翠翠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铺子没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开不了了。”肖建坡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满眼都是极致的绝望,“名声彻底臭透了。镇上就这么大地方,家家户户都知道了,谁还会来光顾?我这辈子,怕是再也做不了吃食生意了。”
看着他眼里熄灭的光,翠翠心里猛地涌起一股韧劲。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从前有力灵活,揉面、包包子样样利落,如今却冰凉僵硬,不住微微颤抖。
“建坡哥,你听我的。包子铺做不了,咱们就换别的行当。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活下去的法子。”
肖建坡空洞地看着她,眼神麻木:“我能干啥?我这辈子就只会包包子,别的啥手艺都没有。”
“不会可以学!”翠翠稍稍提高声音,眼神坚定,充满了力气,“我这次去省城,见了不少新鲜行当。咱们镇上,至今连一家像样的理发馆都没有。你要是愿意,就去学理发,学成了回来开个小店,绝对能站稳脚跟。”
肖建坡瞬间愣住了,有些茫然:“理发?我一个大男人,去学理发?”
“男人怎么了?”翠翠越说越笃定,“省城的理发馆,大半都是男师傅,手艺比女的还好。而且理发本钱小,不用囤货,租个小门面、买几套工具就能开张,比开包子铺省心太多,也不容易出岔子。”
肖建坡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翠翠。
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希望,他那颗彻底死寂、沉入谷底的心,好像悄悄透进了一束光,慢慢活泛过来。
可转瞬,新的顾虑又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