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把那头陪了她几个月的毛驴卖了。
卖的时候有点舍不得。这头驴虽然老,但很听话,拉着板车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陪她赶过多少集。可它毕竟老了,走得慢,拉得少,跟不上她的脚步了。
然后她去了县城,买了一辆二手的三马车——三个轮子,带个车斗,烧柴油,突突突响,劲儿大,能拉一千多斤货。
卖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看翠翠一个小姑娘买三马车,很惊讶:“姑娘,你会开吗?”
“不会可以学。”翠翠说得很坚定。
男人教了她半天——怎么发动车,怎么挂挡,怎么刹车。翠翠学得很认真,虽然手生,但半个小时后就能慢慢开了。
“这车劲大,但费油。”男人说。
翠翠点点头,付了钱,开着三马车“突突突”地回家了。
一路上,引来无数人侧目。八十年代,农村有自行车的都不多,更别说三马车了。一个大姑娘开着三马车,更是稀罕事。
翠翠不管这些。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了这辆车,她能拉更多货,去更远的集,挣更多的钱。
回到家,张铁刚和小宝都跑出来看。
“姐!这是啥?”小宝围着车转圈。
“三马车。”翠翠熄了火,“以后姐就用它拉货。”
张铁刚摸了摸车斗:“得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翠翠说,“爹,您别心疼。有了这车,几个月就能把本钱挣回来。”
她不是吹牛。这些日子赶集,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偏远的地方,东西越好卖。但偏远的地方路不好走,驴车去不了,或者要走很长时间。
有了三马车就不一样了。一天能跑更远的集,拉一两千斤货。虽然油钱贵,但赚得更多。
而且她还发现,最近集上出现了跟她卖同样货的人。有卖内衣袜子的,有卖小孩衣服的,甚至还有卖瑕疵衣服的。一看就是从省城批发的,价格跟她差不多。
竞争来了。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早晚被挤垮。必须做大,做快,做别人做不到的。
她的新计划是:只赶乡镇大集。一个乡镇一般十天有两三个大集,轮流赶,一个集一天,乡镇大集都散的晚,赶集的人多!
货也要换。不再卖单一的商品,而是什么都卖——从省城批发市场进的便宜小商品,每件都不超过一块钱。针头线脑、纽扣顶针、头绳发卡、小镜子梳子、肥皂牙膏、铅笔橡皮……五花八门,都是生活必需品。
这些东西进价便宜,利润却不低。看着少,但走量大。
她还做了个棚子——用铁管和帆布搭的,能遮阳挡雨。棚子支起来,货摆出来,像个小商店。
这个棚子花了她几十块钱,但值得。有了棚子,货不怕雨淋日晒,顾客也愿意停下来慢慢挑。
翠翠跟老爹开着三马车,拉着满满一车货,去了二十里外的王庄大集,小宝今天也休息,跟着一起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用三马拉车赶集,心里有点紧张。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车斗里的货哗啦哗啦响。她开得很慢,生怕把货颠坏了。
到了集上,已经快八点了。好位置都被占了,她找了个靠边的空地,把棚子支起来,货一样样摆好。
刚摆好,就有人围上来,翠翠开始忙活起来。
这个集比她想的热闹。人很多,买什么的都有。她的货因为便宜,很快就被围住了。
“这个头绳多少钱?”
“两毛。”
“给我来两根。”
“肥皂呢?”
“三毛五。”
“来一块。”
翠翠忙得顾不上抬头,收钱、找钱、拿货,嘴里还要回答各种问题。好在有老爹和小宝帮忙——今天是星期六,小宝不上学,非要跟着来。
“姐,我来收钱。”小宝很机灵,算账快,收钱找钱利索。
有了小宝帮忙,翠翠轻松了不少。她和张铁钢主要负责介绍、拿货,小宝负责收钱。
到上午十点,人逐渐少了,翠翠算了算,收入有九十多块钱。
她让宝老爹看着摊,自己去买了几个包子,一家人就着开水吃了。吃完继续卖。
临近午饭的时候人更多。过了晌午,集上逐渐没人了,一家人才开始收拾摊子。
翠翠数了数钱——今天总共收入一百一十三块五毛。
一天赚五六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多块!
这个数字让翠翠心跳加速。她知道不能天天这么赚——不是天天有大集,也不是每个集都这么好。但就算一个月赚五百块,也了不得了。
她收拾好东西,开着三马车回家,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翠翠开着车,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条路,她走对了。
翠翠不知道,在她热火朝天做生意的时候,有几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第一双眼睛,是陈东的。
陈东是偶然发现翠翠的。
那天他去邻镇干活,路过一个大集,看见一个棚子前围满了人。他本来没在意,但瞥见棚子里面的人,他觉得眼熟。
走近了一看,是翠翠。
他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翠翠在棚子里忙活。半年不见,翠翠变了。比以前胖了点,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怯生生的,而是自信的、明亮的。她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利利索索的,像另外一个人。
陈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这个女人,从他家跑了,害他赔钱丢人。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好像过得不错,比他好。
他看见翠翠收钱,找钱,跟顾客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自然,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
陈东看了很久,最后悄悄走了。他没上前,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骂她?打她?把她抓回去?
好像都没意义了。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打骂的小媳妇了。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生活,可能还有了自己的男人。
算了。陈东对自己说。就当没看见。他现在有自己的心事——桂香又怀孕了!
第二双眼睛,是肖建坡的。
肖建坡发现翠翠,纯属巧合。
那天集上买东西,回来时路过镇上大集,在集上转了一圈,就看见了翠翠的棚子。
他一眼就认出了翠翠。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她背对着他,但他认得那个背影——瘦瘦的,挺得笔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想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看见翠翠在忙。棚子里摆满了各种小商品,她手脚麻利地拿货、收钱,脸上带着笑。
她看起来很好。比在他家时好。脸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
肖建坡心里既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她过得不错。酸楚的是,她过得不错,却跟他没关系。
他想起母亲的话:“人家都让你别等了,你还惦记啥?”
是啊,他还惦记啥?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打招呼,没露面。就像从来没来过。
第三双眼睛,是老吴的,因为他又发现了一条发财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