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傍晚关了家具铺,王木匠寻到翠翠的毛线铺,开口问道:“翠翠,二喜找你合伙开饭馆那桩事,你心里拿定主意没有?”
“还没琢磨明白,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翠翠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王木匠点上一袋旱烟,慢悠悠抽了两口,缓缓开口:“我活了五十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太多。像二喜这种底子不干净的人,骨子里的本性是改不掉的。如今刻意装出一副正经商人的模样,谁晓得背地里憋着什么算计?”
“那您觉得他手里那么多本钱,来路到底是什么?”翠翠问出了心里最放不下的疑问。
王木匠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这话我只敢私下跟你说。镇上私下传了不少闲话,有人说他在南方倒卖电子表、录音机走私货,也有人讲他倒腾外汇券,更有甚者说他跟南方闲散团伙搭帮,替人上门讨债捞偏门……总而言之,钱财来路十有八九不干净。”
“既然钱来得不清不楚,他怎么敢大大方方回乡开这么大的店?”
“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只要换成正经铺面、合法生意,在外人眼里就成了干净身家。”王木匠轻轻摇头,“南方眼下管束松散,乱七八糟的门路遍地都是。二喜定是捞了一笔快钱,想着回乡洗白身份安稳度日。可这种靠歪路起家的人,根本耐不住平淡安稳。他主动找上你合伙,绝对另有图谋。”
“我一无丰厚家底,二无势力靠山,他能图我什么?”
“你有旁人比不了的经商头脑,还有全镇百姓信得过的好名声。”王木匠抬眼看向翠翠,一语点破,“二喜虽说手里有钱,可从前名声烂透了,镇上人打心底提防他。他拉着你合伙,就是借你的信誉撑门面,让所有人相信他是真的洗心革面。再者你打理铺子有手段,他正好借着你的本事帮他源源不断赚钱。”
翠翠低头沉思,王木匠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想来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二喜看似抛出一块香甜的馅饼,内里藏着什么样的圈套,谁也说不准。
“那我该怎么办?直接回绝他?”
“拒绝是肯定的,但不能说得太直白。”王木匠叮嘱道,“这种人心眼窄、记仇,轻易得罪不起。你得找个稳妥说辞,既不把话说死得罪他,也不能让他一直缠着你搭伙。”
往后几天,翠翠一边照常照看两间铺子,一边悄悄留意二喜和他的服装城,慢慢瞧出不少不对劲的细节。
二喜店里雇了四个售货员,全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姑娘,长相周正,嘴巴也甜。可翠翠看得出来,几个姑娘打心底怕二喜,只要他人在店里,干活就格外卖力,连笑都规规矩矩,半点不敢松懈。
二喜对外招待顾客看着热情周到,眼神却总带着一股掂量人的劲儿。进店的客人他都要不动声色打量一遍,估摸人家兜里有没有闲钱。遇上只逛不买的,没一会儿他就懒得搭理;看着穿戴体面、出手大方的主顾,他便凑上去格外殷勤。
还有一桩怪事,服装城生意虽说火爆,不少衣裳上面的商标都被人为剪掉了。有一回客人当场发问,问衣服怎么没有牌子,售货员支支吾吾搪塞,说都是出口转内销的货,按规矩不能挂商标,这套说辞听着就站不住脚。
更蹊跷的是,店里时常来些特殊客人,压根不像买衣裳的。人一进门就直奔二喜,两人躲到店铺后头小声聊几句,不多时那人便匆匆离开。这帮人看着不像是本镇百姓,穿衣打扮、说话口音都透着陌生。
翠翠把一桩桩细节默默记在心里,越发笃定二喜这人绝不简单。
就在翠翠天天为二喜的事烦心时,桂香踏进了毛线铺。翠翠跟她本不算熟络,从前也就桂香给孙老板送玉米皮时,两人碰见过两三回,简单搭过两句话,平日里没什么来往。
今日的桂香看着比前阵子缓过来不少,身子依旧单薄,脸色蜡黄,可眼底总算有了一点活气。身上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利落整齐。
“翠翠,我来买点毛线。”桂香声音轻轻的。
“是给家里孩子织毛衣吗?”翠翠随口问道。
“嗯,眼看着一天天变冷了。”桂香点头,“就要店里最便宜的那种混纺线。”
翠翠给她称了最实惠的粗毛线,又顺手多添了二两塞给她:“这点你拿着不用给钱,抽空给孩子织顶小帽子。”
桂香连忙摆手推辞,翠翠硬是塞到她怀里:“别跟我客气,咱们都是踏实过日子过日的女人,其中难处我都懂。”
一句贴心话戳中桂香的心,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翠翠,真谢谢你。这阵子家里出事,多亏街坊邻里搭把手,不然我真撑不下去。”
“陈东现在恢复得怎么样?”翠翠轻声问。
桂香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笑意:“好多了,大夫说好好坚持康复锻炼,往后说不定能重新下地走路,就是过程慢,急不来。”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桂香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外头欠的一堆债,只能慢慢攒钱一点点还。我在附近小工厂找了份临时工,工钱不多,好歹能贴补家用。白天上班做工,夜里回去伺候陈东、照看孩子,虽说累得直不起腰,可日子过得心里踏实。”
翠翠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底一阵唏嘘。短短半年光景,桂香看着老了十岁不止,一双手布满粗糙厚茧。可她眼神稳当坚定,是被生活磨垮之后,硬撑着站起来的韧劲。
“慢慢熬,日子总会往好里走的。”翠翠宽慰她。
桂香点了点头,忽然往翠翠身边凑近,压着嗓子低声提醒:“翠翠,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你多留心。”
“什么事?你讲。”
“孙二喜回镇上开店这事,你该听说了吧?”
“知道,盘了四间门面开服装城,闹得整条街都知晓。”
“你千万小心提防他。”桂香声音压得更低,“陈东没出事之前,老吴总往孙老板铺子里跑。有一回我跟陈东送玉米皮过去,亲眼看见二喜也在,三个人关着里屋门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那时候我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头琢磨,他们几个怕是早就勾连在一块。”
翠翠心里猛地一震:“你的意思是,二喜跟老吴、孙老板是一伙的?”
“我不敢把话说死,可这事凑在一起实在太巧了。”桂香缓缓说道,“老吴凭空跑路,陈东平白无故出车祸,孙老板店里遭人抢劫,眼下二喜揣着一大笔钱风风光光回来开店,一桩桩连着,怎么看都不对劲。”
翠翠沉默下来。其实她心里早就有过这种猜测,可这话从桂香嘴里说出来,整件事的蹊跷又重了几分。
“你怎么愿意把这些悄悄告诉我?”翠翠疑惑地问。
桂香顿了顿,接着开口:“陈东那场祸事,让我看透了不少人心。有的人脸上堆着笑,背地里满是算计;有的人不爱多说话,心底却实在善良。翠翠你就是后一种,我不想你稀里糊涂吃亏,特意过来提醒你防着二喜。”
“多谢你肯跟我说这些。”翠翠打心底感激。
桂香抱着打包好的毛线转身离开,翠翠站在铺子门槛边,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
桂香这番提醒,彻底印证了她连日来的不安。二喜绝对不简单,十有八九跟消失的老吴、出事的孙老板牵扯颇深。倘若真是如此,他手里那笔开店的本钱,来路只会更加见不得光。
可就是这么一个藏着诸多秘密的人,如今还主动找上门,想拉着她合伙开饭馆。
二喜的新潮服装城,就像一块狠狠砸进平静小镇的石头,不光搅起层层风波,连整条街上各家营生、街坊之间的相处氛围,都悄悄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