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省城从睡梦中醒来。街上的早点摊冒出热气,送奶工推着小车挨家挨户送奶,扫街的工人挥动扫帚,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翠翠在一家小旅社的硬板床上醒来。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声音与镇上不同,更加密集,更加匆忙。
可昨天在工艺品街的发现,让她心绪难平。那个雕像,那个很可能出自肖建坡之手的雕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她几乎一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梳着长辫子、穿着红棉袄的“自己”,还有肖建坡那双灵巧的手。
然而冲动过后是冷静。即便找到了肖建坡,又能怎样?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要照顾的爹和大娘,有两个要经营的店。肖建坡离开这么多年,他的生活已经与她无关了。那个雕像或许只是他众多作品中的一个,或许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雕她的样子。
“不能想这些了。”翠翠对自己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对着模糊的镜子把头发梳整齐。镜中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眼角的细纹,粗糙的双手,都是这些年操劳的痕迹。但她眼神明亮,腰背挺直,有一种经过生活磨砺后的坚韧。
就在翠翠在省城旅社醒来的同一时刻,家乡的小镇上,天刚蒙蒙亮。
二喜已经起床了。他住在服装城后院的二楼,两间房,装修得比镇上大多数人家都好。墙上贴着花墙纸,地上铺着红砖,家具都是新打的,还摆着一台录音机——这在镇上可是稀罕物。
他站在窗前,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沉睡的街道。晨雾还没散尽,街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二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算计的精明。服装城的生意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开业不到一个月,营业额已经超过三千块。除去成本,净赚了七八百。这个数字让他很满意,但也让他想要更多。
“饭店的事得抓紧了。”他自言自语。
服装店隔壁的两间店面已经租下来了,正在装修。他计划开个镇上最高档的饭店,名字都想好了,叫“喜来饭店”。请县里的厨师,做点像样的菜,价格定高点,专门做那些手里有点钱的人的生意。
但光有饭店还不够。二喜的目光投向街的另一头,那里是翠翠的家具店和毛线店。这两个店生意一直不错,镇上人都认翠翠的手艺和信誉。他打听过了,翠翠出门了,说是去省城散心。
“散心?”二喜冷笑一声,“怕是躲着我吧。”
他知道翠翠不信任他,几次拒绝合伙开饭店的提议。这让他有些不爽,但也没太在意。一个小女人,能翻起什么浪?等他的饭店开起来,生意做大了,说不定连她的家具店都能挤黄。
想到这里,二喜心里一阵得意。一年多前,他还是个在木材厂混日子、被人看不起的混混。现在呢?他是镇上最有钱的老板之一,人人见了都要喊一声“孙老板”。
这一切,都要感谢老吴。
想起老吴,二喜的眼神暗了暗。老吴跑了,到现在还没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根本不会牵连到自己。二喜不担心,他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就算警察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至于陈东……二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个傻大个,命大没死,但腿废了,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就算他知道点什么,一个瘫子的话,谁信?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二喜掐灭烟头,转身开始穿衣服。今天要去县里见几个供货商,还得催催装修的进度。事情很多,他没时间想这些了。
镇东头,陈东家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透,桂香就已经起来了。
她先到厨房烧水,然后去鸡窝喂鸡,再到菜园里摘了点青菜。做完这些,天才刚刚亮。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里。
陈东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桂香。”
“醒了?我帮你擦把脸。”桂香把水盆放在床边,拧了把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陈东擦脸。
陈东的腿还是不能动,但上半身已经能自己活动了。他接过毛巾:“我自己来。”
桂香看着他笨拙地擦脸,心里一阵酸楚。曾经的陈东是多么壮实的汉子,能扛一百多斤的麻袋,能一天走几十里路。现在呢?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这些天来,她流的眼泪够多了,现在不想哭了。日子总要过下去,哭没用。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东说,“腿有点感觉了,麻麻的。”
“有感觉就好。”桂香接过毛巾,“医生说了,有感觉就是好事,说明神经没全断。坚持康复,以后说不定能站起来。”
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不知道是安慰陈东,还是安慰自己。
擦完脸,桂香扶陈东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枕头。然后端来一碗粥,一碟咸菜。
“你先吃,我去看看孩子。”
两个孩子还在睡,睡在一张小床上,挤得紧紧的。桂香给他们掖了掖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孩子们瘦了。这半年家里困难,吃不上什么好的。大的懂点事了,知道家里没钱,从来不吵着要东西。小的还不懂,有时候会饿的哭,哭得桂香心里难受。
她悄悄退出房间,回到厨房。锅里还剩半碗粥,她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开始洗衣服、打扫院子,老太太这些天也是愁的不行,早晨都是等桂香走了以后,才起床跟孩子们一起吃!
忙到八点多,她该去厂里上班了。临出门前,她叮嘱陈东:“我去上班了!”
“知道了,你去吧。”陈东说。
桂香背上布包,走出家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坐在床上,正望着窗外。那眼神,空洞又茫然,看得她心里一紧。
但她没时间多想。她得去上班,得挣钱,得还债,得养活这一家子。
二喜和老吴……她想起出事前,有次去孙老板店里,看见二喜和老吴在一起说话,三个人神神秘秘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不简单。
如果二喜真的跟老吴有关系,那陈东的事……桂香不敢往下想。
到了厂里,换上工作服,站在机器前,桂香把所有的念头都抛开。她得专心工作,不能出差错。这份临时工的工作来之不易,厂里看她家困难才给的机会,不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