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很快就把录像厅收拾出来了,大厅桌椅重新摆放整齐,留出观影空位,正中央拉起一块宽大的白布当背景。门口搭建简易售票台,四周挂上厚重遮光布帘,挡住光线、隔绝噪音,简简单单一番布置,一个像模像样的录像厅就成型了。
孙老板办事稳妥,专门跑去省城批发市场,挑的全是当下最火爆、受众最广的片子。
《少林寺》系列、港台经典武打片、枪战片,打斗场面密集、剧情热血刺激,全是年轻人最爱看的类型。
录像厅开业第一天,直接爆满。
五毛钱一张门票,能连着看两三个小时,对于镇上的年轻人、学生、工人来说,便宜、新鲜、热闹,性价比极高。
下午场、晚场场场满座。
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乌泱泱全是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嗑瓜子、嚼花生、小声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荧幕上刀光剑影、打斗震天,精彩刺激的画面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连连叫好,气氛热烈得不行。
门口排队买票的人络绎不绝,年轻人、半大孩子、下班工人,甚至不少中年男人专门跑来凑热闹。
孙老板和二喜守在门口,低头数钱数得手发软。
一场五十多张票,一天五场连播,除去电费、片子租金、杂费,一天净赚一百多块。
这利润,是卖烧饼、做编织活根本比不了的。
二喜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热血沸腾:“孙哥!咱们真的发财了!这也太挣钱了!”
孙老板脸上挂着淡定的笑意,眼神却冷冷望向街对面。
往日这个时间,本该热热闹闹、排队不断的书屋,此刻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门口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再也没有热闹的说话声。
只有寥寥两个老大爷,安静坐在阅览区看报纸,整个书屋安静得过分。
看着对面萧条冷清的模样,孙老板心里涌上一股极致的痛快。翠翠啊翠翠,你不是能干吗?你不是生意红火吗?
现在,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安安稳稳读书挣钱,我就让所有人都去看热闹、寻新鲜。
我不搞歪门邪道害你,我就用正当生意,抢光你的客源、挤垮你的生意,慢慢耗死你。
看你还怎么风光!
此刻的书屋里,气氛沉闷压抑。
翠翠静静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一阵接一阵的发凉。
短短不到十天时间,对面录像厅开业,直接彻底打乱了镇上的风气。
所有人的心,全都被新鲜热闹的录像厅勾走了。
往日午后坐满学生、挤满读书人的书屋,如今冷清得让人心慌。
以前一天能借出上百本书,忙得手脚不停、根本闲不住。
现在一天到头,顶多借出二三十本,寥寥无几。
新书、教辅、文具更是无人问津,一整天卖不出几样东西。
年轻人耐不住安静、坐不住冷板凳。
五毛钱,就能看两三个小时热血打斗、爱恨情仇,热闹刺激、无需动脑。
谁还愿意花一毛钱租一本书,安安静静坐着慢慢读、慢慢品?
镇上的半大孩子,全都攒着早饭钱、零花钱、压岁钱,心心念念就为了买一张录像票。
看书的越来越少,贪玩的越来越多。
小玲一边收拾书架,一边忍不住愁眉苦脸叹气,语气里满是焦虑。
“姐,再这么下去真的不行了。”
“每天生意差成这样,赚的钱连房租水电都勉强够,咱们两个人的生活费都快撑不住了。这个月怕是要亏本。”
翠翠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一行行数字看得人心沉如水。
这个月已经过去了二十天,营业额堪堪四百多块。
刨除房租、水电、进货成本、日常开销,到手净利润只有一百出头。
对比从前月月六七百的纯收入,简直是天差地别。
翠翠心里不是不慌,可她不能慌。
她是店主,是主心骨,她一旦乱了,小玲更没底气,这书屋就真的彻底垮了。
“姐,要不咱们也变通一下吧?”小玲小心翼翼地提议,语气带着试探,“对面录像厅那么火,咱们也进点录像带出租?或者卖点瓜子、汽水、零食,多多少少也能贴补点收入。”
翠翠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语气沉稳。
“不行。”
“书屋就是书屋,是读书学习、静心沉淀的地方。一旦改成杂货铺、娱乐铺,味道就彻底变了。”
“我开这家书屋,不是只为了挣快钱。”
她抬眼望着空荡荡的阅览区,轻声缓缓道:
“镇上的孩子,需要一个干净安静的地方看书、写作业。老人需要地方看报消遣。普通人需要书本充实自己、增长见识。”
“录像只是一时的热闹、一时的新鲜感,热闹过后什么都留不下。可书本不一样,能育人、能养性、能长见识。”
小玲听得似懂非懂,可心里的焦虑一点没少。
“姐,道理我都懂,可咱们不挣钱,店真的撑不下去啊。光有情怀没用,做生意终究要吃饭、要糊口的。”
这句话,戳中了最现实的痛点。
翠翠沉默良久,心里百般滋味翻涌。
是啊,情怀撑不住房租,初心填不饱肚子。
可她真的不甘心。
这间书屋,是她一点一滴、辛辛苦苦熬出来的。
从最初寥寥几十本旧书,一步步积攒到如今几千本藏书;从最初无人问津、人人不看好,慢慢做成镇上人人认可的正经读书地。
这里装着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撑起来的书屋,输给一时浮华的录像厅。
“不能认输。”
翠翠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
“小玲,咱们调整思路,改经营方式,不改本心。”
“从明天开始,咱们延长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打烊,全年中午不休息、不空岗。”
“我明天亲自去省城进货,专门大批量进优质教辅、课外名着、学生必读书籍。家长可以贪玩,可没有家长愿意耽误孩子学习。”
“另外,咱们把阅览区重新规整、打扫布置,添置暖水瓶、纸杯,全天免费供应热水。”
“别人拼热闹、拼新鲜,咱们拼服务、拼贴心、拼长久、拼人心。”
小玲看着她坚定的模样,瞬间重燃底气,重重点头:“好!我听姐的!咱们好好干!”
第二天一大早,翠翠天不亮就起床,赶最早一班客车去往省城图书批发市场。
整条街市依旧热闹,可风气明显变了。
曾经最火爆的图书摊位,如今冷清不少。反倒是新开的一排排录像带批发门店,人声鼎沸、客源爆满。
大幅港台明星、武打巨星海报贴满墙面,格外惹眼。
来来往往进货的,全是周边乡镇想开录像厅的老板。
翠翠站在街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心里越发沉重。
她清清楚楚意识到,录像热潮不是一时兴起,是当下最火爆的新风气。
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录像厅、越来越多人贪图玩乐,愿意静下心读书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她的书屋,往后只会更难、更难立足。
可越是艰难,她越不能退,一旦退让,孙老板肯定会把自己挤得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