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的录像厅依旧日日火爆。
一到放学、天黑,半大的学生、年轻小伙子,一窝蜂往那边涌。喇叭里播放的打斗声、叫喊声、哄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热闹得有些聒噪。
可对面翠翠的书屋,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喧嚣,没有扎堆凑热闹的年轻人,却悄悄稳住了一批固定客人。
大多是镇上的中老年人,不爱凑热闹,晚上没事就想来翻两本书、图个清静;还有真心想读书上进的学生,不愿混在录像厅的嘈杂里荒废时间;更有不少普通大人,想趁着空闲学点东西、充实自己。
这批人看着不多,零零散散,却格外稳定。
他们不贪图热闹,不图便宜打折,图的就是书真、环境静、氛围踏实。
这些,是乌烟瘴气的录像厅这辈子都给不了的东西。
每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翠翠都会坐在小木桌前静静对账。
今天书屋零售一百二,读书办卡收入八十,里外加起来整整两百块。
这笔钱,看着不如录像厅一场电影的营收暴利,不算大钱,却胜在稳稳妥妥、干干净净。
足够撑住房租、书本进货、日常开销。
最重要的是,翠翠心里亮堂了。
她的书屋,没死。
原来只要还有人愿意沉下心读书、愿意踏实学东西,她的小店就有立足的价值,就有撑下去的希望。
关好门窗,落好锁,翠翠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路过对面录像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看了两眼。
里头光影闪烁,武打片的砰砰打斗声、观众的起哄叫好声一波接一波。门口还排着长长的队,清一色年轻面孔,一个个满脸兴奋,急着进场找刺激。
翠翠安安静静看了几秒,没羡慕,没嫉妒。
转头,抬脚走了。
人各有路。
别人走的是热闹浮躁、一时痛快的路。
她走的是安安静静、慢慢沉淀、步步踏实的路。
慢一点没关系,不热闹也没关系,踏实长久,就够了。
……
录像厅二楼,孙老板靠在窗边,冷眼盯着对面书屋这段时间的变化,心里门儿清。
最先让他在意的,是翠翠新进的一批精装厚书。
一本本厚重扎实,像砖头似的,整整齐齐摆在最显眼的主书架上,看着就规整、上档次,跟市面上那些薄本杂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紧接着就是书屋的旧书交换区。
每天都有人来换书、淘书、看书,人气不吵不闹,却从不间断。
最让他心里发沉的,是翠翠搞起来的读书会。
居然真的请动了镇上退休的老教师定期来讲课,一传十、十传百,来听课、看书、办卡的人越来越多,日积月累,口碑一天比一天扎实。
孙老板端着茶杯,眯着眼看向楼下,低声跟旁边的二喜感慨:“这个翠翠,看着柔柔弱弱,倒是真有点本事。”
二喜满脸不屑,压根没放在眼里:“孙哥,我看就是瞎折腾。几本破书,能翻出什么水花?咱们随便一场电影,上座率都顶她忙活半个月。她那店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根本不成气候。”
“你眼光太浅。”孙老板轻轻摇头,眼神精明,“不能只看眼前热闹。她这是在攒口碑、攒人脉。看书的人看着少,但是粘性高、跑不了。更关键的是,她现在跟学校、跟老师搭上了线,这是长久的饭碗。”
二喜这下才真正慌了,皱紧眉头:“那咋办?咱们要不要也学着搞个学习专场、读书活动?”
“没必要。”孙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满是算计,“咱们跟她吃的不是一碗饭,没必要跟风。咱们有咱们的优势。”
他转头看向二喜,压低声音吩咐:“你明天去一趟省城。别拿普通片子了,找点更刺激的。”
二喜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懂了意思:“孙哥,你的意思是……那种带点颜色的?”
“擦边的。”孙老板语气阴沉沉的,“不越红线、不至于被查封抓走,但足够勾年轻人的眼。另外再多收几部正宗港台僵尸片、恐怖片,越惊悚越好。”
“恐怖片能放吗?不怕出事?”二喜追问。
“放心。”孙老板胸有成竹,“都是老港台片,不拍真鬼,拍的是人心悬疑、氛围惊悚,擦着边来,稳得很。这种片子,镇上年轻人最吃这一套,越怕越想看。”
二喜彻底领会,连连点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动身,保证挑最好的片子回来!”
末了,孙老板又开口叫住他,补了一句:“顺带打听一下翠翠的书本进货渠道。看看能不能从源头拿捏她。”
二喜应声:“行,我认识几个批发市场的书贩子,回头好好问问底细。”
两天后,二喜从省城赶了回来,带回满满一麻袋新片子。
港台老式僵尸片、台湾暧昧爱情片、日本悬疑恐怖片,样样齐全。
二喜一脸兴奋地凑到孙老板跟前:“孙哥,这回稳了!我提前试看几段,又刺激又惊悚,绝对火爆!”
孙老板快速扫过几盘录像带,十分满意:“今晚直接上新专场,票价涨到六毛一张。”
“六毛?会不会太贵了?以前都是四毛!”二喜愣住。
“物以稀为贵。”孙老板淡淡开口,“全镇就咱们一家有这种片子,独一份。想看的人多的是,不差这两分钱。”
果不其然。
当晚录像厅新开的“惊悚恐怖夜”,直接全场爆满。
哪怕涨了价,依旧座无虚席。
黑漆漆的放映厅里,年轻人被剧情吓得嗷嗷大叫、缩成一团,越怕越亢奋,场场满座。
二喜坐在门口收钱,票子一把一把往兜里揣,笑得合不拢嘴。
孙老板看着源源不断进账的钞票,心里那点对翠翠的忌惮,瞬间消散大半。
读书、静心、读书会?
在极致的娱乐、新鲜的刺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全是虚的。
可他到底是心思深沉的人,赚了钱也不敢彻底放松。
没多久,二喜打探的消息也回来了。
“孙哥,摸清了。翠翠所有书本,都是跟省城一个姓张的老批发商拿的货。那人做了十几年生意,口碑硬、性子轴,认规矩不认人情。”
“能不能打通关系,让他不给翠翠供货?”孙老板问道。
二喜摇摇头:“我问过了,不行。那张老板认准翠翠是正经做生意、做教育的,很支持,说绝不卡正经书商的货源,不给咱们这种歪路子让步。”
孙老板眉头紧紧皱起。
软路子,走不通了。
他站在窗边,望着对面亮着暖黄灯光的书屋,心里反复掂量。
真要动手彻底搞垮翠翠吗?
说实话,不值当。
一个小书屋,赚的都是辛苦干净的小钱,根本撼动不了录像厅的暴利生意。
自己真费尽心机打压,反倒落了下乘。
或许根本不用他动手。
书屋本就回本慢、盈利薄,慢慢耗着,迟早自己撑不住关门。
他盯着窗对面那个瘦小忙碌的身影。
翠翠还没走,应该是在店里整理书架、擦拭书本,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安静却倔强。
孙老板心里暗自咬牙。
这个女人,看着温顺柔弱,怎么就这么难缠、这么扛熬?
正暗自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人声激动,越吵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