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钱,送走二喜,翠翠站在店门口,望着他匆匆过街的背影,眉头轻轻皱起。
她没声张,没露半点声色,只是默默把方才二喜打量过的木料位置、夜间死角,一一记在心里。
二喜一路快步回到被查封的录像厅。
大门贴着封条,正门不能进,他熟门熟路绕到侧边小破门,轻轻掀开钻进去。
屋里还残留着浓重的烟火焦糊味,墙面发黑,地上落满灰烬碎渣,冷清破败得吓人。
孙老板正坐在二楼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满肚子怨气无处排解。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声音阴沉沉的:“买完了?”
“买完了孙哥。”二喜快步凑上前,眼里透着亢奋,压着嗓子低语,“我不光买了凳子,我把翠翠家具店里外都摸透了。”
孙老板这才缓缓转头,打量着他。
二喜连忙把自己白天看到的一切,仔仔细细交代:“她家店门口那堆新木料全露天摆着,干透的好木头,一点就着。”
“店里晚上没人守夜,天黑之后整条街都静,路灯暗得很,没人留意这边。”
他越说越得意,语气带着邀功的劲头:“孙哥,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把火下去,她开春所有本钱全烧干净!木料一毁,她家具店直接瘫痪,半年都缓不过劲!”
孙老板指尖夹着烟,烟雾缓缓升腾,遮住他眼底的阴狠。
他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算计。
他比二喜阴毒太多,也清醒太多。
他清楚现在风口极紧。
刚火灾、刚被派出所、工商所联合查封整改,全镇干部、街坊都盯着他俩。
但凡录像厅周边再出半点事,第一个被怀疑的绝对是他们。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自己动手露面。
最好的法子——借刀杀人,干净摘身,自己想好不在场的证据。
所有事,让二喜去做。
他只负责出主意、默许、纵容。
真出了事,放火的是二喜,踩点的是二喜、动手的是二喜、泼油点火的也是二喜。
从头到尾,跟他孙老板半毛钱关系没有。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孙老板脸上却只露出赞许的冷笑。
他抬手拍了拍二喜的肩膀,语气慢悠悠的:“行。还是你眼光毒、脑子活、办事稳。”
简简单单一句夸奖。
可在急于证明自己、急于报恩站队、急于讨好孙老板的二喜听来,就是天大的认可。
瞬间热血上头,干劲十足,满心都是“孙哥器重我、只有我能办事”的狂热。
他胸膛一挺,咬牙道:“孙哥你放心!今晚我就动手!保证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烧完她木料,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孙老板低头抽烟,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嘴上淡淡吩咐:“小心点,别留下尾巴。夜里风静,动静小点。”
看似叮嘱安全,实则默许纵容,推波助澜。
他半点不拦,半点不劝。
默许,就是指使。
二喜只当孙老板信任自己,越发笃定今晚必须干成这桩事。
只要搞垮翠翠,孙老板翻身,他也能跟着东山再起。
整个下午,二喜都在暗处筹备。
他偷偷摸去镇上黑市小店,花几块钱买了一小瓶散装柴油,装在不起眼的玻璃小瓶里,揣在怀里,贴身藏好。
油味不大,贴身捂着,风吹不散,不容易被人察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冬天的夜,黑得早、静得吓人。
十一点。
全镇彻底沉入死寂。
北风轻轻刮着,不烈,却干冷刺骨,吹得街边枯枝轻轻作响。
整条老街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的微弱灯光,远远投来一点昏黄微光。
二喜裹紧棉袄,压低帽檐,趁着最深的夜色,鬼鬼祟祟从录像厅侧门钻出来。
街上空无一人,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正是作恶的最好时机。
他怀里揣着那瓶柴油,手心紧张得冒汗,一路贴着墙根、压低身子,快步溜到街对面。
翠翠的家具店安安静静,大门紧锁,院里漆黑,屋内无灯,一片沉寂。
远远望去,就像是彻底没人、全员熟睡的模样。
二喜蹲在对面墙角,屏住呼吸,静静观察了足足五六分钟。
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脚步声、没有动静、没有灯火。
他心里彻底笃定——店里没人守夜,所有人都睡沉了。
天赐良机。
他咬咬牙,猫着腰,快步穿过空荡的街道,溜进家具店门口的阴影里。
干透的松木,纹理干燥,表层全是细碎木糠,最是易燃。
夜风轻轻拂过,只要点火,火势瞬间就能窜起,连片燃烧,根本来不及救。
二喜心脏砰砰狂跳,又紧张又兴奋。
他左右快速扫了一圈,夜色沉沉,四下死寂,连半点风声之外的杂音都没有。
安全。
绝对安全。
他连忙掏出怀里的小玻璃瓶,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柴油味道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弯腰,把瓶口对着最底层、最密集的木料根部,手腕一倾。
清亮的柴油顺着木缝缓缓渗进去,浸湿干燥的木头、木屑、木糠。
一股刺鼻的油味,慢慢弥散开来。
他沿着木料根部,快速泼洒,从左到右,浇透最底下一层。
足够了。
这么多油,这么干的木头,哪怕只有一点火星,瞬间就是燎原大火。
泼完柴油,他随手拧紧瓶盖,把小瓶子揣回怀里,紧接着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粗糙的火柴盒,在他冻得发僵的手里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指尖抽出一根火柴。
“嚓——”
一声轻响。
黑暗里,一道刺目的亮光骤然炸开。
小小的火苗瞬间蹿起,照亮了二喜紧张狰狞的半张脸。
火光微弱,却在无边黑夜里格外刺眼。
他眼神狂热,死死盯着那簇跳动的小火苗,正要弯腰,往浸透柴油的木料堆上凑去——
就在这火柴亮起、火光乍现的一瞬间!
不远处的黑暗里,一道更强、更笔直、雪白的手电光束,骤然穿透夜色,直直打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