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在树后静静蹲了很久,风吹得她衣角发飘,心里翻来覆去纠结挣扎。
放弃不甘心,往前走又怕落空。
最后她咬了咬牙,鼓起浑身勇气,从树后走出来,一步步朝着那座简陋的小院走去。
走到斑驳老旧的木门前,她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能清晰看见院里的景象。
那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埋头干活。他手里握着一把大锯子,一下一下、稳稳当当拉锯,把粗壮的原木一点点锯成规整的木段。动作沉稳熟练,常年干活的架势一目了然。
翠翠盯着那道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疑虑和忐忑,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院里的拉锯声瞬间停了。
安静几秒后,木门被人从里头缓缓拉开。
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出现在翠翠眼前。
看着确实是五十上下的模样,常年日晒风吹,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住木屑。大半头发花白,掺杂着零星黑发,看着苍老疲惫。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腿、鞋面沾满细碎木屑,掌心、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粗糙干裂,是常年握工具、干重活磨出来的痕迹。
可翠翠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猛地一咯噔,浑身瞬间紧绷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人看着老,却根本没有五十岁男人该有的样子。
不是脸的问题,是整个人的精气神。
他看着佝偻疲惫,可真正站定的时候,腰背绷得笔直,身形挺拔紧实,半点松弛垮塌的老态都没有。
尤其是眼睛。
那双藏在褶皱眼皮底下的眸子,一点都不浑浊,清亮锐利,透着一股子极强的警惕性,死死盯着她,眼神沉稳、深邃,带着一种和苍老外貌完全不符的冷静与机敏。
伪装,刻意的苍老感,一瞬间在她心里落了定论。
“你找谁?”
男人率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用嗓过度的粗粝感,语速平缓,听着就是中年人的声音,和肖建坡清亮干净的少年嗓音,完全是两个样子。
翠翠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稳住神色,尽量让自己看着普通、没有目的。
她轻声开口,语气客气自然:“师傅,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专门做木雕的师傅?我想找人定做一件木雕摆件。”
男人眼神微动,面上却半点不显,回答得极快,干脆利落:“没有。”
话音落下,他抬手就想关门。
“师傅等一下!”
翠翠立刻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抵住门板,不让他合上,语气依旧温和:“我在镇上老木匠家具店,也就是赵大娘的店里,看到过一尊做工特别好的木雕。大娘说,是这附近的师傅做的,我才特意找过来的。我真心想定做,价钱都好商量,绝不亏人。”
男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面上依旧冷冷淡淡,语气没有半点松动:“你找错地方了。我不认识什么做木雕的。”
“可大娘明明说——”
“大娘说什么,我不清楚。”
男人直接开口打断她,语气硬了几分,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这一片就我一户住。我只做普通桌椅家具,不会木雕,也不认识会做的人。你走吧。”
翠翠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肯退让分毫,轻声道:“我能不能进去简单看一眼?说不定我找的师傅,就在院里做工,我也好确认一下。”
“院里乱得很,全是木料工具,没什么好看的,没必要进,里面没有其他人,就我自己,你走吧!”
男人整个人挡在门口,身形稳稳的,半点不让,态度坚决得过分。
那种刻意阻拦、生怕她进门多看一眼的紧张感,藏都藏不住。
“姑娘,你找错人了,赶紧回去吧。”
翠翠盯着他,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店里那尊木雕,真的不是您做的?”
“不是。”
男人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是旁人寄卖在店里的,我不知情。”
话音刚落,不等翠翠再说半个字,他手腕一用力,“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直接用力合上。
沉闷的关门声,彻底隔断了里外的视线。
翠翠僵在门外,站了许久,一动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田间的草木气,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细节一点点翻涌出来,越想越笃定——全是破绽。
这男人看着五十多岁,外貌、穿着、皮肤、白发,全都对得上年纪。
可他的站姿、动作、反应速度、眼神里的机敏锐利,还有刻意遮掩、强行镇定的模样,没有一处对得上。
尤其是他拦着不让进门的态度,太刻意、太反常了。
心里没鬼,何必怕人看?
心里没猫腻,何必句句推脱、半点不肯松口?
难道……院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真正会木雕的人,被他藏在屋里?
翠翠贴着门板站了片刻,微微侧头,屏息凝神,仔细听院里的动静。
院里安安静静,听不到走路声、拉锯声、咳嗽声,半点人声动静都没有,死寂一片。
她又耐心等了几分钟,院里依旧毫无声响。
无奈之下,翠翠只能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土路,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小院。
土坯院墙不高,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视线,里面藏着的秘密,外人半点窥探不到。
翠翠知道,那个木雕肯定跟这个小院有关系,或者说跟肖建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