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从林英理发馆走出来,心里乱糟糟的。
一路上脑子里都盘旋着陈东和那个孩子的事。
陈东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儿子,到头来大概率还是要被林英亲手要回去。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怨不得任何人。
当初孩子来路不明,谁都心知肚明。陈东执意养着、疼着、守着,投入两年心血感情,如今亲妈回头认领,舍不得、放不下,也半点办法没有。
翠翠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的纠葛,旁人的缘分,轮不到她插手,也轮不到她惋惜。
她自己这辈子一路坎坷,心事压了一堆,前路尚且未知,哪有多余精力去操心别人的是非长短。
不想了。
赶紧去省城送货,把自己的生意稳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最实在的。
第二天一早,翠翠早早收拾妥当,赶到刘秀英的家具厂。
一车崭新的实木家具已经装车完毕,做工精细,木料扎实,都是提前订好的省城门店订单。
和司机师傅确认好路线,翠翠直接跟车,一路赶往省城。
一路奔波,顺利抵达省城。
挨个门店送货、验货、结账,流程顺畅,没有半点差错。各家老板看过家具做工,全都满意,纷纷敲定后续长期合作。
生意越做越稳,路子越走越宽,可翠翠心里始终空着一块,惦记着另一件私事。
交割完所有订单,她没耽搁,直接让司机驱车去往城西那家不起眼的老木匠家具店。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前段时间自己特意花钱定做的那尊木雕,不知道做好没有。
车子停稳,翠翠快步走进店里。
赵大娘一听见脚步声,立刻从里屋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熟稔又温和的笑意:
“翠翠,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隔段日子才过来呢。”
“大娘,我这次来省城送货,特意绕过来看看。”翠翠笑着应声,跟着大娘走进店里。
刚进屋,她一眼就看见店铺正中的木桌旁边,多了一尊盖着红绸布的木雕。
红绸平整严实,边缘整整齐齐,木雕周身还用细红线细细捆扎着,看得出来,是被人精心细致打包、妥帖收好的。
不等翠翠开口,赵大娘便笑着解释:“这木雕前两天刚送过来,做工特别细。你仔细看看,哪里有不满意的、想修改的,只管说,我让人重新给你调。”
翠翠心里一紧,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掀开那层鲜红的绸布。
绸布落下,一尊栩栩如生的人像木雕,静静立在眼前。
眉眼、神态、身形,分毫不差,完完全全就是她的模样。
雕工细腻至极,连眉眼间的温柔、唇角淡淡的神态,都刻画得活灵活现,逼真动人。
翠翠静静端详许久,目光一寸寸落在木雕身上。
忽然,她视线一顿。
木雕的手心位置,稳稳托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封。
翠翠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取下信封。
拆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画,她刻在心底、记了无数日夜——是肖建坡的字。
纸上字迹工整,字字恳切:
翠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没有骗你,我躲了这么久,藏了这么久,我的事,总要有个彻底了断。
我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隐姓埋名,我也想像正常人一样,光明正大活着、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我之所以一直不敢见你、不敢露面,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身份未定、风波未平,贸然见你,会连累你,会让你在省城被人算计,给你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这边的事,已经有了大半眉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不用惦记,不用为我担心,我一切安好。
这么多年,辛苦你替我照顾我娘,替我守着这个家。
等所有事情彻底解决,风波散尽,我第一时间回去,好好陪我娘,好好弥补所有亏欠。
翠翠一字一句看完,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他一直都在。
原来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不是逃避,不是失联,是硬生生扛着所有风雨、所有麻烦,独自在外清算过往,只为有朝一日,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回来。
赵大娘站在一旁,轻声开口:“这木雕、这封信,都是他临走前特意交代好的,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他心思细,也重情,是个苦命的好孩子。”
翠翠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通红,心里又酸又慌。
她抬眼望着赵大娘,声音轻轻发哑:“大娘,他到底去了哪里?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赵大娘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满脸心疼又无奈:“真不知道。这孩子嘴太紧,心里装着千事万事,从来不肯往外吐一句。”
她搬过旁边的板凳,示意翠翠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慢慢打开了尘封两年的回忆。
“我还记得他刚来那会儿,真是走投无路了。”
“两年前的冬天,天特别冷,刮着大风。傍晚我正要关门,他就站在我店门口,穿得单薄,浑身冻得发紫,头发乱糟糟的,看着狼狈得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也不敲门,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风口里,低着头,像是没地方可去,又像是不敢求人。”
翠翠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发紧。
赵大娘继续慢慢说着:“我看他可怜,看着不像街上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倒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逃出来的老实人。我心一软,就问他是不是没地方落脚。”
“他当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特别干净,就是太疲惫了,熬得满眼红血丝。他只跟我说了一句,求我收留他,他能干活,管口吃的就行,不要工钱。”
“我一个孤老婆子,开店多年,看人还是准的。我瞧他本分、踏实,不惹事,就把他留下了。”
翠翠轻声问:“他留下来之后,就在您店里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