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娘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接信,手指不停发抖,好几次都捏不住信纸边角。翠翠帮她把信纸展开。
肖大娘低头,看着儿子熟悉的笔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往下淌。
翠翠站在一旁,慢慢把赵大娘讲的往事娓娓道来。说起两年前寒冬,肖建坡走投无路,冻得浑身发紫站在小店门口;不求工钱,只求一口饭糊口;跟着张德发起早贪黑做木工,手掌磨满老茧裂口。说起他悄悄雕刻木雕,独自背着工艺品跑到省城店铺推销,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向外人吐露自己的来历身世,尽量避开所有陌生人。
“他时常外出办事,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临走跟赵大娘说,他不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本心不坏,落到如今躲藏漂泊的境地,全是被逼无奈,只盼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做人。”
院子里一片沉寂,只余下肖大娘压抑的啜泣。
“什么苦楚全部自己闷在心里,没事了也不捎信回来,让我惦记了这么久。”肖大娘拿袖口不停擦拭泪水,“我在家日夜牵挂,夜夜睡不安稳,哪里知道他在外头受这么多磨难。”
张铁钢扶着柜子站在原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人平安,肯定有说不出的难处,还惦记家里,已经算是万幸。”
翠翠继续说道:“赵大娘讲,这一回他走得十分坚决,几乎没带行李,把店里大大小小活计全部交代妥当,特意留下木雕还有这封信,等着我过去。如今他在外了结旧日纠纷,不敢回来,就是害怕给咱们一家人,还有我招来麻烦。”
肖大娘把信纸紧紧贴在心口,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字迹,眼神满是惶恐:“这些陈年旧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年纪越来越大,早也盼晚也盼,只想再见一见我的儿子。”
翠翠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大娘,千万急不得。要是现在冲动跑回来,这么久隐忍全部白费。我们守好家里,平平安安等着消息,就是帮建坡最大的忙。”
肖大娘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也罢,这么多苦难我都熬过来了,再多等一段时日又算什么。只求上天保佑,他平平安安,不受伤害。”
夜色慢慢笼罩小院,晚风拂过树梢。肖大娘把那封信小心翼翼收好,锁进木箱最底下。张铁钢重新回过身,继续调整院里家具的位置,只是动作慢了许多,空气里,悬着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
二喜在外头整整躲了一个多月。
他胆子贼小,却又贼贪,深知镇上严查的规矩——风头最盛的头半个月,遍地摸底、突击抽查,半点空子都没有;只有熬的镇上太平了,等邻镇录像厅大案彻底降温、派出所专项巡查撤岗、街上风声彻底平息,才算真正安全。
这一个多月里,他在外边没乱玩瞎造,反倒钻遍了南方城乡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眼睛死死盯着时下最火、最暴利、最接地气的新鲜货。
黑录像厅的风口塌了,他立马盘算着换路子捞快钱。
等镇上彻底风平浪静,没人再提录像厅查封的事,街头巷尾的闲谈翻了新篇,二喜才雇车拉着满满几大包新进的物件,悄无声息回了镇里。
人看着低调收敛,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次回来,他彻底放弃了容易翻船的午夜黑录像场,换了一套绝对稳妥、受众更广、拿捏年轻人和小孩命脉的新生意。
大包拆开,清一色南方刚流通过来的新潮小件:
廉价电子表、样式花哨的黑光眼镜、五花八门的通俗娱乐录音带,而最抓人眼球、最压场子的,是一批新款手持小游戏机,还有廉价的图书。
这东西在镇上是妥妥的稀罕物,不用占地、不用插复杂电路、不用守着固定游戏厅,巴掌大小,随手就能揣兜里,随时随地能玩,操作简单、趣味足,价格还亲民,完全是专门挣小孩零花钱、年轻人闲钱的暴利神器。
二喜摸透了镇上人的心思。
正经开店太累,黑场子太险,唯有这种新潮小商品,合规不踩红线、没人查、人人爱、复购快,还能精准抢光同行生意。
他没租门面、没大张旗鼓开张,就在老街路口摆了个简易小摊,东西一摆,亮眼新奇的玩意儿一亮相,瞬间就吸满了路人目光。
先是放学的孩子挪不动脚,围着小摊叽叽喳喳;紧接着镇上的年轻后生、闲耍的青年纷纷凑过来。
黑光眼镜时髦拉风,戴出去够体面;电子表便宜好看,人人都想买一块撑场面;最火爆的还是手持游戏机,上手就上瘾,没人能扛得住这份新鲜诱惑。
短短两三天,二喜的小摊就彻底火遍了全镇。
人流一窝蜂往老街涌,原本扎堆在孙老板游戏厅的客人,肉眼可见地流失。
孙老板的正规游戏厅,机子笨重、收费固定、必须进店才能玩,对比二喜随手可玩、便携新潮的手持游戏机,瞬间显得老旧死板、毫无吸引力。
一开始孙老板还没当回事,只当是一阵新鲜热度,过几天自然回落。
可一天天过去,店里的客人越来越稀。
往日里热热闹闹、机器响个不停的游戏厅,渐渐变得冷冷清清,大半机子空着落灰,偶尔进来一两个人,逛一圈就走,根本留不住人。
整条街的人流,全被二喜的小摊截走了。
孙老板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看着老街那头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摊,听着那边此起彼伏的欢笑喧闹,气得胸口发闷。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生意,被躲风头回来的二喜,用一堆廉价新潮小玩意儿轻松截胡。
好好的正经生意,硬生生被打得节节败退。
孙老板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和憋屈。
“真是世道变了。”
“安分守己开店做生意,反倒不如人家投机取巧赶风口。”
他心里清楚,这波热度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
二喜这人心野、路子野、脑子活,又不怕吃苦、敢折腾,只要是能赚钱的路子,他总能第一时间钻进来抢饭碗。
一场严查,没能收拾掉贪心的二喜。
反倒让他褪去了黑录像厅的风险,换了一身更隐蔽、更赚钱、更无解的新皮囊。
镇上的生意格局,因为二喜的归来,彻底变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