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翠翠搬来一张大红纸,拿毛笔蘸着墨,认认真真写了张告示,贴在书屋最显眼的玻璃窗上。
大字清清楚楚:店内全部图书、磁带七折售卖,仅此三天。
红纸白纸,往街上一摆,过路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头一天还冷冷清清的铺子,转眼就变了模样。
镇上老百姓心里都算得明白。翠翠这儿都是正版,纸张厚实,磁带没有杂音,打了七折之后,价钱跟二喜地摊上的水货相差无几。同样花一份钱,能买质量牢靠的正版,何苦去买那油墨刺鼻、错字一大堆的盗版书。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赶集的大人、放学的学生,纷纷涌进翠翠的书屋。柜台前面一下子热闹起来,挑书的、选磁带的,屋里到处都是人声。张铁钢也过来搭把手,帮着整理书架,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三天一晃而过。
绝大部分图书、磁带都清出去大半,货架上空出一大片位置,只剩下一部分滞销、不好出手的存货。
翠翠没有就此停下,又裁了一张红纸,重新提笔,再贴一张告示:剩余存货半价甩卖。
街上一下子又炸开了议论。
另一边,蹲在路口摆地摊的二喜看得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懵住了。
他原本稳稳当当吃着低价的红利,每天小摊围满一堆人,心里正美滋滋盘算这几天又能落下多少钱。可翠翠这边一打折,不少原本围着他摊子的顾客,扭头就往书屋跑。
二喜手里攥着待售的盗版武侠书,远远望着书屋进进出出的人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他怎么都想不通。
前几天还安安静静,任由自己抢走客源,怎么突然就大打折扣,这是赔钱也要跟自己硬碰硬对着干?
算一算成本,正版货进价本来就高,七折、再半价,卖一件亏一件。翠翠图什么?她这是疯了吗?
二喜越琢磨越糊涂,心里七上八下,叫卖的嗓门,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心里犯嘀咕的,不只有二喜。
孙老板站在游戏厅门口,隔着一条街望向翠翠热火朝天的书屋,也是满脸错愕。
昨天他才专门去找翠翠,想拉她联手对付二喜。当时翠翠说得清清楚楚,不愿与人争斗,只想守好自己的生意。
结果才隔了一夜,人家直接动手,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脆利落。
孙老板不由得摇摇头,暗自感慨。
嘴上说着不争,做起事来下手倒是这么快。看来这个姑娘,看着平和忍让,骨子里却是急脾气。嘴上一套,行动另外一套。
他哪里明白,翠翠并不是为了跟二喜斗气。
她根本没有打算把二喜打垮。盗版地摊打不完,赶跑这一个,日后还会再来其他人。翠翠借着打折清仓,是要把旧库存快速变现,回笼手里的资金。那些压在货架上卖不动的老书,占本钱占地方,越囤越不值钱。把旧货处理干净,手里有钱,她才能重新盘算,换一批新路子做买卖。
街上人声喧嚣。
二喜在地摊上心神不宁,看着自己跟前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少。孙老板站在远处暗自揣测,误会了翠翠的用意。
而书屋之内,翠翠神色平静,一边给顾客找钱,心里已经在默默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整整一个礼拜折腾下来,书屋里成堆的图书、磁带总算处理得七七八八。该卖的都借着折扣卖了出去,还余下一部分品相尚可、却始终无人问津的存货。
翠翠没有继续低价甩卖,再往下赔本已经没有意义。她找来了学校的老师,把这批剩下的书籍全部捐赠给镇上中学的图书馆。
书本一本本打包捆好,送到学校。看着一摞摞书被搬走,回到自家铺面,偌大一间屋子,一排排书架大半空了出来。墙根下空荡荡,往日满满当当的烟火气,一下子消散大半。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
翠翠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
这一间书屋,她守了好几年。从一开始寥寥几本书,一点点添置货架,一本本挑选进货,多少个傍晚守在这里接待来往客人。无数喜怒哀乐,全都留在这小小的店铺之中。
心底漫上来一阵淡淡的失落。说舍得,那是假话。
几年心血,说放下就要放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有万般不舍。
可现实摆在眼前。盗版地摊四处游击,价格碾压,死守图书磁带这条路,只会不停积压库存,越熬越被动。该放手的时候,便只能放手。
她不是临时头脑发热才做出这个决定。自打当初孙老板暗中使坏,到处散播流言刁难她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悄悄埋下了另外一条出路。
这些日子跑省城送家具订单,她看得清清楚楚,外头仿古家具行情越来越火热。
雕花柜子、回纹条案,古朴样式的桌椅,城里机关单位、新式家庭都愿意花钱购置。做工考究,利润可观,而周边这一大片乡镇,至今还没有人专门踏足这一门生意。
她想做本地头一个吃这碗饭的人。
翠翠抬手,伸手摸了摸已经空置的木书架,指尖划过冰凉的木板。
图书生意就此画上句号,不是认输,是及时调转方向。
张铁钢从门外走进来,看着空空荡荡的铺面,也叹了一口气。
“真就不做书了?看着怪可惜。”
翠翠缓缓收回手,失落慢慢压进心底,眼神反倒一点点清亮起来。
“可惜归可惜,再硬扛下去,只会把本钱全部套死在这里,仿古家具现在势头正好,咱们之前本来就在做普通家具生意,木工师傅也能找得到。镇上没有人专门钻研仿古样式,这就是机会。”
“这间铺子不用闲置,把书架全部拆掉重新改造。前面做样品展厅,后边隔出一小块当做临时加工间,接订单,专门卖仿古家具。”
街外,远远还能听见二喜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孙老板的游戏厅依旧冷冷清清。
旁人还陷在互相争斗、互相抢夺客源的泥潭里。而翠翠已经抽身出来,把旧包袱全部卸掉,目光望向另一片全新的天地。
只是那一丝不舍,依旧隐隐萦绕心头。毕竟这间书屋,承载了她打拼这么多年的时光,推陈出新才是根本,而孙老板和二喜依然斗得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