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的手指头顺着碗口边沿慢慢蹭了几圈,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眼神清亮。
“爹,等小宝回来,咱们就原原本本把过往的事跟他讲清楚。小宝已经读中学了,岁数不小,分得清是非黑白。”
她稍稍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却半点没有犹豫。
“一味瞒着他,反倒正好给刘梅留出空子。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孩子心底天生就存着一份亲近。要是咱们闭口不提,刘梅在他跟前哭上几场,颠倒黑白乱说一通,把小宝的心拉拢过去,到时候为难的就是咱们。”
张铁钢闷不吭声坐了好一阵子,粗糙的手掌来回摩挲着手里的大碗,碗里的水慢慢失了温度。他脑子里闪过小宝小时候的模样,小孩子摔疼了,就仰起脑袋哇哇大哭,非要刘梅抱在怀里哄才肯罢休。那时候的刘梅,也会把孩子搂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后背安抚。
怎么好好一个人,就变成了现如今这副模样。
肖大娘伸手轻轻拍了拍翠翠的手背,转头看向张铁钢,开口劝道:“翠翠这话实在。孩子长大了,很多事瞒不住。与其等着刘梅抢先一步,编一套谎话糊弄孩子,不如咱们主动摊开来讲,实话实说,不添虚的,也不刻意遮掩。听完之后,小宝心里自有一杆秤,知道怎么处理咱们与刘梅的关系。”
张铁钢这才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水已经凉透,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碗搁在木桌上,重重点了下头。
“行!明天小宝回来,我亲自去接。路上先跟他透个大概,回到家里,再从头到尾把整件事讲明白。愿意听,我就全部说透;就算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心里别扭……”他长长叹出一口气,“也得讲。越是捂着藏着,往后麻烦越大。”
翠翠望着父亲满脸的疲惫,心里清楚他真正发愁的不是小宝闹脾气,而是怕刘梅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就怕她在孩子跟前混淆是非黑白,把脏水往家里人身上泼,哄得亲生儿子跟家里离心离德。
“爹,”翠翠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小宝本性老实懂事。这么多年放假回来,店里的日子,家里的光景,他全都看在眼里。是非对错,他自己能掂量,您不用太过焦虑。”
张铁钢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挤出一点笑意。
“是啊,那孩子心思细,看人看事心里有数。只希望这一回,他能看得透亮,别被刘梅欺骗了。”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店铺门口,抬眼望向西边慢慢往下沉的太阳。
明天,小宝就要回来了。
而村子那头的老宅,刘梅,肯定也在打着一模一样的算盘。就等着抓住这份母子骨肉情分,往儿子的心里面,一点点种下对父亲、对翠翠的怨恨。
这场纠葛,远远没有了结。
争斗不再是村口当众吵架,不再是宗族长辈出面评理,战场换到了更加隐秘,也更叫人揪心的地方——那个还在赶路回家的少年身上。
刘梅坐在堂屋那张三缝四裂的旧八仙桌跟前,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摆了几颗干巴巴的红枣,还有一小碟盐豆。
东西摆在面前,她一口都没碰,就那么呆呆坐着,眼睛死死盯住窗户纸透进来的天光。各种各样的念头,就跟墙缝里钻出来的藤蔓一般,在心底疯长缠绕。
小宝。她的小宝,明天就要回来了。
她的嘴角,缓缓扯出一道浅浅的,透着一股子寒意的弧度。
方才在村口争执拉扯,手心磨出来的印子还隐隐作痛,可她完全不在意。宗族长辈不肯再替她出头,乡里乡亲都看透了她,张铁钢这边的门路彻底堵死,这些全都不算什么。
她手里还有小宝,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
只要小宝的心还向着自己,她就还有翻身的资本。
冷风顺着破门缝钻进屋,吹得灶台上积下的薄灰轻轻扬起来。刘梅伸手把那碟盐豆拉到自己跟前,捏起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咸涩的味道铺满整个舌尖。
她嚼得极慢,脑子里过的,是镇上安稳红火的日子,是翠翠那日冷冷的神色,还有张铁钢转身离去的背影。
……
下午三点多,日头已经偏西,镇口的公交站牌底下,一个瘦高个儿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车上跳下来,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腿。
小宝回来了。
他站在站牌底下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来接他的人,便自己沿着街道往家具店的方向走。半个月没回来,镇上又新开了两家铺子,但拐过街角那棵老梧桐树,红底金字的家具店招牌还是老样子,远远就能看见。
张铁钢早早就站在店门口等着了。看见儿子远远地走过来,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里那点忐忑又往上涌了几分。肖大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回来了,便退回去继续整理账本,把空间留给父子俩。
小宝加快步子跑了几步,书包在背上颠得晃荡,我回来了。
张铁钢伸手接过儿子的书包,掂了掂分量,笑着说:又重了,装这么多书干啥,放假了就好好歇着。
都是作业。小宝跟着父亲进了店,熟练地把书包往墙角的长凳上一搁,四下一张望,我姐呢?
她去新开的那家仿古家具店看料子了,说有几样老榆木不错,想瞧瞧能不能进一批。张铁钢给儿子倒了碗凉茶递过去,先喝口水。
小宝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他转头看见肖大娘在柜台后面冲他笑了笑,便也憨憨地喊了声,然后凑近张铁钢,压低了声音:爹,路上我听人说……说我娘回来了?是真的假的?
提到这个,张铁钢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示意儿子坐下,自己也拉了条长凳坐到他对面,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口。小宝看出父亲脸色不对,攥着碗的手也紧了紧,催促道:爹,到底咋了?你跟我说实话。
张铁钢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