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刘梅那天在家具店当众大闹一场,肖大娘表面上看似平静如常,照样守店、收拾卫生、打理琐事,把所有委屈都硬生生压在了心底。
白天店里人来人往,有客人要招待,有活计要忙活,她忙着忙着,尚且能暂时忘掉那些难听的话。可一到夜里,店里打烊熄灯,整座屋子彻底安静下来,白天强撑的那股精气神瞬间就散了。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刘梅叉腰站在店中央、指着她鼻子厉声辱骂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
“寡妇”“勾引有妇之夫”“你儿子知道了脸往哪搁”……每一句刻薄话,都精准戳中了她这辈子最敏感、最自卑、最不敢触碰的软肋。她这辈子本本分分、守礼守心,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孩子长大,一辈子爱惜名声、谨小慎微,活了大半从没被人这么当众羞辱、泼过脏水。
心口堵着一团散不去的闷气,沉甸甸压得她喘不上气。硬生生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浅睡片刻,天还没擦亮就早早醒了。起身对着镜子一照,眼底乌青厚重,脸色灰黄憔悴,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张铁钢第二天下午才从外地收木料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沉甸甸的木料样品,风尘仆仆地跨进店门。一眼就看见柜台后的肖大娘状态极差,蔫蔫地靠着柜台,眼神空洞,半点往日的温润精气神都没有。
他放下肩头的木料,快步走过去,眉头紧紧皱起,关切的问道:“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肖大娘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不愿让张铁钢在外奔波归来还要为自己操心,随口敷衍道:“没事的,你别多想。就是这几天你不在,店里大小事都要我盯着,连着熬了几天,有点累而已,你回来了我歇歇就好。”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的疲惫和憔悴根本藏不住。张铁钢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她绝不是单纯累的。他没有再多追问,怕戳破她的委屈,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随后他去后院卸木料,趁着空档和王木匠闲聊两句。王木匠为人实在,看着肖大娘受委屈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的样子,也有点不忍心瞒着,犹豫了一会儿,便把前两天刘梅上门闹事的前前后后全说了。
从刘梅趁着家里没人特意上门挑衅,站在店里高声叫骂,句句刻薄羞辱肖大娘,闹得店里店外人尽皆知,最后是大宝及时赶来,硬把撒泼的刘梅拉走,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张铁钢站在后院,听完全程,久久没有动弹,浑身气息沉得吓人。他在外奔波劳碌挣钱养家,只想让家里人安稳度日,没想到自己不过出门几天,老实本分的老伴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满腔的心疼和怒火闷在心里,不声不响,却分量极重。
当天晚上收工,张铁钢就执意让肖大娘好好休息,再三叮嘱她别硬撑:“明天别守店了,啥活都别干,去镇上卫生所看看。”
肖大娘依旧执拗地推辞:“真不用,就是心里有点闷,歇两天就缓过来了,没必要花钱看医生。”
可这次张铁钢没有顺着她,态度格外坚决。第二天一早,不管肖大娘怎么推脱,硬是陪着她去了镇上卫生所。
医生仔细给量了血压、听了心肺,一番检查过后,直言没有器质性的大病,就是连日怄气、急火攻心,再加上睡眠严重不足、心力交瘁,才导致精神萎靡。随后开了两副安神顺气的中药,反复叮嘱回去要静养,少思虑、别生气,好好补几天觉。
翠翠是第三天下午从省城回来的,一连几天不在店里,先去仿古家具店和小玲核对完货单、这几天的收支。小玲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闲聊时顺嘴就把刘梅上门大闹、当众羞辱肖大娘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翠翠听完,脸上温和瞬间冷了下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她一直顾全大局,之前屡次忍让刘梅,都是看在小宝年纪小、还要读书升学,怕邻里闲话、家事纷争影响孩子前途,宁愿自己家和肖大娘受点委屈,也不愿把事情做绝。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退让和包容,反倒成了刘梅得寸进尺的底气,竟然敢直接冲到店里、当着外人的面肆意糟践人。
收好货单,她二话不说,跟小玲交代几句,快步赶回家具店。进门时,正好看见肖大娘坐在柜台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慢慢喝,药味苦涩,熏得她眉头紧紧蹙着,脸色依旧苍白难看,一副病恹恹、弱不禁风的样子。
看着肖大娘这个样子,翠翠心里又疼又气。她放下随身的背包,上前细细询问了肖大娘的身体情况,确认没有大碍后,转身找到张铁钢,“爹,这事真的不能再拖、再忍了。我之前一直担心小宝的前途,怕家事闹大影响他读书考试,处处留余地、处处包容她。可刘梅根本不懂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直接跑到店里欺负大娘。大娘一辈子善良本分,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羞辱、凭什么让刘梅给气受?”
张铁钢沉默很久,最后沉沉点头:“你说得对,不能再惯着了,明天就去处理吧,总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没法过了!”
翠翠走到院子中央,静静站了片刻,把明天去老宅要说的话、要讲的道理,在心里反复梳理了好几遍。她不是要去吵架撒泼,更不是要故意为难谁,只是必须彻底断了刘梅的念想,把话彻底说透、说绝。从今往后,不许她再上门骚扰、不许她再来搅乱一家人安稳的日子。
就在张铁钢和翠翠谈论刘梅的时候,大宝刚在后院搬完木料,打算到前面铺子喝口水,断断续续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耳朵,听的特别清晰。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口微微一沉,只是翠翠那几句“明天一早去村里”“把话说绝”“再也不让她上门”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钉子,牢牢扎在了他的心里。
想着翠翠说的话,大宝心里堵的满满的,刘梅毕竟是自己的生母,还是让她体面离开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