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刘梅上店里闹过一回之后,接连这些天,仿古家具店总算安稳下来。再也没有人上门寻衅。
肖大娘也能够踏踏实实睡上一整夜好觉,连着吃了几日安神的药片,脸上的气色眼看着一天天好转。
张铁钢在后院加工木料的时候,再也不用时刻竖着耳朵留意前厅的动静。翠翠也趁着难得清闲,把手头省城的订单安顿妥当,抽空清点了仿古分店库房里边囤积的存货。
这天早饭桌上,几个人正低头喝粥。张铁钢放下手里的粗瓷饭碗,扭头望向对面的大宝,像是猛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对啦,前几天王叔跟我提起那件亲事,你心里多少掂量掂量。”
大宝正埋头扒拉碗里的稀饭,闻言微微一愣,抬起脑袋。
“啥事啊?”
“人家给你介绍的姑娘。”张铁钢说起相亲,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商议一桩普通的木工活,“镇上卫生院上班的姑娘,姓陈,名叫陈文静。王叔说是他亲姐姐家的闺女。姑娘性子本分踏实,眼下属于临时招工,不过听旁人讲,明年有转正的名额,机会很不错。”
大宝握着饭碗的手腕顿了顿,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
“噢……”
一旁的翠翠顺势接过话茬,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王叔前些日子也跟我念叨过,姑娘今年二十,比你小一岁。家里条件普普通通,但是人勤快稳重。定好日子什么时候见面了吗?”
“星期天。”张铁钢答道,“干脆就在咱们店里相看,屋子宽敞,说出去也体面。”
肖大娘刚刚听完,当即放下了筷子,脑子飞快地盘算起来。
“星期天呀,那我可得提前置办一些东西。花生瓜子,水果硬糖,再买上几斤苹果,拼一个果盘摆上桌……”
翠翠忍不住笑出声。
“大娘,仅仅只是初次见面相看而已,用不着弄得这般隆重。”
肖大娘连连摆手,神情十分认真。
“那可不行。这是大宝头一回相亲。人家姑娘第一次登门,咱们万万不能寒酸,免得被外人挑理。该顾及的脸面,一点都不能少。”话音落下,她立刻起身,取来纸笔,一条一条罗列采购清单。
翠翠望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底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肖大娘和刘梅同样都是在这个家里过日子的女人,待人处事的格局却是天差地别。从前刘梅在家的时候,但凡家务琐事,总是想方设法推诿糊弄,时时刻刻算计着自己的得失。肖大娘恰恰相反,做事细心周全,待人宽厚,家里每一个人,她全都真心相待。大宝相亲这件事,原本跟她没有半点血缘牵绊,可她反倒比谁都上心。
转眼就到了星期天。
大宝一大早就起了床。翻出来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衬衫换上,对着木梳反复打理头发。站在镜子跟前来回打量,怎么瞧都觉得别扭,细看看又还算过得去。他心神不宁,在展厅里边踱来踱去,挪动茶几上面的水杯,弯腰摆正门口摆放的布鞋,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翠翠端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瞧见大宝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宽慰。
“你用不着这么紧张。等会儿大大方方说话就行。姑娘来了,记得倒水。长辈到了,主动递根香烟。别手抖,话不用讲得太多,可也不能够闷声不语。该聊什么从容开口,别闹出笑话。”
大宝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神色看上去反倒愈发局促。小宝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望见大哥紧张的模样,死死憋着笑意,又赶紧缩了回去。
上午十点刚出头,店铺门口传来自行车停靠地面的动静。
王木匠一把推开店门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个人。
翠翠快步上前迎接王叔,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顺势望了过去。走在前边的年轻姑娘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瓜子脸型,皮肤白净,身上套一件浅灰色外套,整个人看着干脆爽快。姑娘身后站着一名男子,中等个头,细框眼镜,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翠翠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一时间挪不开了。
这张面孔她实在太过熟悉。每隔一段时间总会碰面,过来递送施工图纸,修改家具尺寸,商讨新式样。说话慢条斯理,抬手推眼镜的小动作,微笑时眼角浅浅的纹路,就算闭上眼睛她都能够描摹出来。正是陈文熙。此刻他就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提着袋子,脸上挂着平日里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登门拜访。
翠翠一瞬间愣在了原地。脑海之中飞速梳理前前后后的事情。陈文熙居然是陈文静的亲哥哥?王木匠的姐姐便是陈文熙的母亲?这么久以来,二人商谈图纸、挑选木料,敲定省城大额订单,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在镇上卫生院上班,更是没说起亲人定居在镇上。
她还没能缓过神来,一旁的王木匠已经乐呵呵开口介绍。
“翠翠,快来。我给大伙引荐引荐。这就是文静,我的外甥闺女。旁边这位是她亲哥文熙,想来你们早就熟识了。他在木器厂做技术员,平日里经常跟咱们店里打交道。”
陈文熙站在妹妹身侧,望向翠翠,眼神坦荡从容,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旁人很难察觉。他朝着翠翠轻轻点头,说话的腔调,和往日上门送图纸的时候没有丝毫区别。
“翠翠,今天冒昧过来打扰。文静头一次相亲,我当哥哥的跟着过来帮忙长长眼,希望你别介意。”